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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兴族言明不爱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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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这天是星期天,兴族的宿舍里没有生火,因为天气暖和并不觉得怎么冷。兴族坐在一把椅子上,让惠菊坐在床上,见她有些腼腆,脸上洋溢着欣喜的神采,他心里很难过。知道她很爱他,也清楚在她身上有许多可贵的优点。她朴实、善良、温顺、勤劳,因此他父亲更是竭力地劝他,让他娶她。但他不爱她,这是没办法的事。他爱爱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他要回绝她,让她知道他并不爱她,让她再找自己的意中人。他知道她会很伤心的,可是总得有这么一次。
他沉默了很一会儿,想把话说得委婉一些,他说:“我对你不好,你不要怪我,这全怪我父亲。”
惠菊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对她不好也只能怪他,怎能怪他父亲呢?他父亲一直对她很好。但也不愿细想这些了,她说:“我不怪你,谁也不怪。你今天不是对我很好吗?”
兴族说:“我想和你说个事,就怕你一时接受不了。”
惠菊见他像是难为情,不好开口,就想是不是想说那个事呢?她的心“忽忽”地跳,觉得脸发烧,低着头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不要作难了。反正我是你的人了,你还看不出我很喜欢你。”
兴族冷静地说:“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可是我不爱你,我父亲硬往一块凑合,弄得你和我都很痛苦,现在我郑重地告诉你,咱们分手吧,你也不愁找个比我强的人。”
惠菊愣怔了一下,不相信这是真的,本来她的心情是很愉快的,认为兴族从今天起要跟她好,可是他怎么就这样了?她半天没说出话来,眼里噙着泪,嘴抽搐着,过了一会她的两个门牙狠狠地咬着下唇,眼泪像绝堤的河水喷涌而出,哽咽着说:“你怎能说这话呢?以前你是爱我的。”
兴族坦然地说:“从一开始我就没爱过你。”
惠菊辨解说:“你给我写过好几封回信,说是爱我的,为啥这会儿你说这话呢?”
兴族觉得蹊跷,他说:“我从来没给你写过信。”
惠菊顶真地说:“我本来是收到你的信嘛。”
兴族想,信肯定是父亲写的,他会办出这事的。他说:“大概是我父亲以我的名义写的。”
一切都明白了,兴族不爱她,而且从开始就没爱过她,可是她却不想失去他,快一年了他一直是心中的偶像,现在不要她了,这可如何是好呢?她想:“我要找他父亲,叫他好好地骂一骂他。”
她走出宿舍,眼泪不住地流。
在家里,徐有根很有兴致地和银荷议论着兴族,他以为自己说服了儿子,很得意,他说:“人的转变也说不来了,说变好就变好了,昨天我在学校里劝他,没觉得怎费事就把他劝响了,这是人家的运气,好运气来了是不阴不雨的,看来惠菊该是咱家的媳妇。”
银荷对兴族突然“变好”怀有疑惑,她说:“你也别得意的早了,还不一定是怎么呢?”
徐有根对她的这个说法很不满意,他说:“你这个人不知是啥样儿,老是好打背炮,他今天高高兴兴地领媳妇进城,这还不是好现象。”
正说着惠菊回来了,他们看见她脸上一道一道的,尽是泪痕,知道事不好,本来非常兴奋的徐有根立刻心凉了,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惊疑的问惠菊:“你这是怎么了?”
惠菊觉得委屈又哭起来,她抽咽着说:“他不要我了。”说着就泣不成声。
徐有根气得打哆嗦,如果兴族在跟前,非狠狠地扇他几个鼻斗不可。他问:“他怎么跟你说的?”
惠菊擦着眼泪说:“他说他不爱我,一开始就不爱我。”
徐有根说:“他怎能说这话呢?”
