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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刀谱 楚寒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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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钩月东升西落,黑夜慢慢褪去,天边逐渐被亮白色取代,大山逐渐从晨曦中清醒过来,拨开笼罩在身上的薄雾。一个少年人影逐渐出现在山道上。
他提着两个硕大的水桶,但是身形呼吸分毫不乱,飞快的走在山道上。楚宵推开院门,将桶里的水倒进渐满的水缸里,破碎的水面晃动不休然后慢慢映出一个有点陌生的少年人的轮廓。
忽然身后一缕劲风直袭而来,他脚步向右一跨,脚下一转,旋身直面来人,破空之声紧随着他的身影直冲面门而来。他轻微侧头,架住来势汹汹的树枝,抬手拍出一掌。来人招势一顿,右脚脚尖一点向后踨去,姿势曼妙已极轻飘飘的避开他的一掌。楚宵提步向前,抬手挥出数掌,将来人身影尽数笼罩在凌厉的掌风之下。来人也毫不畏惧,将手中的树枝舞的密不透风,护住身前把掌风拦在身前一尺之外。楚宵不等对方招式用老,脚步一错,运起遮影步掌风也随之一变,招式变缓,却招招讲来人剑势封死。两人对对方招式烂熟于胸,不大的小院你来我往,身影翻飞。
两人相持了百招不分胜负。忽然一股劲风从身侧袭来,带出呼呼风声。楚宵侧身躲开,探手将那黑影抓在手里。却冷不防被溅了一脸水。原来是一个吃满水的帕子。
刚洗完脸的楚寒声,抱着手站在一旁,“一大早就这么精神。”
楚宵顺手拿着帕子擦了擦脸,“师姐又偷袭。”
楚秋晚坐到桌子旁边,叹了口气。然后拿起小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不好玩,现在越来越打不到小师弟了。”
楚遥也出了房门,正靠在树上打哈欠。“小师弟,你这个抓东西的习惯可不好,”楚遥摇摇头,“这要是淬了毒的暗器,毒你可一毒一个准。”
楚宵点点头“谢谢二师兄,我记住了。”
楚遥本来还带着点调侃,结果没想到小师弟这么认真,原本还想调笑两句,现在觉得颇没意思,啧了一声。
楚寒声却乐了,“小师弟近日进步神速,百招之内不落败迹,照这样下去,过两年估计三师妹就不是他对手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楚遥啧啧两声,然后对着楚秋晚“前浪,要用功啊。”
楚秋晚白了他两眼。
“师妹,今天吃什么?都这个时辰了,师傅要回来了。”楚遥看着她。
“哎呀!”楚秋晚叫了一声。“我忘记了!”
“你啊,”楚寒声虚空点了点她,“就知道偷懒,没记性。”
“这次是真的忘了!”楚秋晚一脸诚恳,“再说了,反正你们也嫌弃我的厨艺。”
“不是我说阿师妹,你这厨艺日益精进,以后你要出门跟人打架,不用动刀,给人做顿饭就能让人折服了。”楚遥一脸诚恳。
“楚二你别瞎说,哪有那么难吃。”楚秋晚气急。
“我们三个突飞猛进的厨艺说明了一切啊。”楚瑶一脸无奈。
还没待楚秋晚反驳,楚宵出口打断他俩没完没了的掐架,“师姐,我已经做好了。”
“啊?”楚秋晚惊讶道,然后跑进厨房。“小师弟,师姐真的没白疼你!”
楚千嶂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楚秋晚把东西端上桌,“哟,丫头今天很麻利啊”他看了一眼,很是意外的说。
“那是啊师傅,我近期很有长进的好嘛”楚秋晚得意的说着,然后扭过头冲对她挤眼的楚遥威胁的挥了挥拳头。
“行了,赶紧吃饭,霄儿你做完早课之后到我屋里来一趟。”楚千嶂打断他们。
看楚千嶂心绪似乎不佳,楚秋晚吐吐舌头,师兄妹几人连忙坐下吃饭不提。
*
早课后,楚宵依言去楚千嶂屋里找他。楚千嶂在屋里不知道做什么,静悄悄的没有声音。楚宵伸手敲了敲半掩的房门。
“霄儿吗?快进来。”楚千嶂在屋里说。
楚宵走进屋,就见楚千嶂坐在书桌旁,拿着一本书。他用手指摩挲着书脊,目光沉沉的,表情像是缅怀又像是遗憾。
楚宵静静的站在旁边等,也不说话。
半响楚千嶂回过神来,看到他站在门边忙抬手招呼他走上前去,把手里的书递给他。
楚宵接过来翻了翻,是一本刀谱,书页很旧,但是保存的极好。书角的纸张有经常翻动磨损的痕迹。这卷刀谱没有名字,只在扉页下首有一行小字:误入凉城喜遇挚友,幸甚。陆行之。
“师傅,这是?”楚宵疑惑的看着楚千嶂。
“这是师傅珍藏多年的半本刀谱。”楚千嶂目光有些悠远,“这卷刀谱师傅本不欲传下去。奈何却还是不忍心让它就这样湮灭于世间。”
楚千嶂顿了顿,接着又说道,“这套刀法刀意刚猛,大开大阖,于你师兄师姐的剑意相悖。虽然是刀法,然武学一途殊途同归,无需拘泥于刀剑拳掌,全看你个人对于武学的领悟。为师现在把他传给你。今后是用刀还是用剑,能从中得到裨益,全看你自己了。”
“是,师傅。”楚宵把刀谱收好,迟好奇的问道,“师傅您还会用刀?”
