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智说》顾冕I

24、当归—上

　　“你果然，还在这里。”

　　女声悠悠飘来，婉转如莺。
　　梦魇听见熟悉的声音，勾起唇角回应：“不然你要怎么找到我？”

　　见魑魅目不转睛盯着她，梦魇为二人介绍：“姜菱。在捡到你这个饭桶之前，是她在茶馆里帮忙，独自打理茶馆里的大小事物。”

　　魑魅默默吃瘪，除了饭桶，“独自”这两个字的咬字不要太清楚，但是能怎么办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谓是举步维艰如履薄冰。

　　心下狠狠替自己委屈了一番，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人，女人倒也不觉冒犯，微微颔首向她示意。

　　这一仔细打量，魑魅可发现这真是个难得的美人。模样不必说，再看那腰身如柳，仪态端庄典雅，声音竟也是如此悦耳动听。这一番强烈对比下，也无怪乎梦魇整日嫌弃自己，简直是有理有据，魑魅突然一下就想通了。

　　梦魇看她抚平裙摆坐了下来，此刻的眼神中尽是决然，却又带着不舍的绵绵情意，与离开时截然不同，倒是让梦魇在一瞬间就明白了。

　　“你，可曾后悔。”静默半晌，女人突然张口没由头地问。

　　“生死有命，逆天而行有违天理就可有善终吗？”梦魇没有回答反问道。

　　“是啊，这些难题即便有再长的时间也未必能想通。我今日来是想在离开之前再见你一面。”

　　——也是见一见他。

　　“真的过了太久了…那日恍然见到青风不渡，我便知道，终于…要到时候了。”女人像是卸下枷锁重担深呼了口气，望着梦魇，嘴角弯起笑意。

　　真好，仿佛看见他还在。

　　“你这个伙计的差事倒是不错，每日我来都见你在这同老板饮茶，再聊些风花雪月。”
　　男人一进屋就看见自己的妻子同老板坐在窗边饮茶，氛围静谧而美好，自己倒像是个意外闯入者。

　　“哪里的话，”女人掩唇嗤笑道：“莫不是连女人的醋都吃。”

　　想到男人有些羞赧的神情，女人唇边笑意愈深，充盈着解脱的释然。

　　“什么青风不渡，你们打什么哑迷呢？”魑魅听的云里雾里，好奇的很。

　　女人回过神来，冲她盈盈一笑解释道：“青风不渡算是九殿关押灵智的监狱，传闻只有濒死的灵智才能看得见入口。我与爱人结识在此，他已离开数百年。如今，我终于要到大限，所以重游故地来道别。”

　　“你—”魑魅未及过脑细想就开口，刚开了个头突然想到了梦魇不喜自己总是插话，就又停住了，偷偷瞥了眼她的表情还算自然，这才敢小声问道：“当时没有用别的法子留住他吗？”

　　糟糕…忘了这个问题也属梦魇的不喜范畴。魑魅手抚上额头，今日这脑子也真是迟钝有余，定是近来没好好休息的缘故。

　　果然，话音刚落，梦魇就瞥了过来。魑魅向旁一缩，不过马上发现她好像…没有生气？看来今天奇怪的不止是自己…

　　女人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有些怔愣。

　　问题，也一如当年。

　　女人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淡淡开口：“他有他的命运，下一世他依然会有属于他的一生，我不愿因自私贪欢留住他影响他的命数。我非天地神明，与他本质并无不同，决定他命数的不该是我。”

　　“你可有告诉过他真相？”

　　女人摇头，“我太了解他，所以又何必让他因我难过。他是个普通人，有自己的一生，而我，有作为灵智的这一生要走完。”

　　“你孤独过了百年，时至今日还依然如此念着他，难道这百年间你都不曾后悔过没留住他吗？”

　　“留住？每一次吗…他希望我能好好活着，我也愿他，可得生生欢喜。他若欢喜，我便不悔。许多事一眼就看到头，放下于我与他，都是一场修行，若有天意，终有一天得与他重逢。”

　　魑魅看着面前这两人，叹了口气说：“难怪她对你就和颜悦色，你们两个可真的是般配，都能想的如此通透，若是我，无论如何也将他绑在身边。”

　　“通透？”梦魇一字一顿地重复着她的话，只觉得好笑。

　　女人也依然挂着笑意，只是眉眼间染上的哀伤，让这笑泛着苦涩。

　　“放不下，求不得。通透二字，怕是高看我们了。”

