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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雨钱盗窃纤维板 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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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十几天后兴族和邢雨钱从东北回来了。
兴族没出过远门,回到家疲惫不堪,满脸倦容,进门就躺在炕上。他只告诉家里人纤维板已发回来了,银荷还没来得及问他二舅的情况,就呼呼入睡了。坐了几天的火车实在是太累了,银荷怕他着凉给他盖了一个毯子。
过了几天货到了火车站,邢雨钱找装卸工把货卸到站台上。
他的堂侄就在装卸队里,他叫邢六六,愣头愣脑的。邢雨钱见站台无人,就伙同邢六六把摞着的纤维板偷去五十多块,他以为是万无一失,一车匹的货缺五十多块,就如牛身上少了几根毛谁能注意到呢,再说又是给公家进货,谁还认真数它呢。
邢六六在装卸队里找一个空房子,把赃物藏进去,邢雨钱让邢六六上站台看货,他出去找来一辆三轮车全部拉走了。
事办完,就到土产公司找经理,让他尽快派车。邢雨钱毕竟是做贼心虚,他推说有事躲避起来。
拉货时经理发现纤维板少了许多,问邢六六是怎么回事,邢六六说不知道,好像卸下来就是这么些。经理找邢雨钱,可是哪能找到呢没法就到村里把兴族找来了。
正是数九天,寒风凛冽,兴族坐在经理的摩托车后面,顶着风刺骨冷,他走得急没戴手套,两手冻得生疼,只穿着皮鞋的脚也麻木了。
邢六六穿着一件破旧的皮大衣在站台上来回走动,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兴族对他说:“真是大瓮里走鳖了,你看着,怎么就丢了。”
邢六六觉得不中听,很不高兴地说:“你这人话是怎么说,难道是我偷了”
兴族问他:“你说是怎么回事?”
邢六六说:“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我没拿一块。”
经理严肃地对邢六六说:“丢纤维板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是怎么回事你应该知道,不过我和徐兴族是问不出你的,我看应该让警察来问你,他们有办法让你说清楚。”说罢对兴族说:“报案吧。”
邢六六有些恐惶,知道警察来了不会客气。他很生邢雨钱的气,自己办了坏事躲起来不管,让别人为他顶杠子,要是警察来了给一些颜色,这不是白挨吗?他想到这里便说:“实话跟你们说了吧,纤维板我是一块也没拿,我叔拉走五十多块。”
经理气愤地说:“邢雨钱原来是这么一个人。好了,事情已经弄清楚了,兴族你回去吧。”
经理要送兴族回去,兴族不想劳驾他,执意要自己回去。烟雾村离火车站走大路有七八里路程,抄近道走也有五六里。兴族回去是步行了,就抄着近道走。不知什么时候乌云布满了天空,阴沉沉的。兴族没戴手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想在天黑前赶回家。
寒风还在刮,由于走路费劲,他并不觉得怎么冷。天寒日短的,他在小路上走了只有一里的路程,天就开始黑下来,夜色像黑色的轻纱笼罩大地,远处的景色模糊起来。
他走得飞快。
兴族胆子很小,最怕走黑路。知道是没有狼,最怕的是鬼,就是在白天,人们一提起鬼来他的头皮就发麻。天一会比一会黑了,远处村庄里的灯光像是闪烁的星星。路上连一个行人也没有,他着急了,不知是费力的缘故还是心急的原因,脸上有了汗水。他想,现在大路上是应该有行人的。后悔自己不该图近走小路,又后悔多心没让经理送,本来他带来就应该让他送回去,这样的话现在早在家里了。
