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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初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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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石壁在深冬的时节渗出透骨的冰凉,云蔚自知内力暂时之内不能回复,便凝神静思,只能等着齐翰或者凌骁早日来救她。
石门洞开,千骑根本不担心他逃跑,在石门对面燃了个炉子,一边烤火,一边时不时盯着她冷笑,偶尔有几个同样黑衣打扮的人,附耳对他说些什么。
云蔚凭借脚步声辨别,这些人个个是顶级的高手,且这石室之外就十人不止,那么总计的人数,更是不可估量的了。想到齐翰和凌骁虽武功出色,但到底势单力薄,而此地势必重重陷阱,云蔚突然不希望他们来。
千骑看她若有所思,冷笑一声,讽刺她道,“瞎琢磨什么?这里重重关卡,插翅难逃,我劝你省省力气,不要白费心思。”
忽然,有珠玉叮咚作响的身影,千骑朝着甬道的方向看了看,神色古怪的看了云蔚一眼,转身往甬道走去。
石门再度关起,门外的世界与室内隔绝,墙壁上的照明用的是油灯,油杯里灯油的损耗不能直视,云蔚也无法判断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石门再次打开,一个粉衣女子施施然进来,云蔚缓缓抬脸看她,那珠翠环绕,绫罗加身的,正是前一日别院里她窥视到的张芃芃。
云蔚“呵”了一声,“果然是你。”
那漠然不屑的态度激怒了张芃芃,她居高临下,“都说不见棺材不掉泪,公主还真是块硬骨头。”
云蔚冷笑了一声,“本宫金枝玉叶,凤体凰骨,自然比起飞上枝头的乌鸦,要真金不怕火炼得多。”
张芃芃气急,蹲身抬手狠狠钳住她的下巴,那如葱玉指使出了十分力气,在云蔚白净的脸庞捏出通红的两道指印,她咬牙切齿,恨不能将云蔚拆吃入腹,“你说谁是乌鸦?”
云蔚抬手打开她的手,“谁狗急跳墙,我就说谁。”
张芃芃盯了她许久,末了,怒极反笑,“罢了,口头上的便宜你要占便占。如今,本宫就给你指条活路,你若能答应说服九王回京,本宫便可以饶你一命。”
云蔚只觉这是个天大的笑话,笑得不能自已,“齐翰亲口对我说,不愿回去,让我劝他,门都没有。”
张芃芃怒甩袖子,气道,“迂腐!”她指着云蔚,“你可知道,皇上本来已经放过了他,就是你,就是你死缠烂打,追到岭南来,皇上才又起了杀心。”她拍了拍自己心脏的位置,“我是为了九王好,你呢,你根本就是在害他!”
云蔚打断她的话,“到底是谁在害他?”她抬首,目光紧盯张芃芃,丝毫没有示弱,“是你教唆他造反,也是你背叛他投诚,如今贬为庶人,发配岭南,又有哪一点,不是拜你所赐呢?皇后!”
这一声皇后,叫得张芃芃心虚,她冷冷一笑,“纵使如此,九王为本宫赴汤蹈火,心甘情愿。”
云蔚嗤笑一声,“那是从前的九王,不是齐翰。”
张芃芃脸色难看,齐翰到底是她心头的一根刺,云蔚扼住齐翰,也就扼住了她的命门,那些无奈与理由,在云蔚的逼问下,都成了借口与虚伪,赤裸得她不想承认,不愿承认。
“走到今时今日,我自然对不起九王,可是事情也非我所愿。便像今日这一幕,也不是我真心促使的,我只是希望他回去,打消齐晟的念头,能够平安顺遂的度过这一生。”
云蔚忽然有点可悲这个方才还与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的人,皇权漩涡里的斗争,男人尚且有多少不得已,何况是一个女人呢?
