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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跳 “我可以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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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在校生,像专业的职场人士一样,商量好了app细节,UI风格,项目交期和付款方式。
在何允的坚持下,敲定了正式的合同。
左立看着卡里到账的一万五订金,乐不可支。
这是他到目前为止接过单价最高的兼职项目,之前在线上接的项目,层层分包,到了他手上只有小四位数。
合同上签字的乙方是穆清,甲方是何允。
兄弟未来女朋友给他打钱,兄弟干活并承担责任。
穆清醉翁之意不在酒,只要多跟何允接触的机会,不会收钱。
他无疑是今晚最大的赢家。
他识趣地提出要回宿舍休息,将独处的机会留给两人。
在图书馆分别时,何允看着他乌黑的眼圈,担忧地交代:“师兄,这个项目不着急,千万不要熬夜做。”
她实在担心他过劳死,到时要担责。
左立点头应好。
他不着急,会有人比他更着急。
十月的上玄月高挂空中,成了光线不明的街灯。东区通往西区的路灯跟此刻的玄月一样,昏黄不定,几十米一盏路灯,照明严重不足。
她到南大第一次走这段路就是跟穆清,此刻又跟他一起重温。
入学时,他帮她提行李箱,此刻他帮她挎着装着笔记本电脑的托特包。
刚踏上东区上坡路段,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提醒,是何允爸爸何青云的语音回复。
他收到何允发的照片很高兴,自家工厂养殖生产的盐焗鸡得到了女儿同学的认可。
青岚源牧经过三十多年的发展,已经成为省级龙头企业,企业名下有有机饲料厂,种鸡场,家禽批发市场和肉鸡生产加工厂,形成产供销一体化体系。
因为企业经营模式是“企业+基地+农户”,常与农户接触的何青云不单单是接地气的人,他是在农场里与农户一起耕耘的人。
何允点开语音信息,大概是知道她跟同学还在一起,何青云特意用普通话说:“同鞋,谢谢你喜欢我们家的盐焗鸡,下次放假让何允给你带几包。”
何允停下脚步。
穆清也停下脚步。
在斜坡上,何允走近,笑得眉眼弯弯将手机贴在他耳边播放了语音。
亲和慈祥的声音,带着稍显浓厚的南方口音,跟穆清父亲穆致远不怒而威一丝不苟的声音不一样。
他明白了何允身上接地气的来源。
何允握着手机的手,时不时贴到他的耳鬓,带着初秋的凉意。
抬起的手和身体形成半个包围圈。
他被困起来了。
困在清新柑橘花果香里。
风从背后吹来,吹得他深灰色的风衣紧紧贴着后背,风力不大,但似要将他吹倒。
倒在身前这片柑橘花果香上。
他定了定神,稳住了自己。
初秋的凉风扑不熄他脸上的潮热。
还好路上照明不足,他紧张的情绪可以隐藏在黑暗中。
叮~
又一条语音信息。
两人同时听到,何青云热情地邀约他放假到C市家里玩。
“叔叔邀请我去家里玩。”
何允放下抬起的手,“客套的话,不必当真。”
“我问问叔叔?”他得寸进尺,“我可以回叔叔一句吗?”
何允看见了他,并且没有冷冰冰地说“不可以”,他不必再隐藏自己。
何允点点头。
一只手举着手机按语音录制键,另一只食指和拇指半张悬在穆清的上手臂起警示作用,一旦他乱说话就一只手掐他,一只手上滑取消发送。
“谢谢叔叔,等元旦放假去C市亲自拜访您。”他声音低沉,说话字正腔圆,好听得很。
说罢不怀好意地笑,将何允的手机往上一拉……
她还在思索这句话有没有不妥的地方,来不及上滑取消发送。
下意识地为他的自作主张重重拍了他的上手臂。
他侵入式的语音信息突破了原来的边界,何允没注意到她下意识的动作也在突破新的边界。
何允点击播放,仔细听,拇指悬在那条语音信息上,等待着判断要长按撤回还是松开允许发送。
好像也挑不出毛病。
穆清弯着唇,摸了摸被拍打的手臂,也不恼,甚至想再被拍一次。
走到山顶平地,才收到何青云的回复。
“好好,到时叔叔阿姨请你吃饭。”
半晌没有声音。
何允狐疑地翻起手机屏幕看,确定是五十秒的语音,又放平静静等待。
背影音里有邱岚小声地用方言问:“男孩子啊?问问他是哪里人。”
何青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要比之前正式,翘舌音舌头卷得很刻意,是南方人自以为讲普通话更标准的方式。
“同鞋,你树(是)哪里人啊?也是外语系的?”
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的拍打声传来,邱岚道:“怎么可能是外语系的,妹妹班里的男生还没她高。”
穆清咧开嘴笑,双眸亮晶晶,别有深意地盯着何允刚刚拍打她的左手,原来是上行下效的影响。
被窥到家中二老的相处模式,何允有点不好意思,但她也有被父母可爱到,笑着说:“好了,不准听了,别回了。”
那条五十秒的语音被撤回。
看来家里两位也在重播自己发出的语音,感到不好意思。
穆清走在斜后方,隔着几十厘米的距离,踩着何允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影子,学着语音里邱岚的语调喊了声“妹妹”。
原来何允家人称呼她为妹妹,是类似muːi muːi的音。
“干嘛?”
“是你的小名吗?”
“不是小名,是一种统称,所有小女孩都可以称呼为妹妹,像我家里这么叫我是因为我有哥哥。”
何允回过头,发现身后的人一直踩着她的影子,她突然往前猛跑,影子紧随其后。
穆清回过神来,何允已经往前跑了十几米,他一个箭步冲上去,迈着长腿在后面追。
保持着一样的速度,踩着何允的影子,秋风拂起他的风衣,灌个满怀。
跑到下青石板坡路段,何允腕间的苹果手表震动了一下,弹出心率过高预警。
“停!”
