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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她 ...

  •   她和徐然一路打着哈欠回到宿舍,简单地和舍友介绍了一下就迅速洗澡上床。
      已经十一点半,宿舍的人几乎都爬上床,只是在干什么就不知道了,不过两人都很小心,避免弄出大声响。
      范州把大半个枕头分给徐然,打开蚊帐顶的小吊扇,铺好被子,慢慢躺下。徐然洗好衣服,满手水珠,正在床下的桌子上找纸巾。
      “第二层,左边的绿色小盒子里”范州小声说。
      然后就听到抽纸巾的细微声响,接着床边的梯子微微晃动,徐然轻手轻脚爬上来。宿舍的单人床比较小,但是她和徐然都很瘦,就算挤了点,手脚也能伸展开,总的来说,对于困得要一眠不醒的人来说,是天堂。
      范州电量极低,临近关机。
      徐然规规矩矩地躺着,本来挺困,但是在车上睡了一觉,回到范州宿舍又洗了澡,反而有精神了许多,一时半会还睡不着,她就借着窗缝渗进来的月光,盯着头顶旋转的小吊扇,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像盯着一个地方好让思绪有放空的媒介。
      看了一会,她感觉视线的边缘有块黑黑的东西,她偏头转而盯着蚊帐上的那个东西,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个东西的形状,有些不确定。
      那个东西动了一下。
      徐然轻声问一只脚踩入梦乡的范州:“你床边有挂件吗?”
      第一次两个人睡一张床,范州睡的没有平时踏实,很幸运听到了这句话,回答夹着睡意朦胧的鼻音:“没有啊……我从来不弄…….那些东西…….”
      徐然声音平静依旧:“那这个很有可能是壁虎。”
      范州:“嗯……什么……壁……壁虎!!!”
      壁虎两个字化为利剑穿脑而过,那只踩入梦乡的脚瞬间被拔出来,睡意像拔了水槽塞子般急速退去。
      范州猛地睁大眼睛,视力不要太好,一眼就看到趴在蚊帐上的东西,恰好那壁虎正在往下爬。
      范州咬牙死死拦住要溢出口的尖叫,猛地爬起来找手机开照明灯,抱着一丝侥幸希望那壁虎在床外面……里……里面!!
      我靠!壁虎在床里面沿着蚊帐在爬!!!!!
      我靠我靠我靠!!!!
      “啊啊啊啊啊啊!妈啊!!壁虎壁虎壁虎!!!”卡在喉咙的尖叫已经拦不住,感叹号也已经不能表达她惊恐的语气!
      她一直觉得人嘛总得有点弱点,她的弱点也没多标新立异,也就和普通女生一样怕点爬行节肢软体小动物,这几年她过得比较粗糙,但是某些方面还是一如既往的娇嫩。
      这尖叫实在太过凄厉,不仅把本来不怕的徐然吓得一颤,还把整个宿舍得人吵起来,大家纷纷拉开床上的帘子。
      “我的妈呀,吓死我了你,壁虎?哪里哪里?”江婷揉着眼睛问。
      周奇奇把带耳机摘了,也问:“哪儿啊?把灯开了吧。”
      杨雨探出脑袋:“吓死我了,刚睡着…….”
      陈惠爬下床,把宿舍灯打开了。
      那只绿灰绿灰的壁虎一溜烟爬到床边的缝隙中,徐然无奈的看了眼快要把她衣服扯拦,还不停尖叫,带着哭腔,声音嘶哑的范州。
      “你都把人家壁虎吓跑了。”
      “它倒是跑啊,我靠,现在怎么办啊啊啊!!!”不仅带着哭腔,还有鼻音。
      江婷那个塑料姐妹,先是仔仔细细地把自己的蚊帐检查了一遍,把没掖好的缝隙掖好,然后隔着蚊帐,嘻嘻哈哈,十分轻快的说:“怕什么,不就是壁虎嘛。”
      范州瞪她一眼:“你不怕?”
      江婷挺起胸膛:“不啊。”
      范州带着鼻音冷哼:“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刚刚在掖蚊帐。”
      江婷:“……”哦豁,原来你看到啦。
      徐然十分淡定,轻轻掀开床垫,和趴着的壁虎炯炯有神地大眼瞪小眼了五秒钟,手一松,床垫重新把壁虎盖住。
      徐然活动一下手腕,范州惊了,问:“你不会想把它打死在床上吧?”
