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梅花烙—下 原来,忘记 ...

  •   就这样又过了数月,梅精已经几乎要忘了男人的存在,傍晚来到公园却不料再次见到了他。

      男人依旧在画那棵银杏树,只是好像比上次更加落寞,脸颊瘦的微微有些凹陷,但着装却很是正式不若上次那般疏于打理,男人见到梅精倒是毫不意外,像老友般语带笑意寒暄着:“好久不见。”

      梅精虽有些意外但也应道:“嗯,是啊。”

      银杏树的对面,小道的旁边新安了长椅,男人正好画完最后一笔,便招呼她在一旁休息。男人一边收拾着画架一边同她说道着近况。

      原来男人之前的积蓄已经要用完了,所以自己找了一份新的工作,在那以后就只能每日傍晚工作结束之后再来画了。

      听上去并不让人觉得轻松愉快的生活,被男人那般讲述出来,就像是在细数与爱人的生活日常,每一个瞬间都充盈着恬淡幸福,梅精此刻只能想到四个字——甘之如饴。

      正当她听的出神。

      “有机会我也给你画一幅画吧,每次都让你听我自说自话,真的是很感激。”男人言辞恳切,顿了顿接着笑道:“当然,你要是不嫌弃的话。”

      梅精闻后轻笑着调侃:“就你现在的画艺,比以往给我作画的是差了不少,不过既然是出于如此好意我也勉强接受了。”

      男人大笑着连连点头,“好,就这么定了,那就明日。”

      梅精不置可否,盯着男人眉眼间的笑意片出神。

      与男人道别后,梅精一时魔怔了似的,竟然隐去实体一路跟着男人回去。

      男人挂着温柔的笑,先去摊边买了水果,路过花店带了一束百合才回到医院。病房的门一被推开,梅精就见之前见过的女人,也就是男人的爱人躺在床上,头发全都不在了,脸色苍白。

      看见男人进屋,女人眼角眉梢都染着欣喜,掀开被子就要下地,男人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伸手去扶她,只听女人嗔道:“不是让你别买花了。”

      男人听后扶着爱人回到床上好声哄道:“好,好,以后不买了,你快躺下,地上凉。”

      等爱人重新躺好男人便握着爱人的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说话,讲着这一天他所经历的事情,四周的变化,见过的人说过的话,好像这一天她丝毫未缺席他的生活。

      看着眼前二人的嘻笑打闹,渐渐的梅精好像已经听不清二人的对话,只是看着男人笑得异常温柔,神采飞扬,说到有趣的事情会挑着眉带着些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亦或是爱人间肆无忌惮的调侃神色,亲密无间的呼吸交缠。男人在爱人面前好像又活过来一般,周身的生气梅精觉得自己站在很远都能感觉得到。

      躺在床上的女人,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也微微泛起红晕,含笑望着他,神情专注,时而嗔怪他的轻浮,时而被他的话吸引地瞪圆了眼,仿若寻常爱侣。

      就这样愣着神看了不知有多久,想来该是深夜了,男人也不松开手,按了床边的开关将房顶的灯关掉,侧过身从柜子抽屉里拿出一本书在床上摊开就着矮柜上昏黄的灯光念给爱人听,低沉的声音轻柔缓慢,安抚着疲累正要入眠的爱人。男人好似讲着一个美好的故事,不然为何床上的人嘴角仍挂着一丝笑,睡的那般香甜、安稳。

      只是,这个故事好像讲了很久,久到男人的手保持一个姿势显得有些僵硬。见爱人已然睡熟才轻轻站起身,在额头印上一吻后,又坐回椅子上握着爱人的手在脸颊摩挲,犹豫半晌似乎不舍得离开,便枕在床边开始休息。

      梅精在房间傻傻地待了一夜,一时有太多的想不明白,不知道自己为何跟来,又为何留下。

      第二日傍晚,梅精如约而至,男人倒像是来了有些时候,梅精闭着眼深吸口气才故作自然地朝男人走过去,还未走近就听见男人指着不远处的树下道:“快来,坐在那可以倚着身后的树,她以前犯懒就总爱坐在那。”

      她是谁,不用多余解释。

      梅精正对着男人在的方向,靠着银杏树想着昨晚见到的一切,失神地看着远处。昨晚所见并不是戏本,更像是一种窥探,同时,心头涌上的感觉又是那样陌生,究竟是酸楚还是悲伤还是羡慕,梅精从未体会过任何一种,又让自己如何分得清楚。

