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言不触心 false ...
-
“TKT430药剂注入，受体反应良好，心率逐渐上升，rc数值增幅，受体抽搐，除颤。”
恍惚间，能听见某个冷漠的声音，那些隐匿在口罩眼镜后的人，那些奇异的笨重的机器，仿佛再睁眼，就能看见明晃晃的白灯。
意识回笼时，身下是软陷的皮质沙发，身上是绒毯的温暖，能嗅到咖啡的醇香。永艾雾用力地眨眼，驱散不了视觉的混乱，昏暗朦胧，倒不如说，无法使大脑正常运作。
指尖抠着沙发，发出声响，永艾雾听的模模糊糊，重伤时才有的耳鸣在喧嚣，他倒是想激发rc细胞，让这讨厌的乏力虚脱感潮水般褪去，但转念意识到，不能暴露给一个医生，咦哪个医生。
“你醒了。”黑色的高大人影绕走到身旁，萦绕着醇香的咖啡味和新鲜血肉味。永艾雾迷惘地睁大眼睛，想看清，可事与愿违，又懒得动弹去伸手将那个人拽近，永艾雾下意识抿嘴鼓腮，眉头微压，露出一个，确认是委屈的表情。无害和示弱是最好的战术，尤其是基于五官加持。
汉尼拔将雾君的额发拨开，掌心按着，上半张脸皆覆盖了，滚烫的温度和滑腻的手感，一颤一颤的睫羽搔着掌心。又见雾的第一反应，不由得兴味地顺手摸脸搔下巴，一套撸猫手法熟稔而出。针剂的后遗症有很多很多，暂时性失明和耳鸣，陌生场景加持的记忆混乱，特意用熟悉的气味压下疑惑，所得到的第一反应，是非常真实的，雾君，是被谁爱护着生活过。
永艾雾眯眼勾唇笑着蹭手，小声咽唔，娇软。没错，就是跟猫学的，动物是很好的老师。
这个味道，是一个叫汉尼拔-莱克特的人，危险，要揍，不过反被阴毒地放倒了。这段文字浮现在脑海，永艾雾浑身都僵硬了，脸皮上这只温热的手心，不是他记忆中要抓住撒娇的。
汉尼拔见状抽回手，见雾动作缓慢地掀开绒毯放在一边，侧身手肘支撑，移腿落地，白皙圆润的脚趾蜷缩又舒展，终踏在地毯上。
整体仪态是慵懒平静，如苏醒的普通人般迟钝。但罪魁祸首汉尼拔知道，他在收回身体的控制权，虽然有些僵硬，但呼吸平缓缄默无音。
比从麻醉中清醒的雄狮猛虎还要凶恶的存在。
雾空洞的眼神渐渐聚焦，瞳孔倒影出看汉尼拔，慢慢地露出一个平和的笑容，尽管眼神是非常的不怀好意，但打招呼的声音友善朝气，“解释一下吧，医生。”
汉尼拔再次撇眼手表，“昏迷三十一分钟，恢复意识四十六秒，视觉八秒。”汉尼拔打了个响指，指了侧边。永艾雾看，挂钟的黄铜钟摆左右荡动，只发出轻微的机械运作声，嗡嗡作乱的耳鸣已经淡弱，可视作不存在。
“听力和舌头都恢复正常。”汉尼拔鼓掌，语气分外赞叹，像是见证某医学奇迹的诞生。“要知道，我预测的各项数据，是你展现出来的几十倍，还是大胆假设的前提下。所以我当初的定论没错，美人鸟击碎了你的颈椎骨，用了大量肌肉松弛剂，从监控和现场证物手帕得知，而第二天你四肢健全肢体灵活头脑清醒，犯人却支离破碎。”
永艾雾看他，满表情冷漠。
“美人鸟以最警惕的捕猎方式对待你，可惜他观察的还不够，预测的极限没有跟上你的情况，可能冒犯到一点点，所以那你把他的'奖杯勋章'都烧掉了。这可不是托词 ‘我对麻醉有点抗体我恢复能力还可以‘，能糊弄过去的。所以你很警惕，你的血液是关键吗？抽血会暴露什么吗？你才拒绝护士抽血，但没拒绝口腔取样。”汉尼拔后退两步落座在沙发上，这里是客厅，沙发距离比书房的近，抬腿就可以勾到对方的脚尖。
“我呢，还算精通人类医学，文学也略有涉猎，所以我今天就实验了一下，在我预料之中，又让我非常惊喜。”汉尼拔微笑着。
雾君的手放在他自己的大腿上，懒散地舒展着。他在安静、认真地听着，不包含攻击意图，或者说，从今晚见面起，就没有过杀意。
汉尼拔虽确认他的学识折服了对方，但过分的行事也激怒了对方。不是怜惜着忍耐，那就是不屑的冷淡。
“针剂里面是什么。”等了五秒，没见汉尼拔继续独白，反而一副教授样等提问的气度，永艾雾也就直言了。