她靠着下斜坡路边的铁栏杆,伸出手截停,胸膛剧烈起伏,心脏快要跳出来。
“怎么?”穆清放缓速度,迈着长腿慢慢走近,脸上阳光的笑容切换成愉悦的微笑,“不能追吗?”
刚刚跑得不算快,他的目标是何允照地上的影子,随青石板路上不同方向的路灯切换,时长时短,时左时右。
没留意到何允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速度也降了下来。
正常情况下,才跑几百米不至于心跳这么快。
何允闭上眼睛深呼吸,十几秒之后才缓过来,没心思逗趣,直言道:“我心律不齐。
心律不齐所以不能剧烈运动。
想起她手臂突兀的淤青,他眉头微皱,“这就是你抽血的原因?”
“我有甲亢。”她侧过头观察穆清脸上的表情,今晚他得知了很多她的个人信息,包括她的病情,“甲亢导致的心律不齐。”
穆清想起生物书上甲亢病人的照片,看向她的双眼浮出不可置信,“完全看不出来。”
没有眼突,大脖子等生物书上的症状,而且书上说甲亢会变瘦,但何允不是清瘦型。
她是……丰满型。
“谢谢你,有被安慰到。”她伸手从穆清挎着的托特包里取出保温杯,拧开杯盖。她突然想学术交流般向穆清展示,甲亢并不都像生物书上演示图片那样,外观不一定很明显,但已经足够扰乱正常人的生活。
“仔细看我脖子,”确认他的视线移到正确的位置后,她喝了一口水,吞咽,“看到没?”
“看到什么?”穆清一脸茫然。
何允的病情发现得早,甲状腺肿大不明显,社交距离肉眼几乎看不出来微不可察的隆起,但喝水吃东西时如果注意观察能看出一点异样。
她怀疑是路灯太暗,看不清的原因,伸手摸着记忆中那个属于她身体,却背叛了她的部分,随口水吞咽肌肉上下滑动。
手指轻点叛徒组织,抬眸邀请:“你可以把手放在这里。”
甲亢之后,她失去了身体的自由支配权,身体不再属于她一个人,是赛治和激素对抗的擂台,赛治时输时赢,筹码是她日益增加的体重。
三根手指轻轻贴上她与之对抗良久的部位。
没确诊前,她从来不会关注甲状腺这个组织,它跟大脑,心脏,骨骼等部位默默运转,维持着健康。直到它亮起红灯,她才注意到原来这个小小的组织一旦罢工,全身都受影响。
那双手没覆上来之前,她也不知道即使在乍暖还寒的秋初,他的指腹温热,暖烘烘地停留在她脖子上。她之前只注意到穆清的修长,修长挺拔的身材,修长的双腿,修长的手指。
第一次感受到了……温度。
“现在感觉到了吗?”她吞咽了一下口水。
“好像有。”穆清指腹离开她微凉的皮肤,放在自己脖子上做对比测试验证,何允吞咽时平时隐藏在皮肤下的喉结下方有轻微的隆起随肌肉上下滑动,而他只有喉结上下滚动。
原来他确实对何允知之甚少,直到她正式邀请他进入她的圈子。
他满眼心疼,低声问:“平时会不舒服吗?”
倒也没有不舒服,都是些无关紧要但不能忽视的小影响——睡眠质量差,心律不齐,情绪敏感。
她都能克服,并且能藏得很好。
只是体重的变化,令人忽视不了——她胖了将近二十斤。
她摇了摇头,故作轻松地说:“也还好,就是变胖了。”
“不会,你不胖。”他语气诚恳,带着不容否定的诚恳。
何允双手靠着铁栏杆,望着被昏黄路灯映在青石板地面的影子,只是笑,没有说话。
她笑他的善良。
高中同学再见到她,曾经羞于跟她说话的人都开口调侃她:“看来南大伙食不错啊。”
穆清从旁边的栏杆走到何允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诚挚而认真:“真的,你不胖。”
第一次,何允认真看他琥珀色的双眸,倒映着她抬起头向上看的脸庞,像色彩饱和颗粒细腻的反转胶片。
她看得失了神。
不是看他,而是他眼中的自己。朦朦胧胧的鹅蛋脸,五官只有大致的形状,因他眼中闪烁的光芒反转胶片曝光度过高。
她仿佛看到了大一上学期的自己,还没被甲亢缠上时的样子。
原来在他眼中她真的不胖,不是安慰人的客套话。她眼眶变得湿润,笑着说:“谢谢你长得这么高。”
从他的高度看,她确实是好看的,不是她的问题。
是高度的问题。
她想起令她倍受挫折的表白,暑假高中同学聚会,在KTV门口一位男同学递给她高三毕业没敢送出的情书,一番激情表白后说:“虽然你现在胖了,但我对你的心意始终不变。”
她看着对方脚上的运动鞋,鞋底比她如纸薄的平底鞋厚,但她能看到对方日渐稀疏的头顶。
不知道是男生上了大学配得感变高还是男同学真的觉得外形与她相配,她回家蒙头大哭了一场。
穆清没明白她话里的含义,但明白两人的关系已经比之前近了一步。他伸手比了比两人的高度差,何允正好到他鼻尖,是相配的高度。
“那可以追你吗?”他听见心脏扑通扑通扑通直跳,时隔一年多终于可以说出心里话,“我慢慢追。”
听懂了穆清的一语双关,何允脸上泛起热意,“我心律不齐,不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