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心动》陈皮排骨

9、痕迹 她没有跑所

　　回到宿舍，想起何允笑中含羞的回答，穆清忍不住也扬起笑发信息报备他已经回到宿舍了。

　　后半段路，她没有继续跑，说完转身继续下斜坡，她在前面慢悠悠地走，他在后面挎着她的包包慢悠悠地跟着。

　　她没有跑，所以他不用追。

　　她懂他的一语双关，两人同频共振，只是她太晚才看到他。

　　他迫不及待要跟何允建立更多的连接，拿起手机发送：【什么时候去复查？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何允回到宿舍，托特包和手机放到桌子上。桌上除了她的瓶瓶罐罐还有一把老旧的老虎钳。

　　三位舍友都已经洗漱好，穿着睡衣。

　　王恬在预习，余小柠在床上跟男朋友视频聊天，顾祎玲在书桌旁屈膝追剧。

　　“你帮我借的？”

　　顾祎玲点击暂停播放，回头说：“昨天回宿舍忘了，今天想起来了。”

　　昨天三四节没有课，何允在宿舍宅着看TED演讲视频，让顾祎玲回宿舍时向宿管阿姨借老虎钳。

　　顾祎玲光是记得她嗷嗷待哺舍友的午饭，忘了借老虎钳。

　　“谢谢，爱你。”

　　顾祎玲笑着轻嗤一声，转身点播放继续追剧。

　　她蹲下，从桌子底下捞出白底鎏金的礼袋，放到书桌上，掏出白色盒子打开。

　　白色防尘袋里面包包的大小显现出来，她不需要打开防尘袋就知道是什么。是在家看电视刷朋友圈看到销售发视频忍不住多看了几遍的那款樱花粉藤格纹牛皮包包。

　　邱岚说喜欢就买，粉色很适合她。

　　她犹豫了。十几二十岁，是喜欢装酷的年龄，她喜欢黑白灰，认为粉色太跳脱，而且不显瘦。

　　但邱岚喜欢给她买色彩缤纷的衣服，认为年轻就应该多姿多彩，不要等到七老八十才来尝试春天的颜色。已过花甲的她说：“你们这些年轻女孩子，长一颗痘，长点肉就说不好看，要我说，年轻本身就很好看。”

　　已经不再年轻的邱岚觉得年轻本身就很好看，不再健康苗条的她认为健康苗条很好看。

　　嫂子谭莉莎懂她在意的点，说：“衣服才需要显瘦，包包不需要显瘦。”

　　她笑着复述了一遍，包包不需要显瘦。

　　但依旧没有下单。

　　因为……她跟罗城灿第一次南大外吃饭，她从包包里取出手帕巾，提醒退掉饭店要价两块的纸巾。罗城灿夸奖，现在这么朴实的女孩子很少见了，他也不喜欢爱慕虚荣的人。

　　夸奖是一种微妙的暴力。

　　那时她还不懂。

　　她拿起老虎钳咚咚咚跑下一楼宿管阿姨的房间，卷发宿管阿姨穿着睡衣跳广场舞，手机放在桌上播放广场舞视频，见她拿着老虎钳下来愣神：“这么快用完了？”

　　“嗯，谢谢阿姨。”

　　阿姨一边随着节奏伸手画圈一边说：“要不这个你就留着吧，省得老是来借，我买了个新的。”

　　“不用了，谢谢阿姨。”她转身出门，把门带上，“阿姨，晚安。”