      “模特保持不动是很好,只是你这样发呆,是甘愿化作春泥更护树吗?”男人看着梅精不知怎么了一动不动,树上掉落的叶子一片片落在身上眼睛都不眨,便忍不住戏谑道。

      梅精从怔愣中回过神转头便看见男人发自内心的笑容,一瞬间,梅精好像明白了。

      身后的银杏树落了好多叶子,男人的双眼干净有神,握着画笔的手纤长有力,穿着的风衣在风掠过时会掀起一角,可以看出男人很清瘦,被风吹起的叶子打着旋轻轻停在他肩头,随后悄然滑落。梅精不禁仰头抚额苦笑,也不知道回答的究竟是什么。

      轻柔的低喃还未传到男人耳中便消散在风中。

      不久,男人取下画收起来冲着她招手示意她过来,待人走近后抱歉道:“画只完成了一半,但是时间有些晚了,我要赶回去,改天我完成了包好双手送上。”

      梅精闻后笑着点头,站在银杏树下目送男人越走越远。

      自此之后,梅精每日都来,和他说说话,却再没同他回过医院。可突然一日,男人没有出现。

      梅精等了一日,两日,却始终不见人影,心里预感不好,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去医院看看。

      站在病房门口,床上的人好似昏迷不醒,而且即使走到她身旁也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生气。一旁的男人像是悲痛欲绝,颤抖地握着爱人的手任泪流了满脸,双眼红肿几乎睁不开。

      梅精看着两人不禁红了眼眶,伸手放在女人的额头停了片刻,女人生气弱到几乎不可察觉,恐怕熬不过今天。

      梅精想到那天晚上见到两人一起的场景,几乎不敢想象眼前的男人失去爱人会变成什么样,他可能再也不会笑,不会调侃,不再买花,甚至,不会画画。

      只是一点点,就帮他一点点。

      灵智不能干预人类生死,梅精想了无数的理由说服自己,可只低头看了男人一眼便再无犹豫。俯下身与女人额头相抵,体内的灵力便源源不断灌入女人的身体里,直到感觉到女人身上的生气平稳后才悄然离开。

      果然,灵力起了作用,第三天男人便又出现在了公园里。

      “这几天怎么没见你来画画?”梅精如不知情般问他。

      男人长舒口气,庆幸道:“她前几日差点捱不过了,好在又好转了。这不,就赶我出来画画了吗。”

      “如果,人类世界的死亡并不是结束呢?”

      终究,梅精还是没能控制自己,问出了那个不该问的问题。起初想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并不在意男人的回答是什么,可此刻,却屏住了呼吸,仿佛连男人说出答案时空气的颤动都不想遗漏。

      “那我也要待在能看见她的那个世界。”

      世界上的许多事情就是这样,以为只是越过边界破了一次例,可在那之后,边界就已经被打破,一次之后紧接着的是无数次而不是结束。

      自那以后,男人每次没有来画画,梅精就知道定是女人病重,便会无法控制地赶去医院。

      即便是灵智,也不可以违背天地运行的法则,况且灵智通常至少需要百年开智,然后逐渐修行积存灵力,像这样频繁大量地消耗灵气,很快灵智就会因生气枯竭而消亡,而不仅仅是单纯的死亡,所谓,代价。

      “你的手怎么了?”梅精看着男人艰难地用左手在画纸上反复练习。

      “没事,医院用了新的治疗方案,所以我多找了好几份工作,不小心伤了手。”男人说的轻描淡写。

      梅精又气又急:“没事你需要练习左手?”

      男人自嘲地笑了笑:“许多大师不都是左右手皆可,我画艺尚浅,所以才需要好好练习。”

      “万一以后好不了你怎么办,你那么喜欢画画…”

      梅精哑然,自己哪有立场,又该以什么身份责备,罢了罢了。

      男人倒像是真的不在意一般,“也没什么,现在,她的病最重要,我也不是大师画家,靠画画赚不了钱给她治病的,右手只要能大致恢复正常不影响工作就好。”

      一时间没有人再开口,空气似凝结成霜,连路旁昏黄的灯光都不能将其暖化,过了许久许久…

      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我的画要给谁看,好不好又有什么差别…

      “所以,他从来不知道你做了这些。”梦魇思绪好似飘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一个自以为是浑然不知,一个不惜倾尽所有。

      魑魅听到这才知道梅精向自己隐瞒了多少,原以为她只是想救人,没想到是要送命,气恼道:“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他的那个爱人寿命将终是命数如此,你居然不要命了!这来日方长,你简直要气死我!”

      梅精摇摇头,“那他就不是他了。”

      梦魇道:“做这般生意你该寻九渊,怎么找到我这了。”

      “您说笑了,九渊只做人类的生意。”

      “你究竟爱上他什么?”魑魅急得都想把她送去九殿,怕不是中邪了。

      “他们之间,很美。”

      魑魅气结不语,倒是梦魇直直地望着对面的梅精,像是透过她问着记忆里的那个影子,“值得吗?”