天完全黑了,三步之外什么也看不见,那条白色的小道也只能看到眼前很短的一段了。因为走得快腿疼起来,他现在是什么也顾不得,只顾尽量快走。离村还很远。夜静极了,除了自己的脚步声什么声音也没有。他老是觉得身后窸窸窣窣的有什么东西跟着。越是害怕越是想往后看,越是向后看就越紧张。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发出一声怪叫,他的头发立刻竖了起来,后来又叫了几声他才听清是猫头鹰的叫声。猫头鹰叫是要死人的,这样想就更加害怕了,后来猫头鹰不叫了,他的心才慢慢地平稳了一些。
这条小路兴族走过多次,很熟悉,知道前面有一个大坟盘,他必须从旁边经过,老早就愁这段路。可是发愁也是没用的,只好硬着头皮走了,他竭力放松自己,心里在想:人害怕其实是自己怕自己,世上其实并没有什么鬼,走到坟盘跟前要正正地走,不要向坟里看就是了,没有什么可怕的。他自己给自己壮胆子。
不一会就走到坟盘前面了,虽然刚才他是那么想的,可是他还是向坟盘里面看了看,见里面黑乎乎的心就“咚咚”地跳起来。这个坟盘很大,里面有许多墓丘。他突地看见有一个白东西在动,动了一下不见了,不一会又闪了一下。他的头皮“沙沙”地竖起来,两条腿软得迈不开步。今天可是见鬼了。他不敢向前走,想从别处绕开。于是他就从秋耕地里走,边走边向后面看,生怕那个鬼跟上来,没有提防前面有一条小沟,一迈步“忽通”掉下去了。幸亏沟不深,只有一人多高。他瘫在冻地上觉得头疼,身上疼,尤其腿疼得很厉害。他想,腿要是断了,这可怎么办呀?他顾不得害怕了,咬紧牙试着往起站。呔,能站起来,知道腿没有断。瞎摸着找到一个小坡,艰难地往上爬,好不容易上去了。腿疼得太厉害,很想休息一会儿,可是这个地方他一刻也不敢停留。挣扎着向前走,走了一会儿他听见前面有响动,是自行车刮泥板振动发出的声音。知道是有人向这边来了,紧张的心立刻轻松了许多。不一会儿骑车人近了,那人看见他就喊:“谁?”兴族听出是父亲的声音,一下像遭难人遇到了救星,心里舒展起来。
徐有根夫妇在家焦急地等着他,很晚了也不见他回来,做父母的很不放心,徐有根只好找他了。黑暗中看见兴族一瘸一拐地向他走来,他吃惊地问道:“腿咋啦?”兴族受了制,见了父亲很有想哭感觉,他说:“看见鬼了,啊呀,好怕。”徐有根头皮炸了一下,紧张地问:“在哪里?”兴族指着坟盘说:“就在那里。”这时坟盘里的白影又闪动了几下,兴族后退几步,躺在徐有根背后,说:“那不是,你看,还在那里呢。”他的腿不由得又打起战来了。
因为是两人,胆子就壮一些,徐有根想弄个清楚。他们慢慢地向白影走去,看一看究竟是个什么鬼,近了看清是一个新墓上的纸幡。白纸条被风吹着一会儿上去,一会儿下来,远处看一隐一现的。徐有根释然地说:“我就不相信鬼,这是鬼吗?你的胆子就是小,疑神疑鬼的。”虚惊一场,兴族恐怖的心理一下全消了,他挺直了腰,从父亲身后走前来。这时才又觉得腿疼得越发厉害了,腰也疼,一下坐在冰凉的地上再也不想起来。徐有根见他老半天不动,便说:“还不走,你还嫌早吗?”兴族吃力地往起站,他几乎是站不起来了,龇着牙“啊呀,啊呀”地叫。徐有根见他这样便说:“你坐在车上,我推你走吧。”
兴族觉得他上了年纪,回去的路又都是上坡,怎能推得动,再者他骑车技术极差,就是能推动也推不好,连车带人摔倒了还不如自己走呢。他没有坐他的车子,只是一只手托着车子的后衣架,苦苦地往回走。
银荷早在村口看了几回,见他们父子俩这么晚还不回来,火烧火燎的,坐卧不安。她又一次出去向村南的大道上望,过了很一会儿看见不远处出现了两个黑影,她就喊:“兴族!兴族!是不是个兴族?”
