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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银花探望病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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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到了第二天上午连续了几天的中雨突然转成暴雨了,雨瓢泼般直泻,天地浑然一体,顷刻间地上成白汪汪一片水海了。平房顶上出水集中,几个滴水口水泵般地往外冒,水扬的老远,就是这样雨水还要从瓦梗子上往外涌,屋檐前形成一个大水帘。
徐有根的房子漏雨严重,炕上地上摆满了大盆小盆,雨水“叮嗒,叮嗒”地往盆里乱滴。听着这杂乱的水声徐有根心里烦得慌,上炕拉块毯子蒙头睡去了。
银荷不时地替换着盆子往门外倒水,每倒一次就咒骂一遍这该死的老天爷。暴雨持续一个钟头了还不见小。银荷祷告道:“老天爷呀,快别下了,再下就要遭年景了。”
话音未落,突然听得“轰隆”一声闷响,她的心就“咚,咚”地紧跳,“害下啥了?”她慌忙开门往院里看,在朦胧的雨幕中看见是驴圈房子倒塌了,她惊慌地向徐有根喊叫:“快起!快起!驴砸死啦!”
徐有根连鞋也没穿上,两人赶紧跑出去。驴圈的一堵山墙倒了,顶子整个放下来,那头驴被严严实实地盖在里面。两人谁都没披雨具,出了院就像一下投进河里似的,浑身上下都浸在水里了。衣服紧贴着肉皮,绞的疼,他们什么也顾不得了。慌地找了两把锹,发疯地铲塌下来的石灰皮,挖泥土,挖泥里的椽头。雨水发了狂地浇,慌张的徐有根往外扔椽头砸伤了银荷的脚,她也顾不得疼了,只是用死力往外拉椽。椽头上的泥滚的满身都是,泥水直往下流。用了很大工夫,才把遇难者刨出来。他们累得上气不接下气,驴却躺在泥水里一动不动。在雨水中抖动的银荷以为它死了,很难过。顶这么大的雨,费这么大的劲,白刨了,一千多元钱呢,完了。雨水从头发上往下淌,封住了眼睛,徐有根摸一把脸懊丧地在驴身上踹了一脚,昏迷中的驴被这一脚踹醒了,徐有根见它动了一下很是喜出望外,“哎,没死。”两人脸上立刻有了悦色。徐有根攥住缰绳使劲往起拽,可是任他怎么拽驴都不肯站,徐有根连拉带打折腾了好一气,那驴才有了站的意思。它伸长脖子长长地出了口粗气,忽扬着头强做挣扎,可是几次努力都无济于事。徐有根就让银荷护它的脊梁,银荷用尽全力地护,那驴终于伸出前腿费事地站起来。银荷的一只鞋插在泥里拔不出了,徐有根让她赶紧回去。他拉着驴走,它的一条前腿受了伤,一瘸一拐的,大雨浇得人闭气,徐有根不能拉着遛它了,只好拉到大门楼里让它避雨。
两人回到屋里像是从水塘里爬出一般,身上的水“啦,啦”地流。衣服上的泥浆早被雨水冲刷干净了。银荷冷得直打哆嗦,忙给徐有根找了衣服让他换,她自己把流水的衣服脱掉,用毯子紧裹着身子,但还是一乍一乍的冷,她干脆拉开被子钻进去,可是厚厚的盖着也不顶事,只是觉得冷。这才知道是被雨淋病了。
徐有根换好衣服,找酒喝。
银荷对他说:“你冷不?我是冷得好赖不能。”
徐有根说:“我喝了点酒肚里暖和多了,你也喝点吧,顶事呢。”
银荷从来不喝酒,也很讨厌酒,说:“我不喝那猫尿,你给我热热地倒一碗红糖水吧。”
徐有根不高兴地说:“你这女人日怪,酒还顶不住个红糖水。”说罢就去了里屋倒出一碗红糖水来,递给她。
银荷喝罢虽然觉得肚里暖和了一些,身上仍是冷。说:“我是感冒了,你也钻到被子里热一热吧,操心也感冒了。”
徐有根说:“我倒没事,你要觉得不对劲就喝点药吧。”
银荷说:“家里哪有药。”
徐有根说:“我给你出去买点吧。”
银荷怕他也淋出病来,说:“不用了,你要是淋病了越麻烦。”
徐有根听着院里的雨声,觉得银荷的话也对,两人都病倒谁来侍候呢。
银荷惦记着驴,说:“驴是有了毛病,怕不能使用了。”
徐有根说:“看那个样儿问题不大,腿伤了一点,天晴了遛一遛就没事了。驴没死比什么都强,看它躺着的那个样儿,我真以为它死了,心思那口烂锅这下可安生了,不用听它‘咣、咣’地打了,没想到它站起来了,不该破财。”
下午雨逐渐小下来,第二天就完全晴好了。
成天打锅的那头驴安然无恙,开始徐有根也是怕它落下毛病,在院里遛了几圈,见它虽然拐但并不厉害,知道是没伤了骨头,就完全放心了。
银荷病得厉害,身上烧得烫手,迷迷糊糊的,饭一点也不想吃。徐有根给她买了药,吃了也不见效,他很着急,不能耽搁了,得请个医生看一看呢。他让兴族进城请医生。
医生请来了,诊断完毕就开了些西药让她服用。
兴香知道母亲病了就急忙前来看望。那天兴香来娘家,没住几天,婆婆朱母就来叫她了。儿子做了无理的事,朱母给亲家说了一大堆好话,可是徐有根执意要女儿住着,男人都跟人私奔了回去做什么。兴香觉得自己已是出嫁之人,又怀身坠肚的,只能给父母添麻烦,常住娘家不是回事,不如回去,等生了孩子看是怎么办再拿主意。徐有根夫妇觉得也对,朱母又一次来叫,兴香就回去了。这些日子她的肚子越发大了,裤带总是系不牢,老是往下退。所有的衬衫都小,不能穿,只好找出朱贵红留下的那件鱼肚白衬衫穿上。她的小腿肚子和脚肿着,走路十分吃力。看着母亲躺在被窝里,头发散乱,脸色苍灰,她心疼着。拉着母亲的手问:“娘,哪里难受呢?”