“齐晟生性多疑,一为皇位,二为你,他对齐翰纵使有手足之情,也难消入骨之恨。齐翰身在岭南尚且如此,若真回盛京,更只能为人俎上鱼肉。”
张芃芃豁然站起身子,“不会的。”她指着云蔚,目光憎怒,“都是你,是你的助力让九王再次成为了皇上的威胁,是你!”她抚着胸口疯狂的大笑,“是啊,何必与你费口舌,杀了你,便什么都可以解决了。”
她拔下头上的金簪,目光阴狠,一步一步的向云蔚走来,云蔚勉强撑着墙壁站起来,眼看张芃芃举起簪子,石门却豁然打开,孤鸿身披黑色披风,披风上还沾了几片初雪,张芃芃听到石门打开的动静,回首一看,捏着簪子的手还举在半空。
孤鸿脸色阴沉,“皇后娘娘,公主的命是属于主子的,娘娘这样过,不合规矩吧。”
张芃芃阴笑这将金簪插回头上,狠狠盯了云蔚一眼,转身离开,在走到孤鸿身边时,还特意停下脚步,“你放心,本宫有足够的筹码,你很快就会你主子的命令。”
张芃芃方才离开,云蔚强撑的身体便再立不住,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力的靠在墙壁上。千骑倚在石门上,“身上没有力气,嘴巴却厉害得狠。”
孤鸿把手里的青花壶放在地上,顿了顿,又解开自己的披风系带,扔到她脚前。天黑之后忽然飘起白雪,四壁空空的石室之内,气温更是低寒,孤鸿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千骑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便也退出去,关上石门。
云蔚伸手抓过那个黑绸披风,披风里侧,还余有孤鸿身上的温度。那青花壶里,粥竟然还有余温,原是孤鸿带回来后,又特地差人去热的。
云蔚捧着粥碗,盖着披风,饥寒被驱散,忽然觉得眼前的境况也没那么糟糕,或许真正让她欣慰的,是面对她向来觉得自己要矮一截的张芃芃,她忽然因为与齐翰的患难真情,生出新的气魄来,是啊,她张芃芃再重要,也只是一个背弃辜负了齐翰的过客,而她云蔚,才是跟齐翰同生死共进退的患难之交啊。
门外,孤鸿坐在炉前,驱散自户外带回的寒意。千骑坐在他对面,对他有些责怪,“你如此随意进出,暴露了行踪如何是好?”孤鸿默默不语,千骑又道,“你也听到皇后所言了,不如,我现在就去解决了他。”
孤鸿拽住千骑的衣袖,“哥,再等等。”
“等?”千骑坐回去,“孤鸿,不过是一条人命罢了,纵使贵为公主,也不见得有些什么不同。一刀下去,还不是吭不了声的刀下鬼。”
孤鸿收回了手,“哥,我只是突然发现,除了对活的渴望,这世上,还有吸引我的东西。”
千骑向旁边的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领会,退了下去。他抓住孤鸿的衣领,低声怒道,“你疯了?为了个认识一天的女人,你不想要命了?”
孤鸿愣愣的不动,“我一开始觉得这种想法疯了,公主和九王,他们明明知道自己会死,一个人宁肯不要对方救,一个宁死也要救……”
千骑揪紧了孤鸿的领口,盛怒之下情绪难掩,脱口而出的,就是那个十二年未再唤一声的名字,“林耕,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了,你只不过是个差点饿死的孤儿,没有主子,就没有你,没有我们兄妹三人如今的常相聚。你告诉我你懂得爱了,你渴望爱,你有资格吗?他们一个王爷一个公主,锦衣玉食富贵荣华享用不尽!”他狠狠推开孤鸿,“你我呢?生死捏在主子手里的贱命罢了!”
指甲嵌入手心,戳出殷红的鲜血,孤鸿道,“我没有忘!”
千骑痛苦的叹了口气,又叫回他那个华丽冰冷的名字,“孤鸿,即便不为自己,不为我,想想小妹,想想如织。我们答应了娘,要照顾好她的。你知道主子的性情,背叛,意味着什么。”
孤鸿怔怔地看着眼前跳跃的火焰,刀山火海,冰洞油锅,多少手足葬身在这放在世人眼里不过是虚拟存在的惩罚之中,只有他们自己明白,性命由人施舍的那一天,人生也就生不由己,那些地狱里虚幻的惩罚,对于他们来说,每一样都有可能成为现实。要么成为最好的刀,要么成为被折断的刃,而他和千骑、如织,此生,早已没了选择。
人为了活着,有时候,就不能再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