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智说》顾冕I

6、心悦君兮—下

　　那个人口口声声的绝不相负让蝶妖觉得像是一刀一刀在剜心，他可以为爱人舍命，他的心里只有那个女子，满满的都是那个女子，自己之前做的所有事一瞬间变得像一个个笑话。原来始终是自己一厢情愿，可无论是原形还是人形，一同经历了那么多自己如何能像那位陈小姐一样说懂就懂。只是觉得那个从未见过的女子是如此幸运，如此幸福而不自知。若是有一日，哪怕一日，青年也能如此真心待自己，该有多好。

　　一个魔怔的想法从脑海闪过——蝶粉，可惑人心。

　　蝶妖反复说服自己，只要几天，自己便可彻底放下，离开他。可有些滋味一旦尝过又如何能浅尝辄止。

　　深夜，待青年沉沉睡去蝶妖化作人形坐在床榻边缘，望着他的脸自嘲想到，自己修行百年，没想过第一次用灵智的能力竟是为这般，像是苦苦修行只为了能用蝶粉让他爱上自己。

　　一时觉得自己还真是可怜，可到头来也不过求仁得仁罢了。蝶妖缓缓闭上眼睛，身后蝶翼渐渐成型泛着冷冷的光，星星点点的蝶粉也随着蝶翼的扇动渐渐笼罩着青年。

　　蝶妖静静坐了一夜，直到清晨估摸着他该是时候醒来才踱步到院子里等着，心想若是这样都无法让他爱上自己，才真的是个笑话。

　　不一会便听见木门被推开的声音，蝶妖一时竟不敢回头，紧握着手鼓足勇气才一转身却已被人紧紧抱在怀中，像是用尽全力般。他温热的身体，只是蝶粉的效用，蝶妖身体不禁轻轻颤抖，将他的袖角攥紧，泪如雨下。

　　蝶妖发现，那天之后一切都不同了。游玩时那人会体贴地备好东西，走上一阵便会问自己是否要休息。稍有不适，他也会神色紧张。二人只要在一处，他会一直紧握着自己的手不放开，哪怕在学堂自己睡着那人也会握着自己的手坐在身侧看书。

　　二人偶尔去帮忙照顾学堂的孩子，若是晴天，青年会在木屋手把手教蝶妖作画，然后拿去院子里晾干后再一幅幅仔细收好，短短时日，院子里便种满了花，不似之前那般看着荒芜简陋。最让青年惊奇的是不知不觉院子里便养上了蝴蝶，可也说不上是真的养，因为蝴蝶没有被关住也不会真的飞走，可青年每每好奇询问蝶妖都只是笑的得意回答说是秘密。

　　他轻柔的笑，和带着暖意的关怀，望着自己时充满柔情的眼神，所有的事都如所希望的那般。可蝶妖心里十分明白如此幸福的时光是自己从那个未见过的女子那可耻偷来的，可对自己来说幸福的感觉依然是真实的，而且每时每刻，深刻入骨。

　　直到深秋这日傍晚，青年将蝶妖约至二人常去的城郊外，然后道：“你在这等等我，我去去就来。”

　　蝶妖也未想太多便在原地等候，可过了许久也不见人回来，心下担忧刚起身要去寻人，便见学堂的其中一个孩子手捧着一只红色花灯走了过来咧着嘴笑说：“姐姐，这是先生让我给你的。”蝶妖从孩子手中接过花灯，方才还未来得及细看，此刻捧近了看，上面竟画着自己与他初次相见时的样子，花灯里跳动的烛火将回忆点燃。

　　“那先生呢？”蝶妖喃喃道。

　　“先生在那边林子里等你呢。”

　　蝶妖望向孩童手指的方向。天色将暗未暗，红枫似火被风吹落一地。而两侧每棵树的枝丫上都挂着红色花灯，烛火将每盏花灯上的自己照亮，蝶妖一步一步走的极缓，那人，原来将自己从初见到今日的每一个样子都记得如此清楚，每一寸衣角，每一个神情。四周仿佛寂静地只剩下自己无法控制的心跳和路尽头的那个人。那个人手上捧着一盏没有点燃灯芯的花灯，花灯上的人，眉眼如画，嫁衣如火。原来被那个人深爱，竟会是如此美好。一切美的如此不真实，如梦魇织的梦境。

　　“你平日总是莽莽撞撞，粗心大意，害我时刻挂念，你可愿意做我的妻子让我照顾你一生？”

　　他望着自己的目光深邃而专注，低沉的声音萦绕耳畔，蝶妖脑中一片空白，只听见有个声音答——“好。”

　　终于等来了，等来了这句话。

　　若真有地府，眼下走过的这条路恐怕就是奈何桥。所有曾经，逼你一点一点记起，最后，却只能选择全部忘记。

　　青年激动万分地将人紧紧抱住，低头轻轻吻在蝶妖耳侧低声软语。

　　刹那，眼泪便不自主地掉了下来。若是因为你，有违天命，又有何惧。

　　此后，我所忘记的只是，我是谁，他为什么爱我。

　　凤冠霞帔，双喜红蜡，鸳鸯衾下忘前生。漫漫长夜只余那盏为过往画上句点的花灯燃至天明。

　　两人成亲后，青年照旧日日去学堂授课，而蝶妖也如寻常妻子般。正午前为丈夫做好饭食送去学堂，傍晚放课后，丈夫也一定会紧紧牵着妻子的手一同走回家，倒真是不羡鸳鸯不羡仙。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大夫，怎么样？”