银荷有气无力地说:“头疼,浑身都疼。”
兴香说:“我给你买个橘子罐头,你凉凉地吃吧。”
银荷又摇摇头说:“不想吃。”
兴香知道母亲是怕她破费才这样说的,心里很酸楚。
银荷患病的这几天兴香每天服侍她,给她倒尿盆,喂她水喝,病一天天见好了,在这几天里朱母过来探视过两次,朱母本是很懂礼数的人,现在儿子私奔了,丢下媳妇守活寡,自觉得在亲家面前理亏的很,显得特别的热情。
庄稼正是锄二次的时候,下了雨长得飞快,草也多起来。徐有根每天都是天刚亮就到了地里,驴圈房子倒了,坍塌在那里一大堆废土不能打整天收拾,只是从地里回来有空儿就清理一阵。天气闷热,徐有根干活时总是汗流浃背。兴香见父亲干的艰苦就帮着干,她不能弯腰,做体力活儿是很困难的,她想,做总比不做强,不添斤也能添两,尽管徐有根疼爱她,再三地不让她做,但她每天做完屋里的活就出院除一会土。
一天,父女俩正在除土,听见有人推门,他们回头一看是兴香的姨姨银花来了。
兴香拉住姨姨的手稀罕的什么似的,徐有根笑着跟她打招呼。银花有近五十的年纪。她的脸很长,脸色黑,她的眼是立眼,瞳子里时常放着一种藐视一切的光。她穿着土灰色的薄上衣,兰灰色的裤子。虽然是新衣服,但是给人的感觉很不舒服;说不上大,说不上是小,反正是抽抽扯扯难受得很。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没有链盒,没有铃盖子,有一个把没有把套,座皮破烂用细绳十字八道缠着。银花并不穷,男人是铁路工人,在一个岔路口放杆子,火车来了,杆子上警报“哇呜,哇呜”一响,他就把杆子放下来,拦住过往的行人和车辆。工作就这么简单,可是挣钱是不少的。银花爱吃,有几个钱都进了肚,但是有好东西她也是吃不排场的,喜欢什么东西就要吃个够,直到不想吃为止。
银花和银荷是异父同母姐妹,银花生性粗野泼辣,说话又毫无顾忌,姐妹俩总是说不到一块,因此她们之间很少走动,银花一年里最多来两三次,银荷不会骑自行车,行动不便,没有什么事情索性一次也不登妹子的门。
前两天徐有根进城给银荷买药遇见银花的男人,他把银荷患病的事告诉了连襟,银花知道姐姐病了,觉得应该去看一看,谁叫是从一个娘肚里爬出来的呢。
银荷能下地做点营生了,只是觉得身子软,没有精神。妹子来了她很高兴,见妹子脸上流着汗,就给她递过一把扇子,让她扇凉,又叫兴香切西瓜给她吃。兴香取出一颗滚圆的西瓜,在菜板上切开,瓜熟透了,是黄瓤。银花口渴吃得很快,边吃边看着兴香的大肚子,对银荷说:“兴香怀着身子,肚子已这么大了,还要让她做营生,我姐夫也真是的,做什么也要盘上人。”
兴香忙解释说:“不是我爹叫我做,他本来是不让我做的,我看见他一个人每天除土,也是除不完,我就硬要帮他做。其实我也做不了多少。”
银花说:“你自己行动不便了,你不要给他做,管他除完除不完的。”
兴香听得姨妈说话见外,便不做声。
不一会徐有根也进了屋。
银花说:“听我那个东西说姐姐被大雨淋病了,我就来看看。日子长了不见面,我也早打算来一次呢,家里每天不知道忙些什么,总顾不上来。”
徐有根说:“你想来就来吧,要说家里的营生那是多会儿也有呢,你们兄妹四个两个在东北,跟前就姐妹俩,你应该多来才是。姐夫没有别的招待你,凉水烧成开水也是热接热待的。”
银花向来不待见这个姐夫,他说什么话都不顺她的耳,徐有根虽然是好话,可她听得就起了心事,她不高兴地说:“我既来是想跟我姐坐在一起说说话,谁争你的吃你的喝呢。”
徐有根见她凭白无故地就起了心事,心里生着气,觉得她一年里难得登几次门,也就忍着不说什么了。