兴族应着她。
到了跟前她看见兴族的腿拐着,知道是出了事,她急急地问:“你的腿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兴族痛苦地说:“摔着了。”银荷急切地问:“咋摔的?厉害不?”徐有根不耐烦说:“别问了!回去再说吧,一惊一乍的。”
回到家银荷见兴族脸上有几处擦伤,血和着土已凝成圪痂,脸色灰败灰败的,她用毛巾给他擦了擦脸,替他把裤腿挽起,见腿上有一大块黑青,脚腕子肿得很严重,心疼地问:“咋就摔成这样?”
兴族把经过告给她,银荷痛恨邢雨钱,埋怨徐有根:“我说他不是个好东西,你们父子俩都不信,看看受他的害了吧。”徐有根心里也愤恨邢雨钱,他只是说:“别说废话了,你给他揉一揉吧。”
用点燃的酒擦损伤能活血,银荷把徐有根塑料壶里的散酒倒进碗里些点着,满碗冒着蓝火,她抓着带火的酒揉兴族的脚腕子。兴族皱着眉头每揉一下就咬着牙关“啊呀”一声。银荷看着儿子这样疼痛越发恨邢雨钱了,她边揉边骂:“没头鬼邢雨钱,因为这个没头鬼才把你摔成这样。”
银荷半夜没睡好觉,她实在是气不过去,邢雨钱不在就找他大哥,第二天一早找到邢雨福家里。
邢雨福是个干部,他虽有身份却不拿架子,跟村里人总是和和气气的,人们对他很尊重。银荷虽然尊重他,但现在就不顾这个了,她仗着气劲一进门就怒冲冲地对他说:“你们邢家咋没德性出了个邢雨钱。”
邢雨福摸不着头脑,惊异地看着她,问:“他怎么了?他做了什么事?”
银荷发泄到:“他是坏事做尽了,头上害疮脚底流脓坏到底了,兴族咋就瞎了眼跟他共了事。”
邢雨福心里有些气,但他还是和言语顺地说:“有什么事慢慢说,激动是办不了事的。”
银荷说:“东北发回来的纤维板,他在火车站就偷去五十多块。有胆量偷就不要怕事,他躲了连个鬼影也不见了,土产公司拉货知道丢了,经理找不到他,就把兴族叫去,兴族昨晚快半夜了才回来,回来时掉到沟里,脸上腿上都受了伤,现在都不能走路,你看邢雨钱他还算个人吗?”
邢雨福气愤地说:“他怎能办出这样的事呢。”
银荷说:“他们想挣个钱,到东北找到我二哥,我二哥给他们把纤维板赊回来,他嫌挣得少,还要偷,我还真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坏的人呢。”
邢雨福安慰她:“他要是办出这事对不起人,你不要气,等他回来问一问情况,真是这样,我叫他把纤维板都拿出来。”
银荷见他这样说也就罢休了。
邢雨钱躲了两天回来了,当晚邢雨福找到他,问是否有这回事,邢雨钱不知事已败露,他说:“根本就没有此事,是他们无根据地冤枉人。”
邢雨钱的二哥邢雨财也正在他家。邢雨财是个刁钻之人,与村里人遇事是不吃亏的,他还是个结巴子,说话尽逗点,人们要是稍惹他一点,他就不顾自己的口舌困难骂个不停歇。他听了兄弟的话,很为他抱不平,他说:“她,她,她。平白无,无,无,无故地,冤,冤枉好人,不能让,让,让她,咱,咱,咱们找,找她去,她当是咱,咱,咱家没人了。”因结巴,他的嘴抽搐着,眼睛憋得很大。
当晚兄弟三人找到徐有根家里,徐有根他们刚吃过饭,兴族拐着腿出去了,银荷正在洗涮碗筷。
邢雨财在前面,邢雨钱紧跟着,邢雨福在后面,气势汹汹地进了门。徐有根不知底细,十分惊奇,银荷知道他们是冲她来的,暗自拿好主意,没理睬他们,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神色。
邢雨钱恶狠狠地对银荷说:“你说我偷了纤维板,有什么根据?谁见我偷来?你给我说清楚。”
银荷不理他,手里的碗跟盆子磕撞着,发出“咯,咯”的响声。
邢雨财背操着手在地上走动,边走边说:“这,这,这,贼皮不能随便披,今,今,今天就,就,就得剥,剥贼皮,不剥,剥,剥了,不不行。”
徐有根这才知道了来头,兴族摔成那样,早火他邢雨钱了,他们找上门倒不依了,他真想用毒毒的言语痛骂他一顿,可是碍于邢雨福的面子不好把火发出来。
坐在椅子上的邢雨福对邢雨财说:“不要这样说话。”而后又对徐有根说,“老徐,我们来也没别的意思,是把事情弄清楚。那天老婶子到我那里说雨钱偷了纤维板,雨钱说没有此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这会儿他也来了,你们把话说清楚,不要误会。”
银荷等他们把话都说罢,才开口:“把你侄子六六叫来,咱们当面对质对质,你邢雨钱是不是把纤维板偷了五十多块,难道你侄子能说假话吗?贼皮给你披错了?”
