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智说》顾冕I

19、家人—上 我们呐，天

　　已经过了半个小时，梦魇看着茶馆一角依然警惕地盯着自己的人类男孩不禁莞尔。

　　“啧啧，你看你给人孩子吓的。”魑魅腰间系着一条“山水画”的围裙泄愤般用力擦着梦魇坐着的桌子说着风凉话。

　　梦魇闻言收回视线满意地打量着魑魅的围裙，围裙上的“山水画”是有一次梦魇不小心泼了墨在一块布料上，随后魑魅看笑话般补了句“这剪裁剪裁还是很有些古朴味道，现在的人讲究这个氛围”。

　　所以话不能乱说，总归是要找补回来的，比如眼前的特色围裙。

　　“桌子要是坏了，是要算在工钱里的，这位伙计。”梦魇似笑非笑提醒着。

　　魑魅咬着牙扯着嘴角一字一顿地答：“是，老板，我知道了。”

　　在一旁做茶点的白兔看着平时欺负调侃自己也没个完的魑魅被压的死死的也不由得笑了起来，可随即就被魑魅回头瞪了一眼。

　　自从白兔留在茶馆后，魑魅便开始了做工的伙计生活，可当初留下白兔是自己执意坚持的，现在只好自己受着。魑魅不止一度想过，难道当时梦魇就存了这个心思就等着自己上套？

　　梦魇看她一脸愤愤的模样，一桌一桌收拾过去，笑着摇了摇头。

　　梦魇今日的心情出奇的好。

　　魑魅和白兔也发现了，虽然对于眼下梦魇和那个人类小孩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对峙的情形有些不明所以，毕竟梦魇素来不喜欢人类。

　　也许是男孩看的太过专注，人类小孩的父母只好回过头对男孩说道着然后向着梦魇投去略带歉意的眼神。

　　不过这对父母，显然不是男孩的亲生父母，因为他们是灵智，而男孩却是个完完全全的人类。

　　男孩年纪虽小却洞察力很强，似乎是在一进门时便感觉到了自己的父母对梦魇的敬畏之意，所以打从进门就一直抱着敌意在一旁盯着她。

　　而梦魇，一来是见他如此护着他们的模样觉得有趣，二来，其实不全如魑魅所想，梦魇对人类确实无太多好感，但对这么半大点的孩子却是宽容的。

　　可惜的是，无论现在的孩子有多无害，时日长了都会改变，而那，才不是梦魇所喜的。

　　过了些时候，男孩一家人像是歇够了，便打算离开。走到门口时，男孩的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桌前，抱歉地解释道：“这孩子被遗弃，可怜的很，正巧被我们遇上便留下了他，防范心比较重，还请你别介意。”

　　女人的话倒是能解释男孩的局促不安和对旁人隐隐的敌意，当然，尤其是梦魇。

　　“无妨，只要你们不坏了规矩。”梦魇瞥了一眼男孩意有所指。

　　女人自然知道梦魇的意思，了然答说：“我们知道分寸的。”

　　男孩见她别有深意地看向自己，毫不犹豫地冲过来挡在女人前面，仰着头戒备地望着梦魇。女人无奈轻抚了抚他的头认真道：“方才我怎么同你说的？”

　　男孩仍保持着张开手阻拦的模样，头却慢慢垂了下去，磨蹭了一会才僵硬地收回手臂朝着梦魇微微躬身说：“阿姨，对不起。”接着伸出小手，“您好。”

　　看着男孩有些不甘却认真的神情，梦魇实在无法拒绝，只好轻轻握了握他微凉的小手回了句“你好”。

　　梦魇从不与人肢体接触，不仅是不喜，更是因为自己的特殊能力，这样的接触能彻底洞悉人的一切，记忆和想法统统都会不受控地涌进自己的意识中，而其中大都充斥着无尽的贪婪和愚昧。

　　好在男孩的记忆和想法很简单――生存。

　　在男孩的记忆中，梦魇只能模糊地发现些关于他亲生父母的碎片。而男孩在最初的那段时日里，也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焦急无措地找寻着自己的父母，却不幸被人贩带走囚禁在小屋中等着转手。

　　关在小屋中的每天，男孩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世界突然就变成了这样，只不停哭喊着父母亲，直到累的脱力昏睡过去，可不过一会，又会在恐惧中哭着惊醒。

　　如此日复一日，可心心念念的父母却再也没能出现。男孩一个人整日被关在漆黑的小屋中，不知昼夜，除了每天定时送食物的人贩，也再没有见到过其他人。而所谓食物，只不过是干涩的面包和白水。

　　如同所处的黑暗的小屋，男孩的心逐渐变得如同死灰一般，再也没有希望也再流不出眼泪。

　　可真正失去希望后，男孩却开始正视起来自己所处的环境。

　　经过几天观察，男孩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可能逃跑。每天送食物时，人贩都只会将门拉开一条细缝，将东西直接丢进门里，只有那么一瞬的光亮就又回到黑暗中。

