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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什 ...

  •   什么都不想的时候,时间就简单了很多。打那以后,像有双手把他的暴脾气从性格中狠狠地剥离出来,整个人变得温顺起来。
      他一如既往无事可做,偶尔提起兴致翻翻余华的《活着》,被书中人物的命运所吸引,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纤细的内心一次又一次被震动。
      风光过,落魄过,挣扎过,妥协过,吸一口旱烟,吐一口云雾,谈笑间细数平生荒唐事,就是活过了。
      思考人生的间隙,他还要时刻向异常担忧的母亲反复强调,他性格的转变完全没有“想不开”,也不会做“傻事”,虽然他觉得没有什么比等死更傻的事了。
      可是老天不按剧本走。
      当他知道有合适的□□可以做器官移植手术的时候,犹如看见了命运转弯的轨道,马上要撞树的轿车一个漂移擦肩而过,拐上另一条路。
      然后就是检查,准备,签字,一切都在匆匆忙忙地进行。只有他一如既往地无聊,所以爱上散步一点也不奇怪。一切都很随意,没有固定的时间,没有固定的地点,就那么瞎逛,有一次甚至逛到了五楼的停尸房,看清门牌后,吓得他惊慌失措地往回跑。
      刨开表面的云淡风轻,恐惧还在,只是团在不起眼的角落,不起眼地,安静地,沉默地恐惧着。
      散步还在继续,几乎走遍整个医院,他才隐隐发现自己并不是真的在瞎逛,他在寻找。
      寻找挣扎的同类,观察绝望的眼泪,似乎这样才能稍稍缓解不可名状的寂寞。在医院里这些都不少见。
      直到他在一个暴雨的午后,潮湿的走廊,踩着一地蔓延的水渍,遇见一个对着墙哭的女孩。
      说是哭不太准确,布满泪痕的脸却有最幸福的笑容,就一瞬间,那个奇异的画面就深深的印刻在脑中,他不明白,在医院这种地方,有什么会幸福到绝望?
      从那以后他经常经过住院部六楼,偶尔能看见她的身影,不是在买吃的路上就是在拿药的路上。有时候会看到她推着一个坐轮椅的男孩,似乎冥冥注定,他每次都只能看见女孩的脸,各种角度,各种忧郁的笑。
      有时她还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就闯进了他的视线。病房有人的时候,她几乎都待在门外发呆;病房里在争吵的时候,她就在门外啃旺旺雪饼,似乎十分好吃的样子。
      也许真的很好吃吧,以至于他一回到病房,就向母亲提出要买旺旺雪饼的请求,结果当然是被驳回。
      他遇见她的次数越来越多,而她完全不认识他,又因为全身心都放在那个男孩身上,她甚至对他没有什么印象。但是对于他来说,她已经被划在朋友之列,每天打卡例行一游。
      他甚至知道了她的名字,徐然。
      徐然,徐然,徐然,缓缓的样子。缓缓地笑,缓缓地难过。他感觉自己很懂。
      一个星期后,他得到手术通知,当父母缴纳一大笔各种费用的时候,他很庆幸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不然就算有□□也无济于事。
      手术后的他恢复地还不错,幸运地活下来了。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星期,他恢复了例行一日的打卡,打算在这种重生的美好日子和徐然来个无聊的搭讪,打个招呼,正是把自己介绍给她认识,友好地成为或紧密或疏远朋友。
      但是,当他来到熟悉的六楼时,再也没有看见徐然的身影。等了两天,他才知道那个轮椅男孩在他手术前三天去世了,而徐然自然也不会再来了。
      护士很遗憾地叹了口气,说:“徐致……真是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乖得不行,那么难熬的时候一次都没有哭过。家属都吵成那样,还坚持捐赠器官,硬是签了同意书……”
      手在抖,他听见自己在问:“什么器官?”
      “肝脏。”
      这么巧?