一下子,邢雨钱的脸红到耳根,肥大的鼻头上沁出很多细碎的汗珠,但他不相信侄子会把事说出来,他问银荷:“六六跟你说的?”
银荷说:“他肯跟我说?他是怕经理报案,怕派出所的人整他才说的,你不相信就把他叫来当面问一问他,如果我冤枉你,老天爷有眼哩,立刻叫雷劈了我。”
邢雨钱知道事已败露,脸上鼻上滚动着汗珠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邢雨福和邢雨财都哑了口。
银荷乜了邢雨福一眼,说:“这是不是误会?我是个瞎汉不懂得什么叫误会,原来这就叫误会!你们弟兄三个看是把我怎么样呢?贼皮是披上了,剥了剥不了你们看着办吧。”
邢雨福是要面子的人,银荷对他毫不客气,气得脸都黑了。
徐有根很有歉意地看着他,觉得妻子太过分了,他毕竟是有权有职的人,将来说不定什么时候用上他呢,人不能把路走绝了。他见银荷放了泼,忙止住她:“没这个还有那个呢,就说以后不跟雨钱打交道吧,还有雨福呢,把话说清楚就是了,还用发这么大的火吗。”他对邢雨福说,“老邢,你不要和女人们一般见识,她就是沉不住气。”
银荷并不理他,两眼愤然地挖着邢雨钱,用手指着他骂:“可惜了你还是个识文断字的人,当老师教育学生呢,癞皮狗办出这事也到头了,你到我二哥那里住、吃,还给你们赊上货,叫你们俩挣钱,你就这样没良心,竟办出这样卑鄙的事来。”
邢雨钱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脸红一股,黑一股,头上的汗直往出冒。
邢雨财傻了眼,他怕下不了台,赶紧溜走了。
邢雨福恼怒地瞪着邢雨钱骂:“半辈子的人了,看你办得这事,你能对起谁,你坐在那里等什么,还不快滚!”
邢雨钱擦了一把汗,灰溜溜地滚走了。
邢雨福对徐有根说:“事情闹成这样了,他办了对不起人的事,过几天我找经理把这事解决了,他偷了货就让他拿出来,拿不出来就扣他的钱。你们也不要过分计较他,他虽是个成年人,脑子简单得很。出去也不必张扬。”
邢雨福又给银荷说了好话,稍坐一会儿便走了。
过年了。银荷在年前就约好了香兰,正月初六请他们吃饭。很快到了那天,头天晚上银荷跟兴香就把饺子包好了。香兰怕他们等待,早早地来了。香兰娶过后胖了一些,脸比以前丰满了,也有了一些红晕。她知道姑父爱喝酒,特意买了三瓶好酒。
郝富贵毕恭毕敬地给徐有根夫妇施了礼,“姑姑,姑夫,过年好。”
银荷笑着说:“好,好,快到炕上坐着吧。”
徐有根提示银荷给郝富贵押岁钱。这是当地的一个习俗,凡是刚娶过的新人或是媳妇或是女婿,正月里直系亲戚总要给他们押岁钱。
银荷拿出一张大票子给他,他说什么也不接。银荷说:“这是个忌讳,你可千万收下。香兰的娘家在东北,不能请你们吃饭,她是在我这里出聘的,这里就是她的娘家,这是一点礼数,你不要嫌少,收下吧。”
郝富贵还在推让,香兰说:“姑姑给,你就收下吧。”
银荷问香兰:“你们来时没到你姥娘家把你爸叫上?”