“我用分层帮它们存在于同一支针管，毕竟实战中我无法掏第二支使用。第一层自然是大浓度的肌肉松弛剂，它的五分之一可以麻痹一头成年大象，三十分之一放倒成年男性，但我全部注入，你还在挣开我的锁臂，所以我一着急就全注射进去了。”
形容词极度不符合当时的情况，如此使用反而自带嘲讽。
“第二层是提纯的蛇毒，凝血性毒素3克。用相同的价格我可以买一个28克的钻石。如果你出现痉挛或呼吸急促，我备着解毒剂，可是你没给我使用的机会呢。”汉尼拔微笑。
凝血，所以才阻碍了rc细胞的活跃，无法解除意识的瓦解。永艾雾才松口气，还好，不是rc麻醉剂，否则，呵。想到这，永艾雾冷哼一声。
汉尼拔：“还有一点镇静剂、吐真剂、致幻剂，但没什么用，早知道就换成福特汽车送你了，说不定还可以缓和一下关系。”
永艾雾才不会相信这种鬼话，早知道他就敢打三四辆福特汽车，啊不乱七八糟的液体。
见雾的表情毫无波澜，只是开个玩笑的汉尼拔耸肩。“雾君真是一点都不在意呢，无论是听到凶杀案，威尔的付出，记者小姐的威胁，舆论的错乱，自己身体被伤害。这让我意识到，这些都没触碰你的底线呢。”
“所以你选择动手试探，我可是很喜欢那把陌刀，还用它展示居合道给你看，每周都清洁养护，可是你把它交给那种低级的垃圾。”永艾雾用念诗歌的语气，含着笑意地说。眼睛里尽是冷凝。
“我直接问，也得不到回答，世界上诸多争端掠夺，不就是误会和不理解造成的吗？”汉尼拔叹气摇头，十分惋惜的样子。不过还是第一次听见雾君用贬义词评价一个人，生气的内容不是被狙杀，而是对手不够资格。
“我也没想到，对自己战绩自傲的人，会选择偷袭，我被欺骗了，雾君，我以为他是一个技术与人品齐平的剑士，能与你一敌，亦或惺惺相惜为友。是我识人不清，对不起，我会赔偿你的损失，包括那柄刀。”汉尼拔诚恳道。
永艾雾活动自己的手指，全不理汉尼拔这段废话，总结就是：他没错下回还敢。
“就在晚餐前，杰克把今天中午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我，哦杰克是威尔的上级，你近期就会接受他的拜访，他对你的能力和性格，都非常感兴趣。唔不提今天的案子，毕竟坦坦荡荡的肉眼可辨，非常完美的自我防卫，死亡者劣迹斑斑，舆论也全站在你这边，尤其是那位记者小姐还蹲在看守所里。”隐约觉察到再不多动嘴就得动手的汉尼拔，保持笑容，换了个舒服的坐姿，靠着椅背翘二郎腿，双掌平放在扶手上。
“从美人鸟一案起，到现在，威尔都想不明白，尸体到底去了哪里。也不明白明明你把美人鸟绑在长桌上，烧毁所有证据，却装作完全无辜。”汉尼拔摊手。
永艾雾垂眼，他觉得有些困顿和烦躁，或许是镇静剂使他疲惫，吐真剂使他想怼人。
“你急切的出院，杰克预感到什么，派人暗中盯梢你，这次的人员精锐而专业，却直到今天中午前，都没有发现异常。”汉尼拔说，眼神兴味。“你的养父，所扮演的角色，也使杰克不能轻易审讯你。明明你的嫌疑最大，可是最无法将你定罪，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个情况，我也很好奇，雾君，尸体到底去哪了。”
依旧没觉察被跟踪盯梢的永艾雾默默扶额，到底是他退化了，还是敌方偷窥技能太强大，这样下去被扒光是迟早的事吧，加上他本来就没太遮掩。以前这种事都是甩锅，现在替罪羊都找不到一个，更别提收尾的盟友了。
“不舒服吗？要来杯咖啡吗？”汉尼拔说的关切，语气诚意十足，二郎腿一动不动。
“所以你又对威尔和杰克说了什么，让他们想岔了，放过了我。就如同，放过阿比盖尔。”永艾雾微笑幅度略大，露出尖尖犬牙。
“阿比盖尔没有被放过。”汉尼拔说，轻描淡写。“而你不会放过你自己。雾君，一个人要有多敏锐，才能一口尝出肉的物种。”
永艾雾放下手，脸上没了笑，“一个生活在文明社会里的上流人，得有多丧心病狂，才会吃同类的肉。”
人和喰种是不一样的，无论身份地位是何，本质就不一样。人吃人，是命运的悲剧。喰种吃人，是造化的玩笑。
“一个人的食谱只有一个物种和一种植物，且更强大，甚至凌驾了生死。那这个人的敌人只有那一个物种，毕竟植物不会说话。”汉尼拔笑。“我可没有吃同类。
