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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浮生梦第一杯(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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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不知道自己刚刚在做什么!强闯人皇宫殿,甚至企图弑杀人皇!素皙,你若真惹了什么事,你以为殒禹会来替你收拾残局吗!”
素皙才拖着有些力不从心的身子飞离皇宫,还未落地,便被一道猛力掷到护城河里,然后又被扯住领子从水里拽出来,听到来者气愤地控诉。
“清虚,放开。”素皙现在疲惫得厉害,自是不想与来者纠缠,冷冷地命令道。
那被唤作“清虚”的正是素皙鲜少的天界友人——清虚上仙。其实,也不算友人。千年前因着东皇、司寒仙君与自己相熟的缘故,这清虚上仙便登门拜访想与自己结交,结果却莫名其妙地打了一架。也算不打不相识吧。后来这掌管世间制度清规的仙人倒是赖上了素皙,时不时地请他一道去肃清“不法”的幽魂厉鬼,凶兽恶怪。一来二去培养出了些革命友情。
清虚上仙果然大方地撒了手,让素皙又一次跌到水里,自己掸了掸衣衫上的水渍,浮到半空中,俯视着素皙,说道:
“又是因为桑扶?因为她,你又要再失去理智一回?哎,真搞不懂你们怎么就被那个丫头迷得晕头转向了!”
素皙踉跄地从护城河里爬出来,先用剩余的妖力烘干了衣服,再催动自己的妖珠修复先前阻挡真龙元气时受的伤。许久,方开口问道:
“你来找我所谓何事?”
清虚耸了耸肩,道:“其实也无甚要紧事,只不过千年未见特来找你叙叙旧,顺便告诉你一个消息。”
素皙瞥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你先控制住自己的脾气。”清虚上仙揶揄道,“东皇下界历练了。”
“唔。”素皙应了一声权当自己听见了,而后平静地问道,“天帝为何会同意?”
“听司寒说东皇在天帝寝宫前跪了一月有余,请命下界历练。傻子都看得出,他是为了桑扶。天帝自是不肯,可后来得知魔尊闫无也在人界,便同意了。大约是想着东皇好歹能护着桑扶些……”
“护着?若真能护着,怎会变成现下这副模样!”素皙冷冷地打断了清虚上仙的话。
呵,这下倒好,当年的三个人算是在人界聚齐了,现在自己插手进去,又该会有怎样的动荡?但无论如何,这一次,绝不会再让她受伤,绝不会!
“可知道他投胎何处,现在在哪?”
“具体不知道,不过应该在这不远,一路过来倒是感知到他的气息。”
素皙的脸色凝重了些。他有些气愤,这些个神魔,为何就是不肯放过她,一定要这么纠缠下去。殊不知,他也是在执着地纠缠不休。
清虚上仙盯着男人看了片刻,突然一拍大腿道:“哦,险些忘了!我这会来找你还为了一件公事。天帝命我清剿‘无极鬼域’一条作乱的黑蛟,我查阅那黑蛟资料发现你与他倒有些瓜葛,故来请你与我一道前去会会你那旧人。”
“无甚兴趣。”素皙淡淡回答。
“我知你担心那沈牧秋,只是魔尊闫无目前并未找回记忆,东皇下届历练自也是忘了桑扶,纵然因果其中,或有交集,总不至于出什么事。再加上,你不是让耀跟在沈牧秋身边了吗,还有什么好担忧的?”清虚上仙劝道,“他新官上任定是事务繁忙,也顾不得你,反正闲来无事……”
“走吧。”素皙阻止了他继续喋喋不休。
可是,他们都未料到这“因果其中,或有交集”会有多大的交集,有些事,一环一环间,早被命运安排妥当,任谁也躲避不了。
沈牧秋自一阵闷热中转醒,入眼便见一条巨大蟒蛇将自己环绕其中,吃了一惊,忽想起昨夜似乎隐约看见一个穿金甲的男孩救起自己,许就是这蛇。也不知是何缘由对着这怪物自己竟生出一丝怜爱亲近。
定是魔障了。沈牧秋暗自笑骂道。
起来整了整衣物,下楼叫了些食物端上来,见那蛇已醒过来,在床上吐着信子瞧着自己,模样倒还乖巧。
“可是饿了?”沈牧秋坐到床边坐下,试探地摸了摸那蛇的身子,熟稔地对那蛇说道,却不见那蛇回话,又问,“莫不是不会说话?我猜想你或与素皙是熟识,昨日我许是瞧见过你幻化为人的样子,可否变回去?以蛇形在这旅店里多有不妥。”
那蛇还是没有反应,沈牧秋不禁有些疑惑,待再开口,又见那蛇瞬间缩小了身子,幻作普通爬虫大小,盘上沈牧秋的手腕,头尾圈住,正好合适。
“我受了伤,暂且如此吧。”忽然一道声音自脑海中响起,想来是那蛇说话。
“如此,也罢。你,叫什么名字?”