      徐然偏偏头,淡笑:“我哪敢啊,我只是想把它赶出去。”
      她说着就伸手把蚊帐扯开一个角,然后猛地掀开床垫,随着范州波浪式旋转上升的分贝,那只壁虎居然往床内跑,徐然干脆利落一巴掌把它扫下了床,一手撑着护栏下了床,顺手把撩开的蚊帐塞好。
      江婷张嘴:“哇啊!我看到了,真的有壁虎啊。”
      周奇奇敬佩抱拳:“徐然我敬你是条汉子。”
      陈惠举着手机乐得不行:“范州,你刚刚的惨状我拍下来了,等会发给你留作纪念哈!”
      范州泪流满面地坐着:“……”这群姐妹不要也罢。
      一场混乱过后,徐然洗了手重新上床,范舟已经把混乱的床再次铺好,看到徐然上来,一直盯着她看。
      徐然一只脚还没上来,半趴在床边,一愣,喃喃道:“我洗了手了。”
      顿了顿,打算下床,“我再洗一次。”
      范州忙拉住她,赶紧说:“不是不是,我就是觉得你……很牛……很厉害。”
      徐然上来把蚊帐掖好,拍拍枕头,把范州分过来大半的枕头移回去,说:“也没什么,我不怕这些。”
      范州和她并排躺好,问:“那你怕什么?”
      过了好一会,范州都没听见回答,她偏过头,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迟来的声音悠悠传来:“我怕死亡。”
      范州一愣,笑了:“谁不怕死。”
      徐然似乎笑了又似乎没笑,“是吗……我更怕别人的死亡。”
      范州静静地听着,她不是很懂那语气是里面包裹着的情绪,说不出来什么感觉,绝望的凉气,无力的呼吸,经过时间凝练的绵长,还有不经意泄露的短暂。
      谁都有不想提及的过去,徐然也没有想要提及的意思,范州掖了掖被子,偏头偷偷瞄了瞄她,抽出一缕意识还想着怎么绕开这个话题,渐渐眼前虚化,那缕意识也彻底沦陷了。
      可能她也不需要吧,这么多年都自己过来了。
      这么一折腾,本来就不困的徐然就更清醒了,一句无意的探讨形成涌流,搅乱时间长河底下沉淀已久的泥泞,河水变得浑浊,她已经能很平静地接受混乱的翻涌的记忆残片,即使撕裂的疼痛依旧不减。
      姐姐,抱抱……不,我要姐姐抱……
      姐姐,他们欺负我……呜呜呜…..
      这个,分姐姐一半……姐姐也吃,没事,爸爸不知道。
      ……
      她好像听到了从黑洞深处徐致含着奶音的一声声“姐姐”,很久了,在她以为快忘记了的时候。
      夜很长,梦很短。
      家里重男轻女,两个女孩一个男孩,徐致是家里的掌中宝。
      那时还在老家,没有来到城里,即使重男轻女似乎也习以为常。小时候的她是嫉妒的,同样是家里的孩子,她听过最多的话就是“你要让着弟弟”“这个给弟弟,你吃那个”。她甚至没有自己的床,和姐姐挤着睡在杂物堆积环绕的木板床上。
      姐姐大她四岁,从小就被培养地任劳任怨,稳重持家,对于一切不公平,似乎早已习惯,又或者是无力反抗,木然地做着她“该做”的事。
      但是她不习惯,她要反抗。凭什么弟弟可以带买一只小狗回家,而她养一只小鸡仔都不行, 凭什么弟弟可以吃两个鸡腿而她只能就着那油腻的鸡汁拌饭,凭什么弟弟可以到外面玩,比他大不了两岁的她却只能踩着高高的椅子在水槽里择菜洗碗。
      命运的不公和极度的嫉妒让人变得丑陋。她讨厌这个弟弟,心疼自己的姐姐。很小的时候, 她还不知道嫉妒为何物的时候,就开始的欺负这个体弱多病又喜欢粘着她的弟弟。
      抢他的玩具偷偷扔掉。
      偷他的零食喂狗。
      从来不让他抱,推他绊倒,再扶起来。
      带他出门然后扔下他跑回家,等他哭着满世界找姐姐,才慢悠悠地回去,擦干他的眼泪再接回家。
      把他新衣服弄脏,虽然最后总是大姐姐帮他洗干净。
      ……
      当然,也不是每次的欺负计划都会成功,小小年纪没有什么经验,会被爸爸发现,被抓住了 拿又细又长柔韧性极强的芦苇条抽一顿,大姐姐哭着拦都拦不住,然后就是被关在门外。
      很疼,非常疼。
      记忆像被抽进皮肉的红痕鲜明而生动,疼痛使记忆纂刻更深。
      她还记得自己被揍了之后蹲在紧闭的家门口,蜷缩成一团,盯着脚下和自己一样紧缩的影子慢慢长大,拉长,倾斜。伤口没那么疼的时候,她就伸手揪脚边的杂草。
      明明是砂质土地,明明那么难以存活,千人踩万人踏,平坦的土地就数那些杂草最为突兀,为什么要长在这种地方,一颗颗默默无闻,东倒西歪,枯黄干巴,不仅丑还惹人厌。