“这是什么话,”楚千嶂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要知道但凡武林中的的世家子弟学武,那是从小十八般兵器样样都要学过。虽不要求是样样精通,但是要对这些基本武器有大致的了解。要知道对方的兵器特性,出手方式,你遇到之后才能不至于手忙脚乱自乱阵脚。想你师傅我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当年惊艳江湖,就是对你们太骄纵了,才导致你们这么不学无术!从明日开始就让你们见识一下师傅的本事!”
楚千嶂说了半天,自己都有些渴了,端起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水。
楚宵趁他喝水的功夫连忙问道,“师傅,陆行之是?”
“行之是为师年轻时候遇到的一个挚友。当年师傅在凉州追缉一伙马贼,在沙漠之中遇到了行之。我二人甚是投契,相见恨晚。行之出身名门光风霁月,于武学的造诣和见解也远胜于我。当时我二人畅谈武学三天三夜,彼此都有感于西北马贼的马术之强悍,便合创了这部刀法。可惜后来物是人非……”楚千嶂面上露出怅然之色。
见楚宵露出疑惑的神色,张嘴想问,他叹口气摆摆手。
“算了,都是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十几年了,为师原本以为这套刀法会就此封存。没想到遇到了你。”楚千嶂颇为感慨。“你们师兄弟几个,性子各异,你年纪最小,但是性格却颇为坚忍,平日有什么事也喜欢憋在心里。你武学天赋虽然过人,但是武学一途其实和为人也是一样,过刚者易折,善柔者不败。日后你们下山闯荡江湖,你要谨记。遇事看开一些,勿要过执。”
“下山?”楚宵疑惑道。
“对啊,过完年你二师兄和三师姐便要下山了。”他见楚宵一脸疑色,“怎么我没说过吗?”
楚宵摇了摇头。
“也没什么。你师兄师姐也大了,武艺也学得尚可,也该下山历练一番了。等过一两年,你学成了,也可以下山去看看。”楚千嶂正说着,看到楚宵一脸难看,忙问,“怎么?”
楚宵沉默半响,“师傅我不想下山。”
楚千嶂一愣,随即想到他少年心性可能乍一听到要离别有些无法接受。随即不以为意的笑道,“你不想下山难道要天天窝在山上跟师傅这个老头子在一块。再说你不想下山,可是师傅还想出去走走呢。你们大了,总得有自己的路要走。”
楚千嶂看了看楚宵少年还带着稚气的面容,“你到山上也已有七八年了,转眼都这么大了。师傅转眼都已经老了。”
楚宵看着楚千嶂面带疲色,想着自己初见他时,楚千嶂背立于夕阳之下冲他微笑,身影高大挺拔,宛如天神一般,现才不过不惑之年便已双鬓微白已有暮色,不觉心下微微有些酸楚。“还请师傅保重身体。”他忍不住说。
楚千嶂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了起来。
“放心吧,为师身体还好的很。在看你们几十年不成问题。”随即慈爱的拍了拍他的头。“去吧去吧。”
楚宵又看了楚千嶂一眼,随后对着楚千嶂躬身施了一礼,退了出来。
楚宵下午照例在后山练功。他今日不知怎的心浮气躁,早早的收了剑,向着树林深处走去。他每每心烦之际便喜欢在后山寻一颗大树,坐在树上发呆。还没走到,就见往日经常待的那棵树上多了一个青色的身影。
楚寒声斜靠在树枝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翻看着。夕阳斜照下来,伴着山间清风吹动树叶的轻响,给那人打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他看着楚寒声,忽然想起师傅跟说的师兄师姐们要下山,心里愈发烦躁。
他呆站了一会,直到楚寒声张口打断他的神游。
“小宵?在哪里站着干嘛?”
