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智说》顾冕I

21、婴灵—上

　　“这倒是有点意思。”

　　魑魅津津有味地嚼着白兔上供的糕点，看着屋里空气中那一团飘来飘去的“黑煤球”两眼放光道：“怪可爱的。”

　　那团黑雾才进门时，白兔还有点担心，雾中似是有些什么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可想了想店里的老板和伙计，便转而开始替黑雾担心，可千万安分点别做什么出格的事。

　　不远处一隅，在常人看来，那只是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在歇脚，可只有梦魇三人才能看见围着他们的还有一个另外的存在。

　　只见黑雾突然快速移动到坐着的人类小孩面前，发出微弱的亮光，看人类小孩哇的一声惊恐地哭喊了出来，才又慢慢悠悠溜达了起来，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你们说那是什么？”魑魅咧着嘴，眼睛瞪圆饶有兴味。
　　“婴孩。”
　　“婴孩怎么了？”还没来得及细想，魑魅下意识问。
　　话间，突然黑雾开始凝聚，渐渐有了模样。
　　这下不用梦魇回答她也明白了。

　　“这是什么情况？”魑魅有些吃惊眨着眼不敢相信。
　　“那团黑雾…”白兔也诧异道。
　　只见黑雾凝成一个孩子的模样，待他转过头来，居然和坐在那的孩子一模一样！

　　“你们能看见我？”黑雾显然发现了有三束目光灼灼盯着自己，转身慢慢靠近，戒备着。
　　感觉到“敌意”，黑雾故技重施，突然发出光亮猛地贴近梦魇的脸。

　　白兔和魑魅这才看清黑雾中是什么，一张扭曲的脸带着血迹，未成形的身体抽搐着显得异常狰狞，这是个还未发育完全的婴儿…！

　　正当婴灵咧开嘴想进一步展示自己的“能力”，梦魇眼都不眨，将手伸进那团黑雾中抚上他的头将他“啪”一下按在桌上。

　　婴灵“咚”一下撞在桌上，吃痛赶忙揉着自己被重创的屁股，然后突然愣住，抬头瞪圆了眼呆呆地看着梦魇，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就突然变回人的样子了？
　　眼看婴灵又不自觉要飘浮起来，梦魇眯着眼威胁道：“老实点，不然…”
　　婴灵心有不甘，迫于形势却只好“乖巧”垂下头。

　　“坐那去。”梦魇道。

　　婴灵盘着腿，左晃一下右晃一下，不到一米的距离磨叽了好一会，才总算飘到了对面。

　　“坐好了。”梦魇盯着他，拖长了语调。

　　暗戳戳的威胁，魑魅心道，可耻太可耻。
　　婴灵只好把腿放下，乖巧坐好。

　　白兔对孩子还是没辙，看他低着头被打压的可怜兮兮的样子，安慰问道：“你饿吗要吃点东西吗？”

　　话音刚落就看见婴灵乍一下又变回了黑团子。

　　“他连个实体人形都没有，还想吃什么？”魑魅对装可怜这套可不买账。

　　白兔也才反应过来，虽然他可以化成人形，但似乎却不能长时间保持住。

　　白兔皱着眉问他：“你知道九殿吗？”

　　婴灵摇摇头。

　　白兔很担心他的处境，可看他的反应，眼神里尽是茫然和疑惑，根本也听不明白白兔的话。

　　梦魇缓缓道：“他是个婴灵，是一个没有出生机会的婴孩，对世事一无所知，对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充满着本能的恐惧。”

　　白兔听后心里更是不忍，还是将盛有糕点的瓷盘推到他身前，轻声问：“你能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婴灵不语，别过头去看着桌面。

　　“你告诉我们，我们才能帮你。”白兔还是希望能阻止他犯下不可挽回的错事，免得搭上性命。

　　“不用你管！”看见那对夫妻抱着孩子就要离开，婴灵恶狠狠道，说罢追了出去。

　　“我们能帮帮他吗？”

　　看他逞强的样子，白兔真的无法视而不见。

　　“你看他跟着那一家人，女人精神焕散，男人疲惫不堪，孩子也…能有什么好结果。你还想帮他？”

　　魑魅不可置信，这都什么时候，白兔还想帮那个熊孩子。

　　“没有出生的孩子，一般是不会有记忆的，只会漫无目地漂浮，幸运的等九殿的人带他们重新轮回，不幸的…”梦魇看着跑出门口的婴灵，想到刚才触碰他时感受到的无助绝望和浓烈却充满矛盾的爱。