　　“恭喜啊，夫人这是有喜了。”大夫恭喜道。

　　“真的？！”青年很是激动，近来蝶妖时常头晕昏倒，自己担心不已可蝶妖始终不肯就医，好不容易将其说服，没想到竟是有了孩子。

　　蝶妖闻后一下子愣住了。

　　孩子？

　　直到此刻，蝶妖才恍然觉得自己偏离的越来越远。若按情理，理应解了蝶粉的效用让青年选择，可如今，二人从结发到生子，自己错的太远已经不敢回头。甚至不敢想象他那般骄傲的人恢复后会是如何鄙夷和憎恨自己，自己当日草率妄为种下恶果，如今惶惶不可终日。

　　人类的生老病死是逃脱不了的，衰老更是无法掩藏的。为了不让他与自己的孩子有所怀疑，蝶妖也只能使用灵力让自己伪装成衰老的样子。可内心的不安与愧疚仍旧数十年如一日折磨着自己，直到他老去离开也并未消减。于是蝶妖也决心，是时候离开了。

　　此后蝶妖变回自己真正的样子，第一次来到了茶馆。

　　“我是来寻梦魇的。”离开青年的蝶妖又变回了那个果决肆意的自己，见梦魇点头默认自己的身份便毫不客气转头对一旁的魑魅道：“另外我想请你回避，这是我的交易不是吗？”

　　梦魇挑着眉示意魑魅。

　　“……”魑魅无奈隐去实体像是离开实则是换了把椅子坐着。

　　遗忘非我所愿，只是回忆太过沉重，若没有你在，我也再背负不起。记忆，很快便被抽离。

　　“我怎会在这里，抱歉，你们是？”

　　“姑娘想必是走错了地方认错了人。”

　　蝶妖轻快一笑，道了一声抱歉便转身离开了。

　　“客人不想你知道你倒是不拿自己当外人。”梦魇对着一旁的魑魅道。

　　魑魅自知理亏也就乖巧听训。

　　只是，梦魇也没想到这笔生意几乎每百年就要做一次，每次蝶妖都来寻梦魇封记忆，却丝毫不记得之前，也不知道每次记忆里的那个人都是同一个。

　　梦魇走上前对着桌前的两人笑问道：“这位姑娘，能否借一步说话？”

　　“你好，这是我先生，有话但说无妨。”女人有些不解，却依然礼貌地笑道。

　　“那边有位客人有事情想同你商量。”梦魇指着不远处的魑魅道。

　　女人闻言脸色一变，对男人安抚般点了点头起身同梦魇走到一边。

　　——你知道这是你能陪着他的最后一世吗？

　　——即便忘记了，你真的愿意和他在一起的每一世都是靠蝶粉维持吗，不想知道他有没有爱过你，不想在最后这一世求个明白吗？

　　——这是你的记忆，我还给你了，好好同他过完这一生，如若真有注定，你还是你，他也还是你的先生。

　　一瞬间，所有的记忆涌现在脑海。

　　过了好一会，男人见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后，妻子竟捂着脸大哭起来，便匆匆起身走过来揽过爱人语气不善对着梦魇问道：“你认识我夫人？”

　　“在此之前，从未见过。”说完梦魇便转身走开。

　　故事的结局终究还是只该由他们两人写完。

　　“我有个很长的故事想要说给你听。”女人泣不成声却依然抬头望着男人认真道。

　　“好。”男人心疼地牵着爱人回到位置上耐心安抚。

　　故事很长也很短，因为每次的结尾都是一样。故事已然讲完，蝶粉的效用也解除了，女人微微颤抖地握着手中的茶杯，不敢看男人的双眼，生怕在那人眼里看见憎恨和厌恶。蝶妖觉得此刻的分秒似乎变得比自己修行开智的时间还要漫长，而男人将要给的答复恐怕也尽是决绝。

　　“所以这一世，你会同我一起真正地慢慢变老？”男人低沉的声音一如往日。

　　“嗯…然后重新和普通人类一样回归原始形态。”蝶妖鼓足勇气望进那人眼里等候宣判。

　　谁知，一段静默后男人却望着自己轻笑出声，满眼是一如往常的包容和爱怜。

　　“没想到，我是这几世最幸运的那一个，可是…”

　　“什么…”

　　“真好，一直都是你。”

　　心悦君兮两相知，尘埃终落定。

　　魑魅打趣梦魇道：“你是在替他照顾我们这些灵智，不是吗？做他该做的事，想他所想，明明知道不应该干预他们的事，可见蝶妖和那个人类可能是最后一世却依然狠不下心来。”

　　然而梦魇也不答话，只望着窗外出神。

　　――你倒是也有意思，每次都能找来我这。

　　――有纸条留在桌上让我来此处寻你。

　　魑魅也不介意，继续笑问道：“我倒是想知道她为何每次都能找来，莫非真是注定。”

　　许久，久到魑魅以为梦魇不会回答时却听到对面的人低喃：“我答应听他的话。”

　　世间情痴从来不只是人，灵智的心智坚毅才能熬过岁月长河的蹉跎。

　　——我在梦里梦见你从未爱过我。

　　——那你定是不知我在梦里爱你成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