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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一 ...

  •   一觉睡到自然醒,范州一脸茫然,抱着被子捂着脸,盘腿在床上坐了五分钟才回过神来,猛然清醒,被子一掀匆忙爬下床,一眼就看见徐然优哉游哉坐在椅子上,两手捧着金灿灿的菠萝包,其他舍友都不在宿舍。
      “早,”徐然腾出一只手,掌心对着她打了个招呼,“我没有你们的校园卡,吃不了食堂,随便买了些菠萝包。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范州正感慨自己招揽了个全能保姆,进得了厨房,斗得了壁虎,买得了早饭.……
      简直不要太享受。
      范州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转身就去洗漱。
      一个大菠萝包两口吃完,就看到徐然靠在椅子边一副等她的样子,眼神询问了一句“有事?”
      徐然倒是很懂她的意思,环手抱胸,语气极淡:“你不是忘了吧。”
      范州极力压住要跳出头顶的巨大问号,装作一脸淡定的样子,其实空白的大脑飞速搜刮着和今天日期对的上号的日程。
      徐然表情更淡,直逼面无表情,隐隐有晴转多云的趋势,不过还是好心给了提示:“志愿。”
      电光火石间,范州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线,虽然她和徐然很少见面,但是一直有联系,因为学校有志愿时长制度,要满八十个时长才能毕业,所以她一直积极报名志愿活动。她受徐然推荐加入了业城志愿者联盟,前一个星期才一起报名参加了了一个讲座志愿。
      结果被她给忙忘了!
      “啊……哈哈哈哈哈。今天嘛,我记得……得……”自信满满的声音越来越小,范州最后叹了口气,“好吧…….我给忘了。”
      手忙脚乱收拾好自己,随便抽了两件衣服,搭配都省了直接套身上,就跟着徐然出了门。
      “兼职那边?”
      “轮班,今天我和傅少宏都不用去。”
      与学校的志愿比,这种外面组织的志愿联盟就宽泛地多,待遇也好些。其实志愿活动也没有表面看上去的神圣和遥不可及。志愿者简单说就是免费劳动力,就像一块砖哪里需要搬哪里,哪里有位补哪里。很多时候的难度系数并不是很高,也没有一定要去那个山沟沟里去支教,体验原始生活。
      要是愿意,在学校和保洁阿姨抢饭碗——捡垃圾也是一种志愿方式。
      当然,志愿活动也是层次不齐,觉得有没有意思全靠自己怎么定义“有意义”。
      这次她和徐然参加的是人体器官移植宣讲会的讲座志愿活动,说实话,在学校做志愿的时候可能大家都在做,没什么感觉,学校也觉得理所当然。但是一旦到了外面的志愿联盟,每个志愿者都明显的感觉到倍受尊重,宣讲会负责人亲自站在门口迎接不说,各种嘘寒问暖就没停过,和蔼可亲的负责人甚至把矿泉水一瓶瓶塞到他们的手心。
      范州受宠若惊,徐然倒是很淡定。
      “请问你是在哪里报的名?”
      一个也是套着深蓝志愿服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笑着问她。
      范州看了他两秒,说:“QQ上报的。”
      男孩一愣,有些发傻,问了句“什么?扣扣?”
      范州提高了音量,嘴型很夸张地一圆一扁,把那两个字母念得千回百转:“Q——Q——”
      男孩这次没傻了,只是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问你是在哪个平台报的名。”
      像是怕她还不理解,又补充了几个志愿联盟平台:“比如说,爱帮,三联……”
      然后周围隐隐传来隐忍的笑声。
      谢天谢地他们没有明目张胆地笑出来。
      范州感觉自己脸就像爆表的温度计,烫的可以烙饼了!偏偏自己刚刚的音量还那么大,她清清嗓子,调小音量赶紧说:“业城。”
      男孩也一副想笑不敢笑的样子,憋得满脸通红,匆匆拿笔记上,给她指了条路。
      范州几不可闻地道了谢,撒丫子跑进会场。帮徐然把椅子,名牌摆好后,就看到那个刚刚签到的男孩抱着两叠宣传手册分给她们。还很好心地提醒她们,在走廊尽头有专门供给志愿者的凉茶,免费且无限续杯。
      范州再次为会场的贴心而感慨,不过更让她在意的是徐然比平时更沉默了,虽然工作都很好地完成,但她总觉得徐然有些心不在焉,刚开始还以为是她还在生气她忘了志愿活动的事,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
      范州顺手翻了翻手里的宣传册,这次讲座主要内容是肝移植。□□匹配,手术费用,术后排斥,长期的抑制免疫药物维持……这些对于正常人来说都十分遥远。
      一台肝移植手术,病人要承担五十万费用,再加上手术后的药物费用,虽然服用药物会逐年减少,但是终身服用的免疫抑制药物林林总总加起来都是巨大的负担。大部分地区还没有把器官移植纳入医疗保险,就算能报销,限制也卡的很严,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了。
      但是很遗憾,大多数病人都是普通人。
      她突然想到了傅少宏,拿药时候稀疏平常的样子,清瘦的身形,消失在黑暗拐角的背影。
      疾病总是残酷而刁钻,不仅仅是摧残□□和精神,它还会摧毁一个还算安乐的家庭。
      范州手指无意识捏紧宣传册的边角,划出深深的痕迹。
      那种毁天灭地地巨变,她深有感触。就像一条可预见的美好的未来轨道蜿蜒前行,人们垫脚远眺,就算略有偏差,奔头总是好的。你却不知道,在某一天的某一分的某一秒,上天降下一记重锤,砸穿现实,你只能一头扎进去,才知道,这才是命运钦定的“未来”。
      “等会门口进来一个人,我们俩各发一份宣传册,叠在一起像这样,这是不一样的……范州?”