　　这是第一次，魑魅不想说话，生怕打破这一份美好静谧。

　　眼前的女人哪里是来和梦魇道别，她望着梦魇的眼神显然是在看着另一个人，其中缱绻痴缠根本无法掩饰，魑魅不敢想这百年间她是怎么过来的。

　　这也是第一次，魑魅真切感觉到梦魇有那么深刻的痛楚和无尽的孤独。

　　月凉如水，洒进窗檐落在脸上，时间凝成霜华，眼睛有些湿润，魑魅坐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人细说着过往点滴，直至天边微亮。

　　“天亮了，不耽误你们做生意，后会有期。”女人将玉镯摘下，小心包在手帕里递给梦魇。

　　梦魇接过，冲她笑笑，“便不送你了，愿你此去，心愿得偿。”

　　魑魅只见女人笑弯了眼，转身离开。

　　“她为什么把镯子给你？”魑魅把脑袋凑过去问。

　　“你觉得呢？”

　　这个表情，魑魅可太熟悉，知道肯定是问不出来什么。

　　梦魇将玉镯收好，停下动作看着姜菱离开的方向轻声道：“亲眼见他死去，却选择了放手。用尽余生放逐自己追寻一个不悔的答案，谈何容易。”

　　魑魅好像有点明白了。答案，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直在追寻那个答案。

　　自从白兔留在茶馆后，梦魇和魑魅才生活的更像人类一些，倒不是说多有烟火气，但至少再也不用靠典当过活。

　　对于茶馆，白兔真的是在用心经营着，烘培茶点招呼往来客人，对外俨然已经是老板的模样，可店里打发时间的熟客却是知道，总坐在靠窗一角朝着窗的方向愣神，或是自言自语的才是真的茶馆主人。不乏好奇探询的客人，可又如何会有结果。

　　梦魇和往常一样坐在窗边，悠哉的吃着白兔做的新茶点，享受着没有聒噪的魑魅――
　　――的美好时光就结束了。

　　魑魅有些失魂落魄地进门坐在椅子上。

　　“你说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一直在找阎司。”梦魇言辞肯定，魑魅之前在另外一个地方能遇上白兔想必也是因为当时在寻阎司。

　　身上有太多解不开的疑问，魑魅自己也感到无力。

　　“哪里都没有他的下落…”

　　“你怎么寻的他？”

　　魑魅想起自己的“蠢办法”也有些哭笑不得。

　　“说来很傻，和那木头谈过之后我脑海中总会突然想起什么地方，所以，只要我能想到，就去看看…”

　　梦魇沉默着，还能在这世间，从谁的口中听见阎司的名字已是幸事。

　　而关于他的一切，仿佛从世间蒸发。除了九殿，一切都像是许久前的一个梦，没有丝毫痕迹让自己可以像魑魅一样满世界寻找。

　　可是，那份期盼疯狂滋长从未停歇，只能劝自己，相信他会一如既往希望自己留在曾经的山洞，等他来接她，相信，他会回来…

　　白兔虽然听不见梦魇二人聊了些什么，可神色中已然分明可见，便端了两碟新做的茶点来。

　　其名为“回甘”。

　　接连好些时日都只余梦魇和白兔在茶馆。

　　梦魇看着辛勤劳动的白兔和络绎不绝的客人不禁感慨，老天还是公平的，在被魑魅折腾了这些年之后总算送了白兔来。

　　“我有线索了！”魑魅把一张画像打开“啪”一声拍在桌上引得客人纷纷侧目也无顾忌继续道：“这是当日木头给我画的，有人见过他。”

　　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双眼中的笃定带着梦魇许久未见过的神采。自从从古刹那得知往事后魑魅就几乎没好好在茶馆待过，梦魇理解尊重她故而从未劝阻，但其实一直担心。此时看她那么欣喜，也略微放下心来。

　　“首先，这位伙计你天天旷工，所以工钱已经扣完了，其次，又要找我帮你做什么？”

　　有线索居然先跑回来而不是一通乱找，定是有其他原因。

　　在读心方面梦魇果然是有天赋，魑魅拉开椅子神色郑重坐下解释：“有人曾见过他，可我追着线索去却没了踪迹。几次三番，我想他是回了往生。”

　　梦魇也不和她兜圈子。

　　“你是想我帮你寻往生的人？”

　　“没错。”

　　“好。”梦魇答应的干脆，一是想成全魑魅的心愿，无论结果如何，二是若能找到阎司，也许便能问清楚当年之事，毕竟依当年记忆中所见，那时是阎司与他一同前往。

　　修行已久的灵智可以知晓比自己修行浅的原始形态。可对于将开未开的，那便不是一般修行的灵智可以感知的，这也是往生才能做的事。

　　梦魇带着魑魅在附近转上了许久都没能发现要开智的灵智，无法，最后只好越去越远。

　　“还没有吗？”魑魅有些焦急。

　　“不好找，你可知要有多少机缘才能开智。”