香兰说:“他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他怕冷,我们没有叫他,我和富贵是怕你们等待就早早来了。咱们别管他了,他多会儿来了多会儿算吧。”
银荷说:“你爸是个很心事的人,年前兴族的媳妇回来了,他觉得房子窄仄就到你姥娘家住去了,后来一直没回来,年前我让兴族去请他,叫他今天来,咱们一齐吃顿饭,还不知他来不来呢。”
香兰说:“他要来的,腊月二十八我和富贵到我姥娘家看他们,”边说边返过脸问坐在身边的郝富贵,“富贵,是二十八吧?”
郝富贵说:“是。”
香兰接着说:“他说你叫他初六回去,我问他去不,他说是去的。”
银荷说:“他要是回来,咱们就迟吃一会儿,等一等他。你说哇,兴香还没来呢,她答应给炒菜呢。”
正说着小晶跑来了,一进门就说:“姥娘,我给你拜年来了。”
香兰逗她:“拜年咋不给你姥娘磕头。”
小晶见屋里人多羞得话也不说了。香兰说:“不给你姥娘磕头,就给你表姨夫磕头吧,磕了给你押岁钱。”
小晶只是紧紧地依偎在银荷跟前低头不语,郝富贵说:“别为难她了。”说着掏出钱来给她。
兴香和朱贵红提着礼品来了。
兴香见香兰他们已到了,高兴地说:“你们挺早的。”
银荷嫌她迟,“谁当你呢,说是给炒菜呢,这会儿才来。”
兴香说:“不误事,都是现成的。”她发现阎大没有来便问:“我大舅怎没来?”
快到吃饭的时候阎大才来。
阎大怕冷穿着很厚的棉衣服,外面还穿着一件挂着黑布面子的皮袄,头戴一顶狐皮帽子,脖子上围着围巾。他给徐有根的礼物也是几瓶酒。
兴香笑他穿这么厚的衣服,说:“大舅,天气也不冷,穿这么厚的衣服不嫌沉得慌。”
阎大说:“我老了,不像你们年轻人穿得薄薄的也不嫌冷。”
郝富贵殷尽地给岳父让开座,让他上炕暖和去。
徐有根看着柜子上的许多酒瓶高兴地说:“你们来我就高兴得不能了,买这么些酒做什么呢。”
虽然早放了寒假,兴族仍在学校里住着,他每天起床很迟,客人都到齐了才回来。他见满屋子是人,很高兴,忙跟人们打招呼,问大舅好。
银荷吩咐兴族把桌子摆好,准备开饭。兴族把圆桌摆在当地,请大家入座。菜上来了,兴族给大家斟酒,香兰因回请那天受了酒的害,老早就声明:“富贵这些时身上不舒服,他可是不能喝酒,你们喝就是了。”
兴族和朱贵红也不勉强他。
饭后兴族饶有兴致地说:“咱们这几个人能开一桌麻将,玩吧,我给找牌去,表姐学会了没有?”
香兰说:“我不会,三缺一,你们打不成。”
兴族遗憾地说:“怎么连这个也学不会?”
他觉得有些扫兴,停了一会儿对郝富贵说:“我领你出去玩吧。”
正在收拾盘碗的银荷斜他一眼,说:“你自己赖得倒不成数了,还把你表姐夫拉上。”
兴族没理睬她,只管领着郝富贵去了。朱贵红也去了,徐有根跟阎大拉了一阵闲话,觉得家里怪没有意思的,他们也先后出去了。
香兰也帮着洗涮盘碗,完毕后,坐在炕沿上和兴香拉话儿,她看见坐在对面歇息的银荷异样的眼神看着兴香,觉得奇怪,就问:“姑,你是怎么了,不认得她了?”
