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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守得云开见月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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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夜,大雪渐停。
齐翰靠在床沿上,神识混沌,昏昏睡去,却感觉自己握着的手,突然轻微的动了动。
昏睡太多时日,云蔚头脑昏沉,朦胧睁眼只见窗前烛光跳跃,再试着看清眼前景象,只见床前匍了一人。
齐翰一手撑着头,微微合眼,五六日没有好好休息,昔日丰神俊朗的面庞,不仅消瘦憔悴,便连眼圈周围也是一片乌青,哪怕这昏昏沉沉的睡着了,也因为担心云蔚而蹙着眉头,心疼得云蔚想抬手为他抚平。
她不过试图抽出手,齐翰便警觉的攥紧了,双眼睁开,神色已是清明,霍然看见云蔚清醒,心中自是欣喜万分,然而话未开口,眼眶不自觉的就红了一圈,他本是沉着冷静的人,泰山崩于面前也不见色改,此次此刻,却把那些清醒理性、运筹帷幄全然抛诸脑后,只为云蔚的苏醒,而欣喜雀跃得像一个孩童。喉中千言万语涌过,最终,只是化为因紧张而颤抖的一句,“醒了?”
云蔚虚弱着笑了笑,她向来对齐翰格外关注,又对他无比了解,便是这病弱之时,只要他在她眼前,他一举一动,眸中的一丝一缕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她的笑容有些苍白,声音因为接连几天高烧而沙哑,但那属于她的声音确实清晰的传入齐翰的耳中,她说,“醒了。”
云蔚抽出被齐翰紧紧攥住的手,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庞,那从来温润如玉的人,因着消瘦和疲惫,以及几日不休不眠,难免有些不修边幅,齐翰不好意思的垂下了眼,云蔚却对这些全然不在意,只眉头微微皱了皱,“几日未见,你消瘦了很多。”
齐翰就着她的动作,握住她的手,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似有似无的哽咽,是云蔚第一次听到,“整整五日,你高烧不退,一直昏迷,我片刻不敢放开你的手,就怕我放开了,你的手,就凉了。”齐翰停顿了片刻,小心攥着那只纤细的手,氤氲在眼里的后怕又欣喜的泪水砸落在她的手背上,他说,“蔚蔚,答应我,不可以再为我冒险,置自己的性命于不顾。”
那砸落在手背上的滚烫眼泪,让云蔚呆呆愣住了,往日的齐翰,对她也好,可那好,是客套,是回馈,是不愿亏欠她,不愿惹是非,看似温暖,实则冰冷,于是她在一个离他最近的位置,徘徊五年。可今日的齐翰,喜怒全然形无色,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恐惧与欣喜,他是真正的在乎自己,害怕失去。云蔚知道这一番话的重量,可是她却不能答应,她可以离开齐翰,可以接受齐翰去爱别人,但如果他面临伤害,她一定会义无反顾的用最快的速度挡在他身前。
云蔚微微垂下了眼,却是欲言又止,“这……”
齐翰看她神色躲避,言辞闪烁,正色重复方才的话,“答应我!云蔚!”言语郑重得连名带姓的称呼她,向来温和的语气里是不容拒绝的强迫和……恳求,他目光灼灼,直视她眼底,那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将她百转千回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从今天开始,我要你好好活着,不只是为了你自己,更是为了我。”
云蔚的眼角缓缓流出一滴眼泪,看着和齐翰紧紧相握的手道,“我答应你。”
齐翰神色终于松缓,看向云蔚的眼睛欲发深情,喉头滚动几番,终于决定将心意全盘托出,身后却传来有人可以放重的脚步,和熟悉的声音,“公主,你醒了。”
天色还未亮,但凌骁自责自己疏忽大意,故而在云蔚昏迷的这几日,一直守在门外。他轻功极好,走路本来全无声音,这刻意放重的脚步,是为了我提醒齐翰,不该说的话,不要说。
云蔚看向来人,嘴角绽放出一个灿烂的微笑,“骁哥哥。”
早年贺青屿教她武功,云蔚总是趁贺青屿不在偷懒,等到贺青屿来检查的时候,一直无声踱步的凌骁,便会放重脚步,贺青屿被他们两人的小把戏气得吹鼻子瞪眼,却又无可奈何。后来她武功越来越好,年纪渐大,也不再不懂事,故而凌骁的脚步声她也多年未听到了,这猛地听到,似乎又回到了七八年前,那个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年纪。
齐翰握着她的手渐渐松了,云蔚没有发觉,此番死里逃生,她心中一样庆幸又后怕,她伸出手去,凌骁也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紧紧一握,是知己也是兄长般的敦实与了解,凌骁蹲到她床前,拿起枕边那方灰色竹青帕子,为她擦去额头上的细汗。
一股青竹气息的味道钻进云蔚鼻子,她抬手接过那方帕子,微微垂了垂眼,贺青屿三个字,涌入她的脑海,她想起那封寄去北漠军营的信,想起那段不容更改的御赐婚姻,她只是苍白的笑了笑,抬眼对上齐翰静如深潭的一双黑眸,语气疲惫不堪,“我有点累了,想睡一会儿。”
齐翰没有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默默为云蔚掖好被子,又怕烛火晃得她难受,抬手放下了床头的帘帐,吹灭了一盏烛火,只留下一只红烛,做应急的照明之用。做完一切,他回身看向帘帐的方向,隔着帘子,云蔚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熟睡入梦,手里依旧攥着那帕子。
齐翰看了半响,终于还是无奈的别开了眼睛,走出房间。
雄鸡一唱天下白,隔壁林家圈养的公鸡已经开始稀稀落落的打鸣,另一边,檐下几案上有一盏小小的烛火,隔着灯笼,发出幽微的光亮,几案旁边还有一个小火炉,上面烧开一壶雪水,隐于黑暗中的凌骁抬手提起水壶,将烧滚的雪水倒入茶壶之中,浓郁清香的茶香在空气中扩散,凌骁取出一个茶杯,放到桌子的另一边,缓缓道,“这是云东极好的雪顶茶,九王也来尝一尝吧。”
齐翰顿了片刻,还是调转身子,走到凌骁对面,盘腿坐下。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语气里喜怒难辨,“为何这样做?”