惠菊抹了一下眼泪说:“他就是这么说的。”她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徐有根。
银荷见惠菊哭天抹泪的,心里很不好受,不知道怎么劝她,她说:“惠菊不要哭了,兴族不是个好东西,不值得为他伤心。”
惠菊说:“我对他是真心,我不知道他一直不待见我。”
徐有根柔和地对惠菊说:“等他回来我好好地问问他,他说不要就不要了?哪有这事,尽由他了。”
惠菊想:看来他父亲会劝他的,既然他说不要我了,就应该离开他家,到姐姐家住几天,等他们的消息。主意拿住就收拾自己的东西,她提着来时带的那个布包子去了。
惠菊走后,徐有根气愤地对银荷骂:“你怎就下了这么个牲口,我还说他变好了,这话音还没落他就出相了,这牲口尽办坏事不办好事,叫那狗日的打一辈子光棍才好呢。”
银荷气愤地说:“你不是说他变好了?你不是说运气来了?这人家没一个好东西。”
徐有根摆了摆手说:“快快算了,我不想和你吵嘴,这人家没有一个好东西,就你一个人好。”
银荷心里乱糟糟的,在家烦得很,逃难似的出去了。
徐有根坐在椅子上闷闷抽烟,在他看来不要惠菊的原因全在爱竹身上,他固然不爱惠菊,可是爱竹如果不在烟雾村教书,他是不至于回绝的。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爱竹能给他当老婆吗?徐有根怎想也不可能,终究要后悔。不要惠菊又有谁给他呢?作为父亲不能看他的笑话儿,他得把惠菊挽回来。
下午徐有根到了六娃家里,惠菊正帮着姐姐剥玉米,窄小的房间当地放一个大笸箩,几乎占去了三分之一的地,玉米颗粒溅到笸箩外面许多。徐有根见她们姐妹很不高兴,心里就沉重起来。出于礼貌六娃家脸上还是现出一丝很不自然的笑容来,看上去很难受,她让过坐后又继续剥棒子,好一气没有跟徐有根说话,徐有根觉得尴尬,搭讪地说:“六娃出去了?”
六娃家说:“没事做,出去串门子了。”
徐有根附和她说:“可不,没事做也就是憋得慌。”
六娃家沉默了一会儿,向徐有根道:“老叔来是有事吧?”
徐有根说:“我是来叫惠菊的,让她还是过那面住吧。”
六娃家说:“兴族都不要她了,过去做什么呢?”
徐有根笑着说:“他哪能不要呢,他是一时冲动说了胡话,用不着理他。”
六娃家说:“哼,一时冲动?他开始就没爱过她,他早跟那个女教师好上了,我要早知道他是这样,也早跟你们完事了,既然兴族提出,就算了吧。”
徐有根感到事情难以挽回了,但他还是这样说:“婚是我给他们订的,我不退婚他就得娶惠菊,至于他跟女老师的事,我也跟你说过,他们是成不了的,他迟早是后悔的。”
六娃家说:“现在的人不同过去了,过去婚姻可以父母包办,现在怕是包办不成了。”
徐有根说:“你说的很有道理,他要一定不愿意,我是包办不成的,可是兴族我知道他,他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将来女教师不给他,他也就没辙了,我是这样想,让惠菊等一年,反正我现在也没有力量给他们完婚,过一年他要回心转意了,就给他们完婚,他要不回心转意也就无话可说了,你们看我说的行不行。”
六娃家看着一气不作声的惠菊,对她说:“你看着办吧,你也这么大的人了,能做主了,这是你自己的事,好好想想看是怎么办呢。”
惠菊说:“姐姐你说吧,我也没有主意了。”
徐有根见惠菊这样说,忙说:“惠菊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做主张吧,兴族我会劝他回心转意的。”
惠菊软绵绵地说:“要不我再等一年吧。”
六娃家气恼地看了惠菊一眼,也不好说什么了。
徐有根赶紧说:“六娃家就这么吧,惠菊我还当个媳妇看待。”
惠菊的事就这么说定了,兴族对此事一点也不知道。
惠菊没到徐有根家住,在她姐姐家里住了几天就回内蒙了,徐有根给她带了一些钱让她做路费。
兴族和惠菊在集贸市场买衣服的那天,爱竹也在那里买东西。她挑好一双袜子,付过钱准备走时,见前面有一个熟悉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看出是兴族。兴族是为一个女子买衣服,听那女子说话是外地口音,知道是他父亲给他订的那个媳妇,他们很合得来,买好衣服向别处去了,边走边说着话。
爱竹回到进修校心绪十分烦乱,兴族太伤她的心了,他本来说过他和内蒙姑娘是没有感情的,而现在看来他的话是假的。下午兴族来看望她。他回绝了惠菊,扔掉一个沉重的包袱,感到异常轻松,心情也十分愉快。他要把这件事告诉爱竹,他想爱竹会赞成的,既不爱人家就应该让她早点找爱她的人,可是他一看见爱竹的神色就有些害怕了。他忐忑地说:“你今天是怎么了,这样不高兴?”爱竹冷漠地说:“我就是这个样子,你要觉得不愉快以后就不必来了。”她这样无缘无故地冷落他,非常生气,“究竟是怎么了?我没惹你吧?”