　　难道再也出不去只能一直待在黑屋子里吗？！男孩不甘，红着眼眶咬着唇以免发出声音。

　　正当男孩又陷入了绝望，机会却来了。

　　“总算不用再养着你了，这屋里都要臭死了。”这是连日来人贩第一次和男孩说话。

　　门大开着，刺眼的光线涌进屋里，男孩不由得赶忙抬手遮挡住双眼，适应了一会，才放下手朝门口看去，却只是影影绰绰的样子。

　　人贩没有走近，只是一直站在门口左看看又看看，像是思考着什么。

　　见男孩坐在地上既不大声喊叫也不抓着机会猛地往出跑，一直不吭声人贩觉得很是省心，满意道：“聪明点别折腾，没用的。”过了一会拿毛巾堵住了男孩的嘴，从门外拿了个麻布袋套在他头上，将他拎到了车上。

　　虽然看不清楚外面，可路上颠簸着，男孩也知道不是在屋子，车开了许久才停下。

　　罩着头的布袋被摘下，似乎是在个偏远的村镇里，男孩看着从未到过的地方，不禁有些慌乱。

　　车停在一户人家的后门口，人贩敲了敲门后一个中年妇女穿着拖鞋从里面出来了。

　　“带来了？”中年妇女问。

　　“后头呢。“人贩说。

　　人贩用刀割开绑着男孩手脚的绳子，让男孩站直后走两步，随后又举起男孩的双手让他原地转了几圈。

　　如同打量着货物一般，货物虽然看着并无明显残缺和破损，可女人似乎不满意男孩浑身脏兮兮的，灰头土脸地都要辨不出模样，皱着眉说：“这和你说的不一样，只能先付一半的钱，等确定没有毛病才能给你另外一半。”

　　“那不行，说好的百分之八十的！”人贩一口拒绝。

　　“你当时也没说货是这样的，万一有问题你跑了呢。”

　　“不行，你们不按规矩来！”人贩恼羞成怒。

　　“是你骗我们在先，有这百分之五十就不错了，不要的话你就带着货回去吧。”中年妇女说完就回身朝门里走。

　　人贩见人真径直回去，犹豫了下也顾不上其他只好快步追上妥协道：“行行行，就按你说的！不过你们可别耍我！”

　　“不会，我们这儿都是讲诚信的人，你放心。”

　　“那好！”

　　待二人总算谈妥了“生意”再一转头，男孩却不见了。

　　“人呢？！”人贩惊道。

　　“你刚刚没关车门？”中年女人烦躁地问。

　　“我…！”男孩这一直没惹过什么麻烦，甚至后来都不哭闹，所以刚才着急追上来，车门就没关紧，却没想到一转眼人就没了。

　　“他应该是往这边跑了！”人贩从不远处的道路旁捡起男孩的鞋子说。

　　“那你还不快追，可能进哪个屋还想着求助，他跑不掉的，我去问问那边住着的张妈。”这附近的邻里都是一样的情况，所以中年女人丝毫不担心人跑掉。

　　待确定人离开后，男孩从车下爬出来迅速往反方向跑去。

　　在机会出现的时候，男孩也想立刻往远跑，可男孩知道，很快，很快他们就会发现逃跑的自己，一定又会将自己抓回去，所以情急之下，男孩将鞋子丢到一旁的路边藏到了车下。如同向命运的祷告，躲在车下的每一刻，男孩都在祈求他们别找到自己。

　　所幸，这一次命运选择了眷顾。

　　听到了中年妇女刚才的话，男孩一路上不敢停下也不敢相信附近住的人，就只能一路躲着人走，直到入夜饿的不行才开始搜寻附近有什么食物。

　　入眼是一片陌生的地方，男孩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也不知该去往哪里，但为了能在晚上找到食物就一直沿着村镇的边缘没日没夜地走着。

　　终于在几天后离开了让男孩恐惧的那些村镇，男孩看着眼前的城市不由得长舒了口气。

　　逃出生天之后，男孩依然没有放弃寻找父母问个明白。

　　究竟为什么，为什么当日就那样狠心遗弃他？

　　可之前的教训历历在目，生存在此刻是如此重要，男孩不再漫无目的游走在城市中，开始学会保护自己。

　　男孩在城市偏远的地方先找了一栋废弃的矮楼做安身之处，在经历了几年的流浪生活后，男孩已经渐渐记不清自己亲生父母的样貌。

　　寻找一如当年，不见任何希望。

　　这天，男孩如往常一样在垃圾桶里翻找着可以吃的食物，转身却不小心撞着了一个衣着光鲜的女孩。

　　女孩看清撞了自己的人后只嫌恶的拍了拍衣服吵吵着脏要换衣服，可身旁的少年似乎比她还愤怒，一把拎过男孩，拳头如雨点般不断砸下来，男孩只好架着手紧紧抱着头。

　　其他的还能慢慢好，要是伤了头，可没法看病，男孩想。

　　女孩见路人频频侧目看不过去了拉着少年要走，少年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男孩揣着先前好不容易翻出的食物晃晃悠悠一瘸一拐地朝另一个方向走着。

　　可还没走出两步，就被一个男人拦下。

　　男孩顺着仰头看去，男人穿着严谨，此刻抿着唇不怒自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