凌骁提起茶壶,将茶水缓缓倒在杯中,语气轻松和缓,没有平日的霸道与冰冷,但开口与他讲的,显然不是他问的。
“雪顶茶茶树不过十株,长于北国巍山,因为茶香清冽,沁人心脾,加以雪水浇泡,舌尖仿佛品尝的是天地间最圣洁的雪水,此茶不仅清肺养胃,调养生息,更是能使人武功精进,事半功倍甚至有延年易受的神茶。只是,如同云东的谚语一般,‘人参易得,雪顶难求’,巍山高有万丈,险峻异常,供茶的茶农往往九死一生,甚至全军覆没,皇上体恤茶农,自登记后,就免去了这贡茶。”
齐翰的脸色低沉,“凌骁,不要岔开话题。”
凌骁微微抿了抿嘴,这已经是他表情幅度内最开心的体现,他似乎想起了一段很愉快的回忆,“九王莫急,公主,最爱饮此茶,或者说,这世间的茶水,都令人肠绞胃痛,只有这茶,于她百利而无一害。”
齐翰的神色古怪莫测,但涉及云蔚,他有无限的耐心听凌骁废话。凌骁举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沁鼻,食之,五感的混沌疲倦皆被驱空。
“这茶早就消失于世,可是八年前,重新出现在云东的皇宫,或者说,是公主的栖梧宫,九王殿下猜猜,是怎么一回事?”
齐翰“呵”了一声,“自然,是云伯伯的赏赐。”
凌骁摇了摇头,“皇上日理万机,七成精力扑在国事上,子女十四位,公主再受宠爱,又能分到多少羹。”他顿了顿,在齐翰微微诧异的神色中接着道,“又或者说,皇上,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宠爱公主。”
齐翰神色变了变,答案是想象之外,又是意料之中,帝王之心,有如无底深渊,无人能测,整日衷于权谋算计,真心所剩,已无几分,曾几何时,他以为过自己会是个例外,也许是这自以为是落了空,他把仅有的期望寄托在了云蔚身上,觉得她会是皇室中,仅有的,真正幸福的那个人。
凌骁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让齐翰心里埋下了的那颗种子生根发芽,于是揭开了谜底,“皇上和七王都很宠公主,可是只有将军,他才是真正的对公主好。这茶……是他亲自采摘的,故而朝野上下,无人敢对栖梧宫的奢靡置喙。”
齐翰语气有些迟疑,云蔚身后错综复杂的权力与恩宠,此时在他脑中豁然开朗,他并不关心这些,他只关心他。他轻轻问道,“她知道吗?”
凌骁摇摇头,齐翰沉默了,片刻,他苦笑道,“那位将军,真的对她很好。”
齐翰心里明白,对于她的亲人来说,她更多的上是一个制衡工具,所谓的宠爱,不过是拉拢朝臣迷惑人眼的烟雾,而那一位从未谋面的将军,却连她饮的一道茶,都格外上心,亲历亲为,不惜以生命冒险,反观他,得到了云蔚的倾力付出,到头来,却连她多年的胃疾都不知晓。
东方的鱼肚白在两人的谈话间已变成东升的旭日,大雪初停,晨光洒在大地上,是一片耀眼的雪白。
凌骁站起身子,慵懒的伸了个懒腰,“我出门去,为公主买些清粥。”
凌骁意味深长的看了齐翰一眼,抬脚离开。齐翰攥着那个精巧的杯子,却是沉默不语。凌骁的心思他明白,放云蔚离开,也的确是一个好选择,让她衣食无忧,做被人宠爱的公主,或者将军夫人,一辈子平安喜乐,富贵荣华,他想不出来有哪里不好,那是她该有的人生,可是他的心,仿佛被人剜了一般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