银花看见姐姐的脸色苍灰,两眼深陷便说:“姐的脸色这么不好,你们俩看财也太重了,那么大的雨舍上命地刨驴呢,驴的命比人的命还当紧呢。”
徐有根说:“不管它一会儿就捂死了,咱还是没钱,有钱的话就不用管它,死了吃驴肉,想使用再买一头。原本我也叫它气伤了,打锅打的=得成天不能安生,这没钱是个大事,打锅也得有个打的东西呢。”
银花说:“姐夫真是会说话,我姐倒病成那样了,你还说好听的。”
徐有根见她说话总使人不舒服,压在心里的气憋也憋不住了,他没有好气地说:“我又没叫她到雨地帮我刨驴,她要去我还能拦住。”
银荷深知他们的脾气,生怕两人顶起嘴来,忙说:“你们老不见面,一见面就抬杠,快别叫唤了,说个别的吧。”
银花不服气地说:“不是我想和他抬杠,是他硬要和我抬杠呢。”
银荷说:“银花,不说这些能不能?”
银花本来是替姐姐说话,见她这样说,就生起气来,你还向着他,“好!好!我不说了。”
兴香见她说话别别扭扭的,不知说什么好,她说:“姨姨,你走了路也乏了,上炕躺一躺吧,我好给你做饭。”
饭后,银花谈起兴香的事,她对兴香说:“你女婿已跟上人走了,那是跟死了一样,你还住在他家,寡妇门有啥守的呢。”
兴香听得她的话不中听,没有作声。
银花又对徐有根夫妇说:“你们也该给她拿个主意,她男人都不在了,住在婆家算什么,漫不说你们家又不穷,就说穷,还缺她一个人的吃,要是我赌气也要给她再找个男人。”
徐有根觉得她说话不着边际,他说:“她已经是那么大的人了,主意是自己拿呢,她愿意在哪里住就在哪里,她要回娘家住谁还嫌她吃呢?她男人丢弃了她,嫁人是迟早的事,那也得有个过程,她现在肚里怀着孩子,总得生了孩子才能嫁人吧。”
兴香听了姨姨的话,又见父亲这样说,心里很不高兴,她说:“你们不要说这些了,我一点也不想听。”
银花说:“姨姨说是为你好,是关心你。”
兴香说:“姨,我知道。”
银花说:“你听你姨的话,生了孩子,不管是男是女,你都不能要,他家要就留给他们,让他们喂去,要是带着孩子就嫁不到好人家了.你可要明白点。”
兴香心里烦,她说:“我会拿主意的。”
银花又对银荷说:“贵红跟那个女的名声已经海传了,我就不信你们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你们就不给她做主,就不能圪才才扇他几个鼻斗,怕他做什么。”
银花久不登门,今天来看望患病的姐姐,银荷本来是很高兴的,可是她那样说话人们都不愉快,银荷在生自己的气,怨自己命不好,两个哥哥远在东北,跟前一个妹子是疯说疯道的,叫人心寒。徐有根是不肯吃亏的,受了她的气就要迁怒于人,她有什么办法呢?
果然银花走后徐有很就气冲冲地对银荷说:“你娘不知怎么生来,就生出这么个东西,你看她今天说了些什么话,这就是你的亲妹子,唉!啥东西!”
银荷不能作声。徐有根的脸黑沉沉的,他还想骂几句解解气,这时大门被人猛地推开,门扇拍在砖墙上发出很大的响声。兴族!兴族!躲到哪里啦?你出来!气恶恶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徐有根吓了一跳,从窗上看去,是牛四领着他的孙子怒气冲冲地进来了。牛四也算村里的一个茬头,兴族怎就惹他了。他进了屋就问徐有根,你儿子哪里去了?他把西儿西儿哭着的光头小子拉到徐有根跟前,退下裤子让他看,可不是屁股上有一片黑青。徐有根忙给人家说好话。牛四在气头上,不跟他说话,执意要找到兴族跟他说个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