      没有丝毫犹豫。

      “当然值得,我舍不得他那么难过…”

      再多的我知道也抵不过一句舍不得。

      ——我只知道,你是灵智本身,所以如果是你真心所愿,就能化成灵智的本真形态。

      得到答案的梅精离开茶馆时,天已经大亮,升起的太阳点亮了整个冬日,可阳光却刺的人睁不开眼。

      门外喧嚣正起,可茶馆里却只是空寂。梦魇喝完杯里的最后一口茶便转身回屋补觉,魑魅也不知去了哪里。

      没有问题需要问出口,也没有话语需要再说出相劝,因为彼此都明白,无论是修行多久的灵智,都只是沧海一粟,无权干预生命的选择,而修行越久越是明白,何为尊重。

      梅精离开茶馆后,心里思量着梦魇的话,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公园。梅精闭着眼静静地倚着树,听着风和落叶间的喃喃细语,觉得心里很是平静,其实决定一旦做下,也就没有那么困难了。

      傍晚,看见男人来了,她也不起身,笑着边同男人招手边道:“你先别急着画,你来这边看。”

      男人第一次见她这么情绪化的样子,纳闷地将画具放在地上走了过来。

      “怎么了?”

      “你总在那边对着树画,可你看,你身后的景色是不是更美?”梅精笑的狡黠,看着男人一眨不眨。

      “是啊,火烧云,真的都快忘了原来从不会忽视美景的自己。”男人看着远处感叹道。

      梅精深深地望着眼前的人,“嗯,来日方长,我有些事要先走了。”

      “那你注意安全,明天见。”

      “好,明天。你也…记得别忘了…”

      半月后医院里。

      “你很幸运,恭喜。”梦魇道。

      “谢谢。”

      “客气了,这梅花本是送给一位故人,她最爱梅花,可惜她熬过几载霜雪却没能渡过这个寒冬,所以还请你代为收下,圆了我的心愿。”

      “您的朋友,我很抱歉,如果方便的话,我自然是很乐意收下,您也别太难过。”

      “嗯,那是她的选择。”

      其实灵智之所以成为灵智,正是因为灵智比普通人类更能感觉到世间万物,五感都更为灵敏,也更明白情之所钟。而曾经那许多戒律只不过是因为灵智比人更难放下,能做的事情更多,更容易不顾一切造成劫难。

      你曾有过的心情,你曾说过的话,我终于明白,即使身为灵智再历经数千年,明白生灵往复,可真让我忘记你重新开始…原来,忘记才是真正的修行…

      来人转身离开,身后,几张画纸被风吹落在地,斜阳疏影映在画上,银杏摇曳,金灿生辉。

      又是一年冬去春来,树添新绿。

      “您是前些日子在市中心展馆举行个人画展的那位画家吗?我特别喜欢您的画!”青年激动地上前问道。

      “你好,谢谢,我很荣幸。”男人礼貌地笑笑,声音沉稳有力。

      青年赶忙取下书包拿出画册双手递了过去小心翼翼道:“这是我买的您的画册,您能给我签个自己的名吗?”

      男人接过画册,翻到第一页认真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后还给了青年,青年正巧看见右下角画册上印着的图案便追问道:“对了,我一直很好奇您为什么会拿梅花烙印作为自己的专属签名?”

      男人笑而不语,转身走到树下小憩的女人身旁,两人十指紧扣向前越走越远,隐约还能听见两人在交谈。

      男人低声笑道:“刚刚那人问我梅花烙印的来由。”

      数年前,妻子的病奇迹般痊愈。两人夜间缠绵之时,见她心口有几点红色,似梅花烙印,轻轻吻了上去,她却不知因何而哭了起来,开始只以为她是喜极而泣,可每每吻上时,她都会哭个不停,男人也觉得有些奇妙便将此当做自己画的签名。

      男人的右手未能恢复如初,消沉了一段时间,好在妻子一直陪伴支持他勤加练习,慢慢的,男人仅靠左手成了国内小有名气的画家。

      女人红着脸嗔道:“你还说呢,好些年了,你还欠着那个姑娘一幅画现在都没能还上,你也是,怎么不留个联系方式也好将画给人家。”

      男人听完一下子停住脚步愣在了原地,半晌才道:“是啊…我竟不知她的名字,当日只画了一半,想着改天画完给她,可是再没见她来了。那我们以后常来,遇上了再亲手交给她。”

      “也好,给人家道个歉,不然人家该以为你是骗子了。”

      声音渐渐消逝在风中,两人身后,青年捧着画册,方才被翻开的那一页上,是一个女人背靠着一颗银杏树,眼睛呆呆地看着前方,身上落了许多的叶子,而右下角的梅花烙印流光熠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