果然被察觉了。
‘同类'这个单词被重音。永艾雾只心头一颤通身一寒，影射、暗喻、比喻，越说，越冷。“人没法孤独生存，而团队的种种底线，是不能互相残杀，谎言无法长久。”
“戴着面具，伪装。金钱和欺诈可以换来团队，用罗生门和舆论拖延，在崩溃之前，找到替代品。”汉尼拔笑，仿佛两人之间有一盘西洋棋，局上杀机凛冽，尸山血海。
“那都是假的。”永艾雾突然笑着说，这一字一句，都直指和修家。可是和修家赢了，以失去一颗璀璨的晨星为代价，虽然革新仍留着小触须，可那么虚弱，那么可笑。
“那在辩论真假之前，取得胜利吧。”
恍惚间，这句话说出他的心声。若是以前，他会默认，可现在，挣扎着想反驳，可是，不知道如何对抗。
“闭嘴。”永艾雾垂着头，淡淡地说，轻不可闻。
“一直坚持这个信念的人，会走向灭亡。”汉尼拔说。不同于刚才蛊惑式的语气，这段话说的正直而铿锵。
永艾雾茫然抬头，啊？
“自古至今，坚持这个信念的人，不是暴君就是疯子。雾君难道参加过什么起义组织吗？以一个学生的阅历，可无法理解这沉甸甸的涵义，你好像要哭了，要手帕吗？”说着，就要抽自己西装口袋的白巾。
永艾雾暴躁用手背擦眼，视觉朦胧感原来是泪花隐隐，重重地啧了一声，永艾雾也靠椅背，跷二郎腿。心情七上八下的，前一刻戾虐地想扯断对方的喉管，现在明白这心理学家在给他下套。对方的偏执和变态说不定是表演出来的，而他的愤怒是真实的。
“那汉尼拔-莱克特先生，你觉得什么样的人，能成为你的同类。”永艾雾说，刚才的废话，只有这一句约是真心的。他哪有吃同类，他吃的生物，不配称同类。
“我觉得你很合适，虽然还不太成熟，但我不介意耐心地陪你成长。”汉尼拔很认真地说，“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相互坦白，真实的了解才能推进知己的步伐。”
永艾雾嗤笑，“面对阿比盖尔的时候，你是不是说：我是你的父亲，我会保护你，教导你。”真是见谁说谁的话，摸准了他偏好谆谆善诱老师型。
汉尼拔坚决否定，“威尔才是阿比盖尔的父亲，我只是一个医生。所以你还是不相信我，我知道，我做了一些事无法让你有安全感，不过我相信在日后的相处中，你会明白的。”
永艾雾露出散漫的笑，把对方的话全当做浮云，对方本质的危险，是决不能遗忘的标签。“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汉尼拔听出兴意阑珊的味道，说明雾君对他想成为朋友这件事毫无兴趣，还觉得无聊。“一个人存活着，就有一定的动机。我拜访你的各科老师，得到的结论都是：雾君是一个勤奋好学认真懂事礼貌的留学生，可能经历过什么事，所以沉稳的堪比成熟的大人。你的宿管说你爱卫生懂生活，确实我亲眼所见，平易近人。图书馆管理员对你赞誉颇高，你准时还书，爱护书籍到细心地主动地加书套，还主动帮忙清理工作。同学都说你是比较害羞但非常靠谱的人，大概是你舍身救乔维斯的事迹吧。”
学校真容易被打探，永艾雾想。不过衣冠楚楚又盛名在外的莱克特医生的询问，多半没人拒绝，说不定凯琳娜老师已经把他的论文什么全给汉尼拔看了。虽然文章内容是美化、虚幻过，但字里行间，极易忽略的几句话，是他的真心所想，很能找重点的莱克特医生不会遗漏。
“想必是你养父的功劳吧，我可不认为管理模式不透明的私立孤儿院会培养出你这样的人。”汉尼拔说，微笑。
永艾雾听着他的语气，似乎有点感同身受的讽刺，不过并不用在乎。“连孤儿院的背景也调查了，你知道的想必比我多吧。”
“还可以。”随便矜持一下，汉尼拔继续说，“因为我没什么能威胁你的，所以我请求你，向我独白，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变成现在的你。以你的自我反思和主动学习，想必把过往的经历反复地咀嚼过。”