　　“你先跟着他吧。”梦魇对白兔道。

　　“好，我这就去。”白兔知道这就是默许了他帮忙，忙摘了围裙跟了上去。

　　梦魇一反常态，魑魅问：“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触碰到了那个婴灵，魑魅知道她肯定是看到了那个婴灵的记忆才会让白兔跟上去。

　　“你自己问去。”
　　魑魅吃瘪。

　　爱这件事，原本就是伤口，刚开始快乐的时候，几不可察，直等到突然某刻回神。
　　曾经那么渴望能见到这个世界，却被辜负。

　　——“你为什么要放弃我？！”
　　——“鬼啊！你别过来，你走开，你别过来！”

　　所幸靠那一点眷顾活了下来，即使是这样的方式，也想再见到那个人。

　　女人害怕地跌坐在地，眼神中全是惊恐，害怕地浑身抖个不停，手脚并用地往后爬，想要竭力逃离身后可怕的索命恶鬼。

　　明明是怀着那样汹涌的恨意，却还是因为见到她害怕自己真实可怖模样的那一瞬间而惊慌，还努力学着变成她爱的样子。

　　可那个人，那般挚爱的母亲，可曾有过一瞬间的想念。

　　还未来得及学会尘世的恶意报复，却始终用本能爱着。

　　——“我也是你的孩子，你为什么不要我？”
　　——“你离我的孩子远一点。”

　　呵，真是位好母亲，危难时刻紧紧护住自己的孩子在怀中。

　　——“我就是你的孩子，你看看我的样子。”
　　——“你不是！你别伤害他。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们，你放过我们吧！”女人声嘶力竭。

　　是啊，不是。
　　即使长的一模一样，假的也永远成不了真。
　　既然她从未有过挂念，就要她从此时刻都记着自己的存在。

　　梦魇叹了口气，孩子借由闯祸想得到关爱，其中方法是错无疑，可爱却是纯粹。

　　傍晚，梦魇和魑魅正定定望着桌上，一言不发。白兔带着婴灵回来，走近看见两人目光所在——烤焦的茶叶饼，安静地躺在盘中。
　　“怎么把他带回来了？”魑魅未有动作，只是张口问道。

　　“我不放心，所以就带他回来了，我会看住他的。”看这氛围，白兔赶紧趁梦魇没拒绝接着道：“你们也饿了，我先做些茶叶饼，很快。”

　　有了早上的经历，婴灵显然是怕了梦魇，在她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前就先缩到离她最远的角落里躲着。

　　魑魅八卦地凑到白兔身旁，小声问：“他到底什么情况？我们这位老板也不肯告诉我。”

　　想到婴灵的情况，白兔系着围裙，紧皱着眉解释说：“他母亲在和现在的丈夫结婚前，一次意外和他父亲有了他，所以为了顺利结婚就打掉了他。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竟然活了下来还保留着那段记忆。”

　　“后来他回来找他的母亲，可是他母亲太过害怕，还找了一堆做法事的人来家里，就为了…”说到一半，白兔神情更是悲怆，有些不忍开口，看了眼缩在角落的小身影，心疼道：“为了除掉他。总之，他真的是个很可怜的孩子，能不能不赶他走？”

　　魑魅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道；“那个人类怎么这般冷血无情！这简直…！”

　　“你先做饭去吧。”梦魇吩咐白兔道，然后转头喊着角落里的人，“你过来。”

　　角落里的人不情不愿从椅子上翻下来，撇着嘴坐了过来。

　　“他和你说了九殿的事吗？”梦魇问。说罢看了眼还站着怒气未减，作势就要冲出门去的魑魅。

　　魑魅知道她的意思，可实在是气不过，这脾气发泄不出来，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安慰这个小鬼，只好自己闷着回后厨去找白兔。

　　“说了。”婴灵不明白为什么她突然走了，转头答得飞快。

　　“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梦魇上身前倾，靠近了一些盯着他的眼睛问。

　　婴灵不习惯突然的靠近，和盯着自己如炬的目光，有些局促，眼神闪躲着轻轻应了一声。

　　“也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空气里只有一片安静，梦魇看他一直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晌，梦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起身推开椅子去后厨看看自己晚饭的进度，才看他犹豫着点了点头。