      可能也是没办法吧,这些丑了吧唧的杂草又怎么能选择生长在哪里。
      就像她一样。
      这么想着,拨弄草叶的手收紧,她发狠用力把那根杂草往外拽。真顽强,为了在贫瘠的土壤生长,根系发达得难以想象,以拔河的姿势,身体后仰,使了半天劲才成功拽掉了一颗。拔出来的根系居然和叶子一样长。
      再接再厉,又是一颗。
      再来。
      顽强又有什么用,弹指间就只剩被摧毁后的残骸。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背后的门被打开。她往门边挪了挪,如果挡了爸爸的道,又是一顿抽,此时她的脚边方圆一米已经没有存活的杂草。
      预想的惯例一骂没有进行,她听到的脚步声并不是成年人的沉重,反而很轻盈,这倒事很符合他体弱的形象。
      果然是徐致,他不安地看着自己,手里攥着一袋旺旺雪饼,捏得有些碎了。他蹲到她旁边,避过那一堆杂草残骸,小心翼翼把旺旺雪饼递到她手边。她扫了一眼,没有要接受的意思,转头专心致志进行拔草大业。
      那包碍眼的旺旺雪饼定格了般,她不接他就不拿走,无论她转身到哪个方向,那包可恶的旺旺雪饼总是能塞进她的余光里。
      她忍无可忍,一掌拍掉雪饼,怒喝:“滚开!”
      徐致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慌张无措,张张嘴,泪汪汪地看着她,过了半晌,他才开口:“姐姐……”
      他轻轻把雪饼捡起来,拍拍包装纸上的尘土,手伸进鼓鼓的口袋,一边掏一边小声说:“你不喜欢吃这个吗?我还有其他的……”
      他把爸妈买的零食一样拿了一点出来,摊在手心上,眼睛警觉地四处看着,焦急地说:“大姐姐和爸爸到后院刮蜂蜜去了,姐姐快吃……”
      徐然盯着这个没有比自己小多少却瘦弱很多的弟弟,那双闪着泪水的大眼睛满是焦灼和小心。
      徐然移开目光,还是没有接,她一点都不稀罕他的“接济”,虽然她确实又渴又饿。
      身边的小小身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不见了,徐然还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砂土,一只小小的昆虫她都能看半天。
      脚步身响起,轻盈的脚步声。旁边堆着的杂草不知道为什么多了一堆,她有些惊讶地看着徐致,他满头大汗,手上沾满细沙,指甲缝里是泥泞,他正把手里捏着的最后一颗杂草一放在她脚边。
      徐致咬着唇小声问:“姐姐,够了吗?还要吗?后面还有好多……”
      她看着那一小堆杂草愣了好久,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就在徐致泪汪汪又要哭的时候,她才说了句:“我想吃雪饼……”
      在徐致兴冲冲地进门去拿雪饼的时候,她告诉自己,她原谅他了。
      雪饼非常好吃,尤其在她饿了一天的时候。徐致不知道为什么很高兴,说了很多话,虽然她没怎么听,不过有一句话她听清了。
      “姐姐......我没有多少雪饼了,你自己吃好不好,别给四眼了。”
      四眼是家里的看门狗,他居然知道她偷拿他的零食。她心里很不是滋味,过了很久她才知道,那重压在心脏上的不是原谅,是愧疚的砝码。
      结果,那天晚上吃雪饼被爸爸发现,又是一顿揍。徐致尖叫的哭声完全覆盖了她无力的抽噎,后来的事情她记得不是很清楚,她只知道徐致哭得喘不上气。
      从那以后,一直到小学毕业前,徐致就没有明目张胆给过她零食,都是悄悄放她抽屉或者书包,一份是姐姐的,一份是大姐姐的。
      虽然她不想承认,徐致确实是个好弟弟,也许体弱多病的体质,也许是规避了父亲狂暴的基因,也许是目睹自己姐姐被暴打的场景… …他乖巧地让人心疼,他对她的维护让人心酸。
      精心培育的盆栽没有长成无法无天的样子,而是柔弱又坚定地把杂草拢在绿荫下。
      可是......有的时候她就会想,如果他恨自己就好了,如果他反抗自己的欺负就好了,如果他不擦干眼泪对她笑就好了,如果他对自己那么温柔就好了……
      这样就不会连理所当然将他遗忘的理由都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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