　　广场舞的音乐被关在门内。

　　她一路小跑回六楼，气息有点不稳。她本来就不擅长跑步，不会调节呼吸，跑完会肚子痛，生病后跑得更差劲，小跑一段就喘气，心率飙升。

　　“刚刚你电话响了。”刚推开吱呀作响的宿舍门，顾祎玲头也不回提醒。

　　何允拿起手机一看，是妈妈邱岚的视频通话，还有两条穆清的信息。

　　她按了回拨视频通话，在等待接通的间隙缩小视频通话窗口，回复穆清的信息。

　　【不好意思，我刚没看手机。】
　　【我一般一个月复查一次。】

　　穆清打开笔记本电脑，浏览着甲亢相关的资讯，何允的病打开了他新世界的大门，曾经只在生物书上见过的名词，居然出现在他关注了一年多的人身上，而他居然没有察觉出来。

　　他懊悔不已。

　　回忆从四面八方涌来，蛛丝马迹曾经摆在他面前，可是他没有捕捉到。

　　国庆放假前的大学生体育测试，何允没有参加。

　　本该外语系大二跑800米测试的时间，他在图书馆五楼楼自习室眺望田径场，试图在人头攒动的绿茵场找到熟悉的身影。

　　他好奇对何允有很多好奇——她擅长跑步吗？

　　何允看起来不像擅长跑步的样子，她大概会觉得跑步无聊。

　　没能从绿茵场找到熟悉的身影，他悻悻回到座位上，嘲笑自己自作多情，东区田径场那么大，就算何允真的在人群中，他也未必找得到。

　　自习室有人连打了几个喷嚏，考虑到流感高发，自习室空气不流通，容易传染，他走到窗边将一排窗户全打开。

　　回到座位，收到何允的短信：【自习室守护窗户的神，respect！】

　　他欣喜地四处张望，在自习室中间位置找到了熟悉的身影——她不在田径场，她在他身边。他坐到何允的对面，为了不影响其他同学自习，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发信息。

　　【你怎么没去体测？】
　　【我有人脉，可以免考。】
　　【不会找代跑了吧？】
　　【不是，合法合规。】

　　原来她的人脉是医生，让她免考的是一纸医生证明。

　　浏览到甲亢饮食注意事项时，收到了何允的信息。他再次得到了何允生活圈子许可证，高兴得忘了宿舍的凳子不是家里的人体工学电脑椅，双手一撑桌面，没有随椅子转起来，差点连人带椅子摔倒在地上。

　　随着金属桌角跟地面碰撞声音响起的，还有舍友沈文峰女朋友的笑声。

　　沈文峰床位在穆清对面，他和女朋友异地恋腻歪得很，常常在书桌上支着手机跟女朋友视频，两人忙各自的事，时不时聊两句。

　　久而久之，沈文峰女朋友俨然宿舍的编外人员，虽然隔了几十公里，但对舍友间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她目睹了穆清看到手机信息欢喜雀跃差点摔倒的一瞬。

　　沈文峰疑惑：“笑什么？”
　　“你们宿舍学神要成为第二个脱单的人了。”

　　沈文峰直言道：“他跟他女朋友到时也是异地恋，你过来南大半个小时车程，他女朋友在西区，从东区过去也是半个小时。”

　　左立顶着黑眼圈汪汪叫了两声：“你们的幸福太喧闹了。”

　　屏幕那头又传来悦耳的笑声。
　　“你舍友都好可爱。到时脱单饭记得请我。”

　　平日里周末都是沈文峰过去找女朋友，宿舍的人还没见过他女朋友。计算机系有脱单了请舍友吃饭，介绍舍友给对象认识的惯例，沈文峰问：“可以吗？”