　　白兔端着碗碟从后厨过来，开始在桌上摆放，感受到异样的氛围，便讪笑着道：“先吃饭吧。”

　　看梦魇也不说话径直走回屋里，白兔和魑魅也很忐忑。

　　没一会，梦魇带着一个盒子回来了。

　　“你有名字吗。”语气却不是问句，“就叫小米吧。”

　　魑魅拿起筷子就要夹茶叶饼。

　　“你说，我会留下你吗。”

　　两双筷子停在空中。
　　魑魅傻眼了，白兔也不解，大气不敢喘，这是什么问话方式。

　　小米也不明白，抬头看着她。

　　梦魇看着小米，不由心神一晃，片刻恢复如常接着道：“进来这个盒子。”

　　盒子一看就不是俗物，魑魅好奇问：“这个盒子是做什么的？”

　　“帮助他吸收灵气，你要吃饭他就不用吗。”

　　梦魇今天是怎么了，很反常的样子，魑魅转过头去看白兔，用眼神探询这什么情况？

　　小米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呆呆地听话进了盒子，等梦魇合上盖，搭上锁扣才反应过来自己干嘛这么听话，立刻挣扎起来喊道：“快让我出去！我要出去！”

　　任凭他在里面怎么挣扎，盒子也在桌上纹丝不动，只是听声音就知道他现在肯定是气急败坏，魑魅和白兔如若未闻，安静地吃着饼。

　　梦魇看着桌上的吃食，突然也没了胃口。
　　“小兔子，明天做些栗子酥，这个饼吃烦了。”

　　虽说留下小米也是梦魇默许了的，但小米接二连三的折腾还是让白兔不免有些心虚。

　　“我现在就去，正好…”

　　还是梦魇打断他，“不用了，我累了。明天就行。”说罢就带着盒子回屋了。

　　看她走了，魑魅才松了口气，揪着白兔的衣服阴测测道：“你说她是不是更年期到了，喜怒无常。”

　　“你还能这么口无遮拦，说明她控制力还是极好。”

　　“兔子，你胆肥了。”魑魅眯着眼看他，打不过梦魇，现在连只吃草的兔子都开始咬人了，这不是反天了。

　　白兔来茶馆时间也不短了，梦魇和魑魅的性子大体上还是清楚的，虽然说话和行事作风都…都不…“不和善”，对，就是这个词，但都是刀子嘴豆腐心，白兔摇摇头无奈道：”你说的话她有什么是不知道的吗，你好歹也收敛点。”

　　“哼，也是，免得她又找我的茬。”

　　第二天魑魅起了个大早，没有别的原因，因为梦魇把“闹钟”放在了她的床头。

　　“起床啦！起床啦！起床啦！”
　　魑魅咬着牙撑起身体爬下床，心里暗咒年纪这么大还报复心这么强。

　　“行了，别喊了，我已经醒了。你怎么也那么听她的话，真是没用。”

　　“那你别听啊。”小米反驳道：“你自己不也是指东不敢往西，还好意思说我。”

　　明明就是那只兔子带进来的麻烦，不行，不能亏待了他。

　　摸进白兔的屋，发现他已经起了在做栗子酥，魑魅哭丧个脸把盒子往他前面的桌上一拍，哀嚎道：“胖兔子啊，你这么能干勤劳，让我可怎么活啊。”

　　“刚好，栗子酥刚做好，要不要尝尝？”

　　魑魅猛地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有发现梦魇的踪迹，才端过盘子大口吃起来，一块都不留！

　　白兔看她狼吞虎咽像是跟栗子酥有仇一样，哭笑不得地解释道：“你慢点吃，老板那份我已经送过去了。”

　　魑魅幽怨地抬眼看他，擦了擦嘴：“不早说！”

　　“对了，你的。”魑魅拿过白兔泡好的茶猛灌了几口，把盒子往他面前一丟。

　　“小米你感觉怎么样？”

　　半天也没有回应。
　　白兔条件反射就要打开盒子，魑魅见状大喊一声“慢着”然后端着碟子和茶杯迅速后撤，才道：“你等我走了你再打开，和我没关系啊。”

　　白兔手一滞，心道，确实是，这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开，还是算了，等老板出来再说。

　　“你怎么这么怕她，真是没用！”这时候盒子里倒传来声音了。

　　于是等梦魇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就看见魑魅小米白兔排排坐，面朝着自己屋的方向，眼巴巴望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