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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悦君兮—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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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慈安学堂。
来人在门口仔细整理衣衫,前后察看妥当才拎着一筐梨进门,像是随意道:“几次得先生相助,我方才路过,便想着进来探望一下。”
案台前的人闻声手一顿也不急着抬头,在纸上写完最后几笔才缓缓道谢:“多谢姑娘好意。”
蝶妖粗略地看了看屋里,状似不解问:“怎么没见着学生?”
青年也不点破,接着话道:“早便放了课,过了正午歇息会时候才来。”
蝶妖故作懊恼,毕竟戏已登台,怎能不整场唱完,“一时不察竟是正午时候了,打扰了先生。”
“姑娘多虑了,不如留下吃顿便饭。”青年边说边领着她往学堂后院走去。
“这,不太方便吧。”
“无妨,眼下正午再赶回去也晚了,再者姑娘一人也吃不了好些。”
听到这蝶妖才心满意足地同他吃午饭去了。
午后,学生果然都到了,蝶妖便坐在学堂最后面,百无聊赖只好手支着头撑在矮矮的书桌前看着他教课,书声琅琅却听得蝶妖直犯困,迷迷糊糊便睡着了。待醒来时已是傍晚,学堂早已经空了,直起上身才感觉自己身上披着薄毯,眼下已然滑落,而他仍旧端坐在堂前看着书,未有半分逾矩。
青年闻声抬头见蝶妖悠悠转醒,将书随手一搁,起身拎起一旁的篮子径直走近。蝶妖一时不明就里,待他掀开后才知竟是几块糖糕,正隐隐冒着丝热气,青年将糕点推向对面接着又添了杯热茶递过去。
“我见姑娘你睡的太熟,便托人买了些糕点,趁热吃的好。”
“多谢先生。”
“嗯。”青年礼貌颔首。
简单用过餐后,二人便从学堂里出来了。
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月上树梢,烛火摇曳,撩人心旌。
“敢问姑娘家住何处?”青年见天色已暗,让一个姑娘家独自离去委实放不下心。
“就在这城里边,不用劳烦先生。”
“不行,近来城里不安全,姑娘若是一人家人定要忧心。”
蝶妖见他一脸严肃丝毫不退让,只得低着头一咬牙道:“我没有家人,记事后便一直是独居,好在得朋友照应。”
谁知他听闻后更是铁了心,语气坚定,“那更是不行了,姑娘是路过看望我才耽误了时辰。”
蝶妖深知眼前人的执拗性子,心下不免有些后悔,早知便不告诉他了,谁知乱上加乱,无奈叹口气道:“那又麻烦先生了。”
青年这也才放软了口气,“无妨。”
“不若明日,我备些茶点来?”
“不用,明日学堂休息。”
接下来蝶妖是真不知该说些什么,本就是灵智,居无定所的也从未介意过,可若是让他就此一路送回恐怕是非露馅不可了。
偶尔瞥见身边的青年目视前方,神色自若,蝶妖更是心下焦急,一路上也失了欣赏城中夜景的心思,只盼这路能长些,再长些。二人走了好些时候,蝶妖心想这要再走下去就该出城了,只得硬着头皮道:“先生,过了拐角便到了,若是让街坊四邻见着,恐不太方便。”
青年想想觉得确实在理便也不再坚持,只是对着要走远的人轻声道:“姑娘若有事需要帮忙,无论何事,只管寻我便是。”随后见蝶妖走远至看不见才转身离开。
而本应早就离开的蝶妖此时只是化作了原型跟着青年回家,一如往日。蝶妖本就不是温和性子,数次来往,更是觉得如此怀柔法子实在无趣,几番盘算便决定索性依着自己的性子来,丝毫未细想初衷为何,此时又是为哪番。
下了决心的蝶妖再无需雨天亦或是路过的借口,也不用再费力掩饰自己的真实性情,挑了一天日头晴好便直接化了人形上门邀约。
“先生,是我。”
“姑娘今日前来是有事需要帮忙?”
“倒不是,只是见今日晴空万里,想邀上先生一同出城踏青。”
蝶妖语气果决,神色坦然,仿佛只是在说道天气晴好一般,青年一时有些错愕,半晌才答:“这,也好。”
蝶妖空手而来却理所当然般在屋外等着他回屋里简单收拾了些东西,二人才出发。
城外,流水叮咚,树荫茂密。学堂之行因着自己心虚并未来得及细细体会,此时清风徐来,与青年在林间穿行蝶妖只觉温情满怀,本想借此机会多和他说上些话,眼下却丝毫不舍得开口,只盼着这路永远走不到头。
“这儿风景独好,便在这歇脚罢。”倒是青年先打破了沉默,看着眼前的小山坡道。
“嗯,确实。”其实蝶妖倒不介意在哪歇脚,景色美不美。美景自己见的多了,可同他一起的这种情绪倒是第一次体会,陌生却心悸不停,叫人上瘾。
青年让蝶妖在草地上歇会,自己则打算去接些水回来。
蝶妖赶忙趁此时机问:“先生善良又体贴,日后夫人定是有福之人,不知先生可有娶妻的打算。”
“近期未有此打算。”
蝶妖正欲接着细问,便被青年借口离开打断。
此后二人多次相约出游,可青年始终谦和有礼,自己每每想要一问到底也会被打断,蝶妖心里颇有些埋怨,那人怕不是读书读傻了,自己化作原形整日跟着他,他像是没察觉,而化作人形时,他也不疑有它,几番询问娶妻打算,也毫无反应。原以为自己还要和青年耗上好些时日,不想世事难料。
“先生意下如何?”蝶妖正打算等青年放课后一同上街市游玩,前脚刚要迈进学堂便见一个中年男人对着青年问道。
想着学堂该是还有事,等他都忙完也不迟,蝶妖便赶忙收住脚退了回来,转身正要离开便听青年沉声道:“陈老板,在下实不敢高攀令千金。再者,我已有心仪之人,此生绝不负她。”
闻言蝶妖身形一顿,心下一阵激荡,不禁想他说的那人会否是自己。
“先生该知,慈安学堂是我陈家支持才有今日,而当日也是小女怜惜先生才华才将先生留下。”那位陈老板已然不满,隐晦地提醒着青年。
青年仍然没有丝毫犹豫,在陈老板话音刚落便接着道:“陈小姐的知遇之恩,我很感激,不过这与男女之情大不相同,望陈老板理解。”
中年男人有些恼怒,背着手冷哼道:“我从未见先生与何女子有来往,莫不是说胡话搪塞我!”