爱竹愤怒地看他一眼,说:“我烦你!”
兴族很不服气地说:“总得有个原因吧?
爱竹不屑于回答他,“你自己应该清楚。”
而兴族哪里清楚呢。
兴族回到学校已经是傍晚了,沮丧地将身体重重地跌在床上,木床抗议地“吱呀”了声。他攥紧拳头狠狠地在头上捣了几下,他懊恼极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竟老不死心,人家是高贵之人,一个无能之辈怎能配得上呢。由于自卑,他觉得爱竹讨厌他是理所当然的,究竟因为什么,不想追究了,即使知道了也无用。
兴族一天没有回家,银荷找过几次都找不到他,到了晚饭时候还不见他回去,她很不放心又找到学校里。见到兴族就很生气地说:“你今天可是办了好事,立大功了,饭也不回去吃。”
兴族哪有心思吃饭,他说:“我吃过了,你回去吧。”
银荷问他:“在哪里吃的?”
兴族说:“城里的一个同学家。”
银荷见他愁眉苦脸的,不忍烦他,回去了。
一日兴族来到学校,觉得学生们有些异样,往常在上课以前,他们“哄,哄”的满院子玩,这天却不再玩耍了,而是三五成群地象是议论着什么,爱竹教的那班学生都进了教室,他们的脸色都很悲郁,有好些甚至低着头啜泣,兴族莫名其妙,问一个正在小声哭泣的女生:“你们是怎么了,为什么哭呢?”
这个学生擦了擦泪说:“黄老师出车祸了。”
兴族立刻紧张起来,惊慌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女学生说:“是我爸爸说的。”
兴族心急如焚,立刻跑进县城医院里,他匆匆跑上三楼,进了护办室见一个小护士正伏在桌上写什么,他急切地问:“黄爱竹在哪个病房?”
护士说:“住在五号。”
兴族就又问她:“她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危险?”
护士说:“她很好,哪能有危险。”
兴族放心了他又问:“她……?”
护士不耐烦地说:“你进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兴族只得出去,他慢慢地走到五号病房门口时迟疑起来,该不该进去呢。他想,也不过是知道一下爱竹的情况,现在已经知道了,就不必进去了,况且她的家人肯定陪着,进去尴尴尬尬的,不如走开。正要走时爱竹的母亲从病房里出来了,兴族想躲来不及,脸红红的。爱竹的母亲看着他,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兴族撒谎道:“我的同学的父亲在这里,我来看他。”他问,“爱竹她没事吧?”
爱竹的母亲说:“她很好,没事。”
兴族要下楼去,爱竹的母亲见他要走,便说:“你不去看爱竹了?”
兴族说:“不进去了。”
十多天过去了,关于爱竹的消息是一点也不知道,每到夜晚,代教老师回去了,学校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就更加思念她。她的好处还是很多的,五喜子逼债,是她帮忙度过难关,这是永远也忘不了的。
有一天他在办公室里孤坐,邢雨钱突然走进来。他们已有很长时间不来往了。
自从烟雾村没了赌场,邢雨钱就时常出村找大赌场去赌,他赢过很多钱,后来又输出去了,还欠了很大一笔债,不能再去赌了。他对兴族说: “我谋出一个大买卖来,想和你合伙儿做,不知你愿不愿意”兴族一听做生意就有了精神,他说:“只要能挣钱就做,你准备做什么买卖?”邢雨钱说:“挣钱是肯定的,咱们一起贩运一批纤维板,你二舅不就在东北林场里吗,他们那里就生产纤维板,价钱肯定便宜,从他那里贩运回来,发到土产公司。公司的经理我很熟,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有多少要多少,不过也得给人家一些好处,我答应给他分一股,挣了钱咱们三股分,你考虑一下,看能不能做。”
兴族觉得这是一个挣钱的机会,他说:“这还用考虑吗,你觉得能挣钱,咱们就做吧。只是需要多少本钱?”
邢雨钱说:“本钱嘛,得很多,这是个问题,最近我输了,钱拿不出来,我知道你也是拿不出钱的。”
兴族泄气地说:“说了半天是做不成。”
邢雨钱说:“这就靠你了,你要是能通过你二舅的关系赊出货来,货交到土产公司,他们会立刻付钱,咱们马上就把钱给东北汇上去了。”
兴族迟疑着,他觉得风险很大,一批纤维板需要很多资金,东北那边能否赊且不说,要是货交到土产公司,不能立即付钱怎么办呢?