　　穆清思绪停留在“异地恋”，“女朋友”的新鲜字眼，像今晚在图书馆随何允点的油柑果茶，清新鲜甜，入喉回甘。

　　“可以啊。”他找回了思绪，愉悦通过电波信号从西区传到东区，又在宿舍内重复叠加，以一传多，将原本只有电子产品声音单调乏味的宿舍变得热闹。

　　左立抻着脖子模仿了一遍他刚刚的语气，他才意识到他刚刚的语气有多嘚瑟。

　　他想请舍友吃饭的心比以往都迫切。

　　之前嫌弃沈文峰跟女朋友太腻歪，周末才见过面，周一晚上又一整晚开着视频，泄露宿舍的隐私。但是现在，才刚分别不到一个小时，他也想再听听何允的声音。

　　她看见了他，思念不必再抑制。

　　打视频太冒进了，语音通话一下就可以了。

　　【方便语音通话吗？】

　　何允秒回了他——不行。

　　他心情来不及起伏，何允拽住了他往下沉的心，发来了一张视频截图。

　　【在跟我爸妈视频通话中。】

　　视频截图里双方都没露面，后置摄像头分别对着一个粉色的包包，一个视频背景是西区宿舍白墙漆鼓包的书桌，一个视频背景是雕花红木沙发。

　　穆清盯着手机屏幕良久，抬头，已经息屏的笔记本电脑倒映他嘴巴弯成一道弧线的笑容。

　　一天前，左立还在吐槽他追了何允一年多，一点进展都没有。其实他不敢追，只敢创造机会刷存在感。没想到一天后，一切都有了转机。

　　前期刷存在感是繁冗的代码堆叠，他小心翼翼检查，尽量减少报错。到今日，代码终于跑通，程序正式运转起来——心意终于连通。

　　何允将摄像头转到前置，手机支在桌面手机支架上，一边闲聊一边收拾起散落一桌子的包装。

　　屏幕那头有电视背景音，无聊的下饭剧，从她刚记事起就在播，毫无创造力的剧情居然持续更新到了今日。无聊家长里短的剧情就像碗筷碰撞的声音，成了饭桌上另一种背景音。

　　邱岚和何青云坐在客厅，开着电视，却也不看。邱岚展示完跟谭丽莎买重了的包后，开始八卦起语音里低沉的男声。

　　她假装漫不经心，唇角却在抬眸的瞬间泄露你心思，“你朋友仔说元旦过来C市玩？”

　　“跟爸爸说的话一样，都是客套话，不必当真。”

　　“你爸爸可不是说客套话，有空就过来玩嘛。”只是邀请的时候，不知道对方是男生，以为跟时安一样，是投缘的师姐，他们对何允的同学朋友向来热情。

　　“你就想吃我的瓜，我告诉你，没瓜可吃。”

　　邱岚嘘了一声，嗔怪：“小气，还没妈妈大方，妈妈明天请你吃瓜。”

　　何允头也没抬，笑着交代：“不要买太重的，外卖小哥不能送上宿舍。”

　　何允不用看屏幕就知道邱岚是怎样的表情，她总是一脸慈爱含着笑看女儿像欣赏博物馆里最独特的艺术品，而她可以将艺术品私有化，自豪之情流于表面。混娱乐圈的人有自己的专属形容词，用公认最漂亮的女明星的名字作为形容词，自称某地某某某；不熟悉娱乐圈的邱岚也自成体系，将“妹妹”变成形容词，看到电视上漂亮的女艺人，夸奖方式是“这个女孩子跟妹妹一样漂亮”。

　　一时的悸动就足够蒙蔽双眼，不要说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

　　何允习惯了这种眼神，也习惯了这种表述方式，除了请求邱岚不要在除家人外用这种方式说话，她别无他法。

　　家人的爱稳稳地托住她，她可以无所畏惧向上攀爬，或者没有大志向地四处郊游。

　　她将包装全塞回礼袋放桌底，抱着今晚背出去的托特包里翻出笔记本电脑放桌面上，注意到电脑表面被划出两道划痕，她调整了一下角度检查划痕，不深不浅，金属银色漆面被划开，泛出两道三四厘米的白色。

　　“刮花啦？”何青云的声音传来，“是不是钥匙刮到了？”

　　邱岚和何允同时笑出声，再怎么刮花都没有何青云开了十年的奔驰钥匙划痕明显，但他不在意，他珍视岁月的痕迹，大部分时间他一个人开那辆老款的奔驰车，去工厂去农场。同时期创业致富的老友婚礼办了三次，而他依旧开着那辆老爷车参加喜宴。

　　何允从托特包里将零零碎碎的东西全拿出来，从包的底部找到那条失踪的十字星手链，划痕的罪魁祸首。

　　“使用是会有使用痕迹。”何青云不咸不淡地说：“介意的话去修理电脑的地方修复一下。”

　　挂了视频通话，何允将手链摆在电脑旁，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以此纪念我的案底。

　　拍完将手链丢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