      另一个护士插话:“那对姐弟的感情真的好,你是没看见那个姐姐的样子,真怕会做出什么事来……”
      “就是跪在地上哭的那个女孩子吗?”
      “是啊,真可怜。”
      ……
      他无措地四处张望,但是什么也没找着,什么也看不见,病墙外那面墙除了一条浅浅的裂缝和一个缓缓爬行的七星瓢虫什么都没有。
      窗外还在下着雨,那暴怒的架势像是要把整座城市淹没。

      他回学校复读,一年后考上大学,似乎他和别人也没什么不一样,不,也许他要幸运地多。
      那一天,他走在繁华的街上,皱着眉翻转着手机上的地图,辨认了两分钟后,沮丧地发现他完全走反了。烦躁地点开打车软件,觉得很有必要叫个车赶去KTV ,他很肯定,责任心爆棚的班长会在未来两分钟内把他的电话打爆。
      还没叫好车,班长阴魂不散的电话立马追了过来。
      “喂喂喂!傅少宏!你到哪了啦?不是说你快到了么,这都快半小时了,小蝌蚪都找到妈妈又生了一堆小蝌蚪了!你怎么还没到!啊?你对快的定义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啊,还是你蒙我呢?”接通电话就是班长一通爆呵。
      然后班长毫无预兆地切换成语重心长模式:“傅少宏啊,这个班级活动还是要参加的啊,你不能总是游离在集体的边缘啊,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但我们是团结友爱的班级,少了谁都不完整,你不参加怎么会有集体荣誉感呢?我们趁这机会好好认识认识,了解了解……”
      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正头疼地想要怎么解释。
      沿着马路走到一条风情街的入口,估摸着这里比较标志性,容易被司机找到。一抬眼,就那么一眼,他的视线准确穿过繁茂的枝叶,靠街的落地玻璃,黑白的钢琴,拿着菜单的客人,看到了那个拿着餐盘的女孩。
      班长:“喂喂?傅少爷?你现在在哪啊喂?”
      他伸手轻轻按住左上肋骨处,似乎透过肋骨按在那颗有异样感觉的肝上,声音在飘:“世贸商业街。”
      班长:“世贸?你怎么跑那去了。地点能不能具体点?”
      “荷兰风情街转角。”
      班长:“哦哦,荷兰风情街转角……我帮你找找路。你抬头,看到什么?”
      他一步步走向那个餐厅,说:“我看到了爱。”
      班长:“……”
      他极力压抑,却仍在发颤地说:“班长,我可能要晚点过去了。”
      班长:“哎,不是,刚刚喊麦声音有点大,我没听清,你看到啥了?”
      不再慢走改为小跑,没有停顿,他一把推开了印有白色喷漆“Happy day”字样的玻璃门,说:“我要去确认一下。”
      伴着铃铛的清脆响声,他看见女孩转过身,走过来,笑着问他:“欢迎光临,请问几位呢?”
      是她,是徐然。
      他挂掉电话,轻声说:“一位。”
      今天天气很好,这次相遇很不一样。不是电闪雷鸣,狂风暴雨,而是晴空万里,阳光明媚;不是单一无趣的医院走廊,而是色彩鲜明的咖啡厅门廊。
      他们也许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她果然没看错,就是傅少宏。范州下意识看了一眼徐然,后者还在发呆,似乎在回忆什么。
      林医师还在讲述当年的那场为时八个小时的手术,而傅少宏则随意地坐在旁边的位置,伸手调整面前的麦。
      范州感觉所有的拼图都在这一刻归位,联系宣讲会的内容和那个免疫抑制药物,她大概能拼凑出所谓的事实,潜意识里并没有多吃惊,只有猜想和事实重叠之后“原来如此”的感觉。
      只是,好像只有她一个人看到了完整的拼图。
      “现代医疗技术已经很发达,器官移植也被社会普遍接受。以前不能治愈的的肝癌等疾病,现在也有了治愈的可能。不仅仅如此,器官移植给提高生命质量提供了方案。”
      主持人微笑着看向傅少宏,“我们很荣幸请到傅少宏,他现在还是大学生,很年轻帅气的小伙子哈,三年前做了肝移植手术,现在气色很好啊,看来恢复得不错。”
      范州似乎看到傅少宏弯了弯嘴角,身边的徐然猛地抬起头,一副很惊讶的样子。
      “是的,”他顿了顿,“现在情况还不错,没有出现排斥反应,它很好地融入了系统的运作。”
      主持人点点头,语气更加柔和:“当时一定遇到了很多困难,情况也不容乐观,你是怎么积极乐观的面对和克服种种困难的呢?能给我们说说吗?”