蝶妖见状更是觉得中年男人简直荒唐无理,竟咄咄逼人,便整理整理自己的衣裙,拂一拂衣袖深吸一口气走进门,见二人同时转头看向自己,更是端着仪态走的缓慢浅笑道,“陈老板,实不相瞒,我二人早已定亲,只是他平日教书只能晚归,担心我的安全所以不愿我时常出门。”
陈老板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原以为青年只是寻借口,眼下人都来了,而青年也未出言反驳似是默认,更是羞恼甩下狠话:“你!不知好歹!”
蝶妖看着陈老板愤愤离开后挑着眉颇有些得意,转念一想还有正事没问:“先生,你…”
只是话还未说完便又被他打断:“好了,人已经走了,不是要去逛街市?”说完便往门外走去。
蝶妖不甘又被青年含糊过去,快步上前紧抓住青年的衣袖抬头执拗问道:“先生眼下是否有成亲的打算了?”
“还没有。”
“可先生明明说有心仪之人。”
“她还不知我的心意,我还在等。”
原来真的不是我。
蝶妖紧抓住他衣袖的手缓缓滑落,仿佛失去全身力气般垂下了头,却仍是不死心:“那,先生为何不告诉她。”
“还不是时候。”一声叹息似有似无,蝶妖甚至不能肯定他真的说了。
“今日我想起还有些事,先告辞了。”蝶妖强忍住情绪一口气说完便转身跑开,只余青年在原地叹息着摇头。
原来如此,该适可而止的不仅是那个莫名其妙的陈老板,不仅是那个话语提及的陈小姐,更重要的是,还有自己。
蝶妖自觉生性果决,向来是拿得起放得下,此时却无可奈何。身为灵智活了数百年,原来得失离散也无法释怀。所以自己此刻究竟应该如何呢?明明知道有些事再继续下去只会变成执念,可要说就此放下,又谈何容易。哪怕再没有理由再相见,哪怕,不能再相见。
那日之后,青年依旧如往常般去学堂,只是话越发的少了,发愣叹息的时间更多了,神情落寞,总是面露疲色。
如果故事就此打住,也不过几声唏嘘而已。可心里几度挣扎之后,蝶妖最终还是没能迷途知返,时常化作原形去陪伴他。
只要不是人形便不算相见吧...
蝶妖不想承认自己化作原形日夜陪在身旁仍是相见,不想承认这只是无果的徒劳,只是抱着虚妄不放。眼见人日渐消瘦,想着该是陈老板仍为难着他,心疼不已却没有办法。
只是这一月过去,一蝶一人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结伴度日。蝶妖原本以为自己早已接受了那人心有所属,他一日没有成亲自己也可继续以原形陪伴,可当头棒喝来的太快,直要将人逼入魔障。
“陈小姐今日怎么来了学堂。”那个人的声音依旧清清淡淡,虽然语气轻柔,兴许此刻嘴角还挂着笑意。可蝶妖知道,那个人就是这样,对谁都很温柔,可那笑不是真的,自己不就体会过吗?可那个人用他的温暖织了一张网诱哄着自己靠近,最后被蛛丝缠绕再不得抽身。
比起陈老板,这位陈小姐倒像是个十分明理的人,微微欠了欠身道:“先生,父亲的所作所为我很抱歉。”
青年也没有伸手去扶。
“小姐言重了,陈老板只是爱女心切。”
陈小姐绞着手中的帕子,犹豫了一下问道:“听父亲说,先生已有心上人,可是真的?”
“是。”
即便是同样的答案,即便是第二次听到,也难掩此刻眼中的失落。
“那位姑娘想来也不是寻常,可真是好福气,得先生一片真心,宁愿放弃所有也绝不相负。”
听到对方说起自己的心上人,青年的神情才有些软化,像是想到了两人之间发生的许多事情,笑得无奈,可其中的宠溺也溢于言表。
“她确实不寻常,遇上她是我的福气才是,不说钱财和差事,纵使要我舍了这条命又有何不可,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如何舍得有负于她。”
陈小姐这才真切地知道自己没有希望,随即莞尔一笑道:“我懂了,那愿先生能早日与那位姑娘共结连理。”
此刻真切感知的又何止陈小姐。蝶妖在一旁静静地听着,静静地看着。果然,那个人每每说起爱人之时才会有说不完的话,笑意浸染,柔和温暖,与平素的客气疏离截然不同。面对陈小姐这样一位容貌姣好,端庄大方的佳人主动示好,都丝毫没有动摇,拒绝的如此果断干脆。
蝶妖不禁自嘲一笑,这确实是他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