邢雨钱看出兴族有顾虑,便说:“你不必担心,我跟经理说过,一手交货,一手交钱,没有问题,到时候咱们要跟他们签个合同,这是万无一失的,你要准备做就早点跟你二舅联系,一要问问价格,二跟他说好赊的事,如果能赊咱们就尽快做这笔生意,如果不能我只好另找合伙儿的人。我还有一个熟人,他的一个亲戚也在东北做事,我觉得你是本村人,能让本村人挣钱,就不愿让外村人挣。”
兴族很不爱听这样的话,他说:“都赊怕不合适吧?”
邢雨钱说:“先跟你二舅打个招呼,要是有门儿,咱们就请经理吃一顿,让他解决一些资金,反正有他的股份呢?”
兴族说:“那我先跟我二舅打招呼吧。”
做这么大的生意兴族是想也没有想过,回去把这事告诉徐有根,银荷坚决反对,她说:“邢雨钱那种人是靠不住的,做这么大的买卖,他又不垫本钱,货发回土产公司要是给不了钱,就把你二舅套住了,那该怎么办呢?”
徐有根考虑了一会儿,觉得买卖可以做,他也认为是一个挣钱的机会,如果不赊买卖就做不成,他说:“能做,不要听你娘的话。你们不是跟土产公司签合同吗?有合同就好办事,怎能不给钱呢?”
兴族说:“就不知我二舅给这样办不?”
徐有根说:“他应该给办,咱们再还用他什么呢?我给他打电话。作难也得让他作难去,谁叫他是个舅舅来呢。”
第二天,徐有根进城给阎二通了电话,为了让外甥挣一笔钱阎二只得答应起来.兴族欣喜若狂,他想:一大笔钱很快就到手了,如果这次做成了还可以做第二次第三次,这样下去就可以把贫穷的帽子摘掉。他找了邢雨钱,他们准备请那个经理吃一顿饭店。
邢雨钱领着兴族进了一家叫“川妹子”的饭店。饭店不大,里面的设置十分简陋,但很干净。靠墙放着一个大鱼缸,里面有十几条鱼游来游去。几个围屏围着个圆桌就算是雅座。
邢雨钱吩咐兴族菜要简单些,不必上太好的菜,酒也用不着要好的,要俭省点。他吩咐完就去请经理,说你先安顿吧,经理很快就来。
邢雨钱走后,兴族进了一个雅座,一位年轻而漂亮的小姐拿着菜谱走了进来。她的口红抹得十分夸张,鲜艳的像两片花瓣;她面带笑容把菜谱递给兴族,兴族照邢雨钱的吩咐开出一张菜单。
不一会儿经理和邢雨钱来了。
经理是个很胖的人,他穿着一件黑呢大衣,一进门就脱下来,递给侍奉的小姐,让她放好。
邢雨钱向经理介绍:“这位是我的同伴,他叫徐兴族。”
经理用绵软的手和兴族握了一下。
坐好后,兴族让服务员上菜,不一会桌上摆了几样冷菜,酒也放在一旁。邢雨钱看着酒很不满意地对兴族说:“太次了,怎么要这酒呢?”他向服务员喊:“把这酒拿去,换好酒。”
兴族很不痛快,但又不能说什么。不一会热菜上来了,邢雨钱十分殷尽地劝经理用酒,每上一道菜他就尽量放在靠近经理的地方,说话脸上总是堆满笑容。菜上完时,他就怪怨兴族:“怎就没有要鱼呢?”他又喊服务员做一条活鱼。
邢雨钱抱歉地对经理说:“实在对不起,我这位同伴初出茅庐,不会办事,请你多包涵。”
经理略笑一下,说:“没关系。”
邢雨钱故意贬低兴族是为了抬高他自己。他不让兴族在经理脑里留下好影响。兴族对此很恼火,他的自尊心受到严重的损害,难以忍受,但他一想到要和他挣一笔钱时,就强压着心里的火气。
不一会红烧鲤鱼上来了,经理指着这道菜说:“这个饭店别的菜倒不怎么,鱼却很有味道。”
邢雨钱心里高兴,赶紧将经理面前的空盘拿开,把新上的鱼放过去,说:“咱们吃鱼吧,经理多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