楚宵回过神,走过去轻轻一跃跳上了树枝,在楚寒声身边坐了下来。
等了一会没有声音,楚寒声抬眼看他,“怎么了?”
楚宵摇摇头。半响他问楚寒声,“师兄,你以后也会下山吗?”
“下山?”楚寒声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师傅说,二师兄和三师姐过阵子会下山。”
“哦,这个啊。”楚寒声恍然,“应该也会啊,怎么了?”
“今日师傅跟我说,我学成之后,也要下山去。”楚宵道。
“是啊,不然你要在山上呆一辈子吗?”楚寒声笑道,然后看到楚宵神色郁郁,好奇的问道,“怎么?不想下山?”
“恩,我不想下山。大家都在山上一起不好吗?”楚宵有些想不明白。
“好倒是好,但是天下这么大,你不想出去看看吗?看看这世间万物,你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新奇的事物,也会交到新的朋友。而人这一生,有聚散离合,也有爱恨别离。每个人都有他注定要走的道路,有他注定要去完成的使命。命运无法更改,更无法阻止。你能做的就是坦然的去接受他。”
他说完看着楚宵似懂非懂的眼神,笑了“其实也没什么,我们都是一家人,哪怕我和你师兄师姐下山,也会有回来的一天。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小师弟。而且你也可以去找我们啊。”说完揉了揉他的头。
楚宵把他的手从头上抓下来,呆了半响。
楚寒声也没说话,任他自己在那里自己去领悟。
楚宵想了半响也没有答案。他还没经历过这种年少的离别,心里只压抑着一股烦躁,却无解。
他颇为泄气的动了动,却碰到了怀里的那卷刀谱。他忽然心里又有些担心的想到,师兄知不知道有这卷刀谱?师傅将刀谱传给了他,如果师兄们知道了,会不会对他生出嫌隙?到底要不要告诉大师兄?
他在心里挣扎了半响,最终还是将怀里的刀谱掏了出来递给楚寒声。“大师兄,师傅给我一套刀谱。”
楚寒声接过来翻了翻,“恩?”
楚宵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师傅说给我参详,是否要改练刀法让我自行决定。”他见楚寒声没有什么异色,又加了一句,“大师兄,你要试试吗?”
楚寒声好像这才明白了他的心思,好笑道,“你平日里看着话不多,脑袋里这小心思还挺多。”他将刀谱翻了翻,“这卷刀谱我和你二师兄是知道的。”
“恩?”楚宵疑惑。
“这是师傅的一个故友所创,师傅之前给我们提过。”楚寒声把刀谱递回给他。
“那师兄你怎么没练?”楚宵迟疑的问。
“哦,这个啊,”楚寒声轻松答道“我嫌它没写完,不是全本,我看着难受。你二师兄嫌刀耍起来不够优雅,你三师姐觉得改练刀法太麻烦……”还没说完,便见楚宵一脸菜色,楚寒声忍不住大笑起来。
虽然知道楚寒声是在逗他,但是楚宵还是忍不住绿了脸。
“师兄逗你的。我所学颇杂,且于武学一途并无太大的野心,实在也分不出多余的精力。你二师兄的武功缥缈轻灵,于这本刀法相悖。而你三师姐虽然招式刚猛,然她心性不定,实难静下心来研究。所以我们师兄弟四人,也只有你最适合这套刀法。”楚寒声边说着,伸手从树上拽了一片叶子,放在嘴边吹了吹,没吹响。也不甚在意的拿在手里,把叶子折来折去。“师傅他,大抵还是不甘心吧。”
不甘心什么呢?楚寒声没有说,楚宵也没有问。
“大师兄,你以后想做什么?”楚宵扭头看他。
“我啊,想到处走走,顺便行行医,看看病。”楚寒声看着延绵的远山,悠然神往。“师傅说西北有一望无际的大漠,在往西的西域盛产像血一样的葡萄美酒,还有旋转起来像风一样快的姑娘。江南十里的秦淮河,早春三月的扬州,九月飘香的桂花酒。我都还没看过呢,你呢?”楚寒声问他。
楚宵的腿从树枝上耷拉下来,无意识的晃着,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到山上之前,他每日想的便是如何活下去,到了山上之后便是和师傅师兄生活在一起。他从来没想过要分开。“我不知道。”
楚寒声扭头看着身边的少年。楚宵脸上已褪去原本儿童的稚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眼里透着些许迷茫, “没事,你还小。可以慢慢想。”楚寒声安慰他,“很多事情,时候到了你也就明白了。”
他不在多说,留下楚宵在一旁似懂非懂的沉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