银荷笑了笑说:“我觉得她不对劲。”
香兰觉得奇怪:“怎不对劲了?你看出什么来了?”
银荷指了指兴香的腰说:“我觉得她的腰比年前粗了一些,出气也粗了。”
香兰注意看了兴香一会儿,说:“可不是出气是粗了些,腰也粗了”,她问兴香,“兴香你是怎了?是不是有了?”
兴香低头说:“大概是有了,三个月没来身上了。”
银荷屈着指头算计着,“是六月的月子,正是热天。”
香兰笑着说:“这回称称心心地生个儿子就好了。”说着就逗着问小晶:“你要弟弟呢?还是要妹妹?”
小晶天真地说:“要妹妹,妹妹好,弟弟不好。”
银荷看着小晶说道:“生了妹妹你妈就白生了,她还得生,要不那瓦房给谁呢?”
香兰说:“姑还是老脑筋 ,现在男女都一样,大瓦房儿子可以住,闺女也可以住吧?”
银荷反驳:“闺女是出嫁之人,不顶事,支撑门户的是儿子,顶事的是儿子,怎能一样呢?”
香兰觉得姑姑说的也对,不作声了。
小晶因无别的孩子跟他玩感到乏味,她对银荷说:“姥娘,你领我串门子吧。”
银荷领她去了。
银荷走后,香兰就躺在炕上,她的一只手支着头,看着兴香,说:“你要是生了女孩怎么办呢?”
兴香说:“要是生了女孩就白生了,反正非生个儿子不可。”
香兰说:“要我说女孩也养起来吧,两个闺女有啥不好呢,非生个儿子。”
兴香说:“那怎行呢,为当女人不给人家生个儿子到多会儿也是短处,人家娶咱还不是为栽根立后吗?”
香兰一想到成天腆着大肚子就发愁,她说:“尽管的生,可愁死人了,我觉得生一个就够发愁了。现在人们时兴调换,要不生了女孩就跟别人换个男孩吧。”
兴香说:“我早先跟贵红说过,他不答应,他说那多会儿也是人家的骨血,是假的,辛辛苦苦闹下些光景给别人了。我觉得那样也不是个事,还是自己生的好。”
香兰同意了兴香的说法,她说:“是的,你说的对,儿子是自生的好。”
兴香问香兰:“你娶过也快两个多月了,应该有了吧?”
香兰正正经经地说:“没有,不知怎么还没怀上”。
兴香说:“人们身上的要是每月提前来,就有的快,要是往后推就有的慢,你是提前来呢,还是往后推呢?”
香兰说:“是往后推呢,每月就迟来那么几天。”
兴香说:“怪不得你有不了呢。”
香兰沮丧地说:“那可怎么办呢。我岁数大了,想早点有个孩子,再说我总是怕富贵变心,要是有了孩子他的心也就稳住了。看来我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了呢。”
兴香怕她难过,忙改口说:“人们是那么说,我看也不见得。”
可香兰还是很愁苦。既然人们是那么说,恐怕是真的。
这时郝富贵和兴族回来了,他们边走边议论着什么,进了门香兰见郝富贵喜眉笑眼的,情绪一下转过来。她端详着郝富贵说,看来这个耍钱鬼没输了钱。兴族说,他不听我的话,我叫他打二棍他非要打三万,打塌了,要不还能多赢几个。他们几个吵吵的说了好一阵话。等银荷回来,香兰和郝富贵告辞了,兴香也领着小晶回去了。
兴族一时觉得冷清清的。
他枕着双手平躺在炕上,沉思着。侧过身看见放在窗台上那几盆花,叶子上有一层灰尘,就起来舀了半瓢水,口含着喷洗了一番。这是爱竹留下的,放假了兴族怕冻坏就从学校里搬回来。爱竹被车撞了,虚惊一场,她早已安然无恙地出院了。后来兴族又跟她见了一面,本来爱竹凉了他,他非常生气,暗自拿了主意,以后不再浪费自己的感情,可是一见了面就什么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