　　“我明白，可是好不容易…”

　　不等魑魅解释完，梦魇便低斥道：“别吵，我需要安静。”

　　闻言，魑魅只好将话咽下静默跟在梦魇身后。

　　人类城市中的生气实在太少，少到根本无法有灵智可以存活，梦魇已经无暇在城市中来回穿梭，反是去了些山林深处。

　　“前面，像是有微弱的生气躁动。”梦魇道。

　　魑魅欣喜若狂，“很快能开智吗？”

　　“运气不错。”

　　看梦魇转身就要回茶馆，魑魅不解上前追问：“你就走了？”

　　“剩下的，靠你自己了。”找到阎司，得到你的答案。

　　附近不见一个人影，魑魅无聊得只好蹲在大树上逗鸟儿玩。

　　要开智的灵智究竟在哪呢，魑魅嘀咕着，在原地接连等上了好些天都毫无发现，既没有可寻的方向，也不敢离开一步，生怕错过。

　　“到底还来不来啊…”

　　“你在等谁？”

　　“我…”

　　魑魅循声回头刚要开口就听对方惊诧喊道：“夙夜…！”

　　前来的往生灵智望着魑魅止不住的欣喜。

　　魑魅只当她是错认，解释说：“我是魑魅，不是你说的夙夜。”

　　“……！”来人的模样又惊又喜，仔细打量了魑魅半晌又稍敛了神色疑惑自语道：“像又不像，是也不是，她没有你这般…而且你开智的时间…”

　　“我着实不知你说的那人，可我确是在等往生前来。”魑魅心里疑惑也不少，也不确定自己不知道的那段记忆里与“夙夜”是否真是那样的牵连。

　　“你…为什么要见往生？”

　　“我要找阎司。”

　　“你记得阎司？”

　　魑魅摇摇头，“我不记得了，可我想找到他。你…能和我说说阎司和…夙夜的事吗？”

　　“夙夜唤我阿桐，你也一样唤我阿桐就好。”

　　阿桐此刻看着眼前这张和夙夜一模一样的脸，想起那段回忆，心中不禁涌上一股莫名的暖意，那是曾经温柔坚韧的夙夜…

　　“那要从阎司才开智说起了…”

　　阎司原是雪山山巅一颗曜石，不知是不是因为开智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夙夜，就那般认定了她，她给他起名阎司。

　　此后夙夜走到哪他都跟着。几次夙夜故意躲开他，他也无其他言语，只安静留在原地等着，一直等着，一天，一月，一年…

　　“夙夜心软，总偷偷跑回去看他，几次三番，阎司更是吃定了夙夜一般，最后连九殿他也默许了阎司留在往生陪着夙夜…”

　　他？这话听来好像不对。

　　“九殿是一个灵智，而不是指九个主部…？”

　　“当然不是。曾听先者们说起，往生殿有九扇门。而那位彼时未有姓名，故以此自号，九殿。后来传言殿中有九部统称九殿，其实不然。初始只有两部负责接引，一部名往，一部名生。”

　　“阎司平日基本不怎么说话，只有夙夜逗他才会说上几句，有些反应。后来一次，九殿让他去寻一名灵智并将其带回，阎司处理得极为妥当，之后九殿便时常派他去处理一些事，时日长了便多了一部，以他的名字命名，阎司。”

　　“原来是这样…那后来呢？”

　　“后来…他与夙夜一起，生死未卜，我们也再未见过他们。”

　　“究竟发生了什么？”

　　“曾经，极北之地的雪山上关着一个很强大的灵智。我们从未有人见过，只知道那个灵智一直沉睡着。九殿不喜大家谈起，但却时常去雪山，一去便会待上好些年。可是突然之间，那个灵智醒了，整座雪山崩塌，山下附近的村子和村民都被活埋。九殿立刻带着夙夜阎司他们一行去救人，可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那个灵智…”

　　“没人知道那个灵智是什么，去了哪里，是生是死。”

　　魑魅几乎可以肯定她说的那个灵智就是梦魇，只是不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她才会沉睡，又为何突然苏醒。

　　“看来往生也不知道阎司的下落。”

　　“你还记得青风不渡吗？”

　　“我近来有听过，那和阎司有什么关系吗？”

　　“听说，有灵智在青风不渡的入口见过他。”

　　“当真？！你可知这青风不渡在哪，要怎么找？”魑魅惊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