      徐然皱着眉推了推她,叹了口气,说:“算了,还是我来发吧,你去坐一会?”
      范州回神,不好意思地指着册子说:“不好意思,我就是看到这个……肝移植的存活率还是挺高的,第一年有90%以上,五年内70%以上,很多人都能想正常人一样生活,挺好的。”
      徐然沉默了一会,才说:“是么……存活率再高,也只是概率,你怎么知道自己不是那10%或者是30%?就算是99%,你只要是1%就完了。”
      范州愣住,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接下去。
      徐然皱眉笑了笑:“抱歉,是我太悲观了吧,实际上希望还是很大的。”
      因为是是免费讲座,从对开放开始观众就源源不断地进来,很快就坐满大半,不少社会人士,也有很多医学院的学生。
      范州一直站这门口发宣传册,余光一闪而过熟悉的身影,大门又有人进来,她来不及细想,赶紧集中精神继续发。
      给一位阿姨指示洗手间位置的时候,讲座已经开始了。
      礼堂因为安静而显得有些空旷,范州视线转了一圈,发现徐然蹲在角落发呆。她弯腰轻轻走到徐然旁边,其实她挺奇怪为什么旁边那么多椅字为什么不舒舒服服坐着,但是在看到徐然的眼神后她决定还是不问了。
      “今天,我们倍感荣幸能邀请到实操过肝移植手术的林医师,分享在器官移植方面的研究……”
      话筒的声音很大,就算在角落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范州因为突然闲没事可做,脑袋一时间有些空,之前发生的微小细节开始无限放大,占据整个脑袋,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个人是……
      她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至于为什么会有如此不妙的感觉,她也不清楚。
      礼堂然静了一瞬,林医师抑扬顿挫的声音还在范州的耳蜗打着转,就看到一抹清瘦的身影从第一排观众席站起,然后走上台。
      范州放在身侧的手猛地一推背靠的墙,站直身体,盯着台上的那个人。
      傅少宏拧开矿泉水的盖子,慢慢地喝了两口,又盖上盖子放在手边。对于要上去演讲这件事,他一点也不紧张,甚至不用去看草稿,作为成功肝移植,目前还没有发生排斥反应,活得似乎很健康的患者,没有什么比这更有说服力。
      他只要还活着,就是最有力的证明,最感人的事例。
      如果是三年前的他,早就翘掉这种讲座,啰里吧嗦一大堆。捐赠这种事,当然是快死了才考虑,活好眼前才是道理,谁会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事。
      可是那时的他并不知道,生命本来就是一件最虚无缥缈的东西。当他穿着蓝白的病号服躺在白得瘆人的病床上的时候,还没从健康的体魄中适应过来。
      开始的时候,他还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人生不就是翻山越岭的过程?他只是恰巧滚到了健康的低谷,只要他重整旗鼓,没什么山是翻不过去的。
      直到无意中听到母亲崩溃又压抑地在父亲怀里哭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什么,别人的山那边是海,而他的山没有另一边。
      无路可走,退无可退。
      那段时间他精神状态非常糟糕,休了学的他因为烦躁不想做任何事,又因为极度的无聊而更加烦躁。他的内心深处是极度恐慌的,似乎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没有做,但他不知道要做什么!
      没有一件事能配得上他余下的宝贵生命!
      他更加地烦躁,脾气愈发不好。他像得到特权一样,没有人指责他,没有人拒绝他,所有人都是无声的包容和忍耐。
      人们只会无条件容忍两种人——新生的婴儿和将死的人。
      这让他更无法接受。
      他再一次把母亲手里捧着的水果打翻,小番茄和细心切成小块的苹果滚落一地。母亲红着眼睛惊慌无措地站在床边,想伸手摸摸他的胳膊,又忍住了。
      她转身,扶着床沿缓缓蹲下,把滚一地的小番茄和苹果块一个个捡起来,有些滚到门后,有的滚到床底。
      母亲有些艰难地伸手够床底的番茄,脊背更加佝偻,这个角度能看见她的耳后白发还有纤细的胳膊。母亲趴了很久没有起来,他懊恼地下床想拉她起来,猝不及防就看见她无声流泪的脸。
      他的心被狠狠拧了一把。
      慌张地抹掉眼泪,母亲故作轻松地说:“别想太多,你会好起来的。不想吃就不吃,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干了些多么不可饶恕的事。
      毫无预兆的,脑袋劈过一道闪电,他想起很久之前,他经常被父亲挠胳肢窝,而父亲根本不怕痒,他一脸不忿问父亲:“你到底有什么弱点”
      然后父亲就淡淡说了一句,从他记事起唯一一句感性的话:“我的弱点就是你。”
      心被拧成麻花,所有东西都被挤了出来,汹涌的,澎湃的,刺痛的。他没有很多事要做,他的时间只够做一件事。
      他死死地盯着母亲纤细的胳膊,他很想很想再拥有一次,像拥抱婴儿般一样温柔的怀抱。
      没有犹豫,紧紧地抱着母亲,趴在她耳边轻声说:“妈妈,我爱你。”
      搂住嚎啕大哭的母亲,自进医院以来他第一次听见了窗外的鸟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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