几乎没有人，这么精准地问过。永艾雾想，可是他也没了倾诉的念头。以前，单纯又涉世未深的同班同学，纠结的也不过学习成绩和校里校外的交集。老师们'柔弱'可折，或有的自私冷漠，也肤浅，语言上的控制，远敌不过身在淤泥挣扎的人的污言秽语。再久远一点的事情，不能袒露，因为对这个世界而言，是禁忌。
雾君的神色没有丝毫动摇，不是在警惕，只是冷硬的破不开的壁垒。汉尼拔叹口气，并不因此挫败，这样才更有意思。
, “想必你的身体缺陷，哦不能说是缺陷，如果这个能力明码标价的话，有不少人会狂热地抢破头吧。”汉尼拔笑。
永艾雾垂眼，看自己的手背，不再去分析对方的笑到底是什么意思。也静静的听着，对方得意洋洋所暴露的信息。
“在这个国家，我还算见多识广，但你的情况，我从未见过先例。在国际上，我还算消息灵通，但从未听过这类人群的半点风声，如果是你们的领导者操控舆论，那真是佩服他的远见，毕竟少数异族，还是与人类是不死不休又身怀神迹的异族。你不会是实验室的产物，你曾作为某个组织的战士，你曾被囚禁过，你曾被养父悉心教养，你曾流落街头。”
永艾雾竭力控制身体反应，脸上的肌肉却隐隐抽动，想象力、临床经验丰富的心理学家还真是，可怕。任何人都逃不过有心人的审视，他虽然知道会有一天被揭穿，但没想到来到这么快，他还是轻视了汉尼拔的专业技能和脑子。
“如果你是实验室产物，你很成功，根据你的年龄，我不觉得你的国家有这么长的忍耐期而不急切地投入实战。你非常懂得隐藏自己的不同，在美人鸟一案前后，你和正常人的生活别无二致，隐藏着自己的食谱，还展现出对厨艺的热爱。”汉尼拔道。
“就因为糖渍和牛奶，你就断定了？”永艾雾反问，第一次粗暴打断汉尼拔的话头。
”当然不。”汉尼拔笑，“我喜欢看着别人吃东西，你的吃相很优雅，闭唇咀嚼不发出噪音，可是我听不见食物被咀嚼的悲鸣，你模仿进食的动作非常完美，粗心的人绝对发现不了，也对，大多数人类也并不在意，他们怎么会想到一个人无法辨认食物的味道，甚至无法消化它们。频繁的催吐让你很熟练，能尽力的掩饰。但雾君，我闻到了，喉咙被胃酸灼烧的很痛苦吧。”
多智近妖和细查秋毫，组合在一个人身上。永艾雾突然有些好奇，以汉尼拔的眼睛，看到的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是什么模样，是一举一动都充满可追溯的破绽吗？
闻到了什么味道，呕吐物的味道？永艾雾眉头紧拧，这真是。。。啧
汉尼拔见雾君蹙眉，神情却愈发平静，并没有被戳穿的恐慌或杀意。又是一件不在意的事情。
“我非常地佩服你的能力。”永艾雾真诚地赞叹，如果那些搜查官个个都是这款的，那些可歌可泣的事迹都褪色了，用智商碾压平所有的意外。
这次反而汉尼拔皱眉了，“我并不喜欢这种赞扬，雾君对高级食材，就是那冰箱的鱼子酱、鹅肝、雪花牛肉都视而不见，这让我明白你视名贵与普通于无物，最高级的厨师确实应该是这样。那人类对你来说只是食物，当然我也是，姑且自认为我算高级的食材吧，在你眼里，我和那毒枭、美人鸟、剑士，没什么区别吧。所以你的赞赏只是真诚的敷衍。”
永艾雾眨眼，好像默认了承认了他只能吃人、喝咖啡的事实了。食物，除了填饱肚子，就是口感味道的差别了。营养问题？喰种还需要考虑这个吗？
“你的灵魂还是挺特别的。”半晌，憋出一句话。永艾雾又觉得怪异。
汉尼拔嗤笑，轻淡如绅士，“我不相信人有灵魂，人只有一颗破烂又迷糊的脑子，和被支配的身体。雾君的国家不信上帝，但有神道教和佛教，我觉得两者别无二致，雾君是相信神，还是相信命运？”
永艾雾揉肚子，鼻端咖啡和血肉的香味萦绕，他很饿，并不想深入地探究信仰或宗教的东西，这太涉及历史和伦理了。
“时间不早了，想必你不介意来顿宵夜。”汉尼拔起身，并不在意雾君的沉默，有时候，沉默和眼神，也是一种回答。
而且，观察雾的态度，他还有很长的时间，得到这个答案。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言不触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