      徐然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傅少宏,放早身侧的手蜷缩着,微微颤抖。
      刺眼明亮的聚光灯下,傅少宏白皙的面容更显透明,似乎还隐藏着一丝惨白。他看了一眼主持人,没有立刻回答这种引导性极强的提问。
      在观众看来,他像对当年的事颇多感慨,沉思着组织措辞。其实他只是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稍稍回忆那段往事,他的所作所为并不能用“积极乐观”来形容,相反,是极度的消沉和茫然,脾气还不定时爆炸 ,混蛋至极。
      就算后来猛然醒悟,各方面都好了不少,但是他除了尽可能花时间陪父母,也没做什么有意义的事,说白了就是等死。
      至于克服困难,那要感谢为他治疗的医师和器官捐赠者,他能做的也只是好好配合,唯一值得说起的大概就是身体还算给力,没有辜负他们的努力和期望。
      在现实中,靠意志就能克服的困难实在太少了,很多时候能精神只是缰绳,路还得靠马来跑。
      他很清楚宣讲会的目的,除了科普器官移植知识,主要就是强化捐赠器官的观念。观众需要一件事例,一个理由,一种感触给与他们最直观的冲击。
      但是他很抱歉那时的他是个懦弱的人,一个被命运打垮的人,一个在深夜中哭泣的人。他无法违心地说着假大空的话给与他人激励和感动。接受宣讲会邀请的时候,他似乎想的太简单了。
      为什么他会以这种身份坐在这里?面对台下的所有人,他应该说些什么?
      傅少宏脑子极快地转了一圈,滑过很多人的面容,最后定格在一个人身上——徐然。不是现在会笑会生气的徐然,是三年前的那个坐在病房外哭着笑,笑着哭的她。
      偏头呼了一口气,傅少宏的手指轻轻扶着麦,说:“以前的我……其实很不懂事。突如其来的噩耗,一瞬间就把我剔除出健康人的范围,告诉我你不应该站这边,而是这边。那种被命运选中的感觉,坦白说,很糟糕。时间所剩无几对于每个年轻人来说,都不是能一开始就平静接受的事,我不是垂暮的老人,千帆过尽,风平浪静。所以我很急躁……甚至十分绝望。”
      主持人在一旁微笑,眼神犹豫,却没有阻止。
      徐然的颤抖蔓延到肩膀。
      “在我认为到此为止的时候,他们拯救了我,父母,葛医生,还有那位善良的捐赠者。我能和以前一样,看起来和常人无异,吃饭,睡觉,学习,考大学。除了感激不尽与无以为报,没什么能说明三年来每时每刻的心情。”
      “我很幸运找到了捐赠者的家属,她是个好女孩。”
      “我会铭记一生。”
      台下响起久久不息的掌声。
      傅少宏抬头望向观众席,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他把想说的全都说出来了,甚至是那个保存已久的秘密。虽然他并不觉得徐然会在这里,但心还是跳的很快。
      范州怔住,有些在意那个“捐赠者的家属”,在她印象里,徐然和傅少宏总是形影不离,如果细想这一层关系,那答案就不言而喻……
      这冲击非同寻常,看徐然惨白得脸色,本人居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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