“耀。”
沈牧秋一愣,再细想也觉得自己有些傻,既与素皙熟识,又是条金蛇,肯定是那五色蛇之一的耀了。
自己身边的妖魔真是要越来越多了。
带着金蛇,沈牧秋再次启程。那夜的梦魇已记不真切,只是每每回忆总有一种刻骨铭心的可怖,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也有所感觉自己身体的变化,似乎自那一夜以后,他的内力浑厚许多,出招更为迅猛,连使用轻功都轻捷了不少。他觉得定是耀做了什么,便问了。
“你体内有我的妖珠。”耀直截了当地回答。
“妖珠?”沈牧秋诧异道,随即便想明白了什么,“这才是你无法幻化人形的原因吧?可你为什么把妖珠给我?”
“若无妖珠压制,你那夜便已魂飞魄散。”耀的身子还很虚弱,与沈牧秋对话极耗他体力,所以他尽量用最简单语言解释。
“那你呢?妖珠于妖而言不是绝对不能离体之物吗?你没有妖珠,又当如何?”沈牧秋有些担心。
“上等妖族都有两颗妖珠,给你的是辅珠,与我并无大碍。只是一下子抽去太多妖力我需要一段时间恢复而已。”半真半假的话,但却让那个男人也只能信服。耀是有两颗妖珠,只不过,给出的是本命妖珠,自己身上的辅珠罢了。去主留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耀是在拿自己的命做一场豪赌。
上京路上走走停停,小半月后,沈牧秋终于到了京中。
“卖糖葫芦喽!卖糖葫芦喽!”
“呐,大婶,这瓜怎么卖?”
“……听说了吗,老李家的小姑娘……”
沈牧秋倚在客栈窗边琢磨着棋局,耳边是街道上各色的声音。耀依旧懒洋洋地绕在沈牧秋手腕上,享受着窗外射入的几缕阳光带来的暖意。
“你这野蛮人!把画还我!”一道有些尖锐的斥骂声从楼下传来。
“姑娘这便有些强词夺理了吧?这画卷轴尾部分明写着家父姓名,如何成了姑娘所有?再者,姑娘黄天化日之下与在下这般拉拉扯扯,就不是野蛮人了?”紧接着那斥骂的是个低沉的男子的声音。
“你!你!我不管,今日你若不把这画给我,我决不罢休!”
“姑娘这般不讲道理,在下也不愿多言。只是明日这长安街人人的谈资或许都是‘一女苦苦纠缠一男’之类的趣闻,姑娘不觉得羞耻吗?”
倒是个伶牙俐齿!沈牧秋笑着想,却忽然注意到楼下这两人争抢间散开的画卷,竟是名士孟林之作,顿时来了兴趣。沈牧秋虽是武将世家出身,却也对书画颇有兴趣,最为欣赏便是孟林。想着,便用衣袖挡了金蛇,下了楼,从周围看客之中穿过,行至那男子身旁,漫不经心道:
“今日倒是运气好,叫我在这儿看到孟先生的画。”
那男子听闻此言,欣喜地望向沈牧秋,说道:“公子好眼力,竟识得这是孟先生的真迹!在下楚南江,敢问公子姓名?”
沈牧秋认真打量起眼前男子,虽身着藏青色褐衣,一副风尘仆仆模样,却掩不了其不俗气质。且,这样貌……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沈牧秋作揖道:“在下沈牧秋。冒昧一问刚才之事的前因后果,或可帮忙。”
楚南江略理了理思路,开口道:“亡父在世之时与孟先生交好,孟先生归隐之前赠此画与亡父。我上京赶考,盘缠吃紧,便想在珍宝斋当掉此画,换些银两。可在与珍宝斋掌柜交涉之间,忽觉以孟先生之作解一时口腹之困实在侮辱了先生,就想放弃抵当。就在此时,这位姑娘突然冲进珍宝斋,强说在下偷盗此画,非要在下把画还她。”
“前些日子我家府上遭贼,偷走了许多书画珠宝,其中便有此画。如今你急急当掉此画,保不齐是为了销赃!更何况,孟伯伯平生一出景只作一幅画。这是我父亲生辰时他送的《醉心亭夕阳图》,这画中的亭子为城郊沁湖的醉心亭。”那姑娘争辩着,却也有理有据,叫人找不出一丝错处。
沈牧秋凝神思索,一时没有主意。这时,远远有一富态中年男子跑来,嚷嚷着:
“小姐,弄错了!弄错了!”
气喘吁吁地跑至女子跟前,缓了口气,那男子又说:“飞贼抓到了,画也寻回来了!老爷听闻您抓错了人,这不急急地命小的来告诉您!小的把画也给您带来了,您瞧瞧。”说着展开手中的画卷,倒真与楚南江的那副极为相似。
“这便清楚了。”沈牧秋轻笑道,“这位姑娘的画看纸质、用墨皆是上品,且成画时间短;而楚公子的纸质泛黄,说明放存年月已久。唔……还有这处,不细看倒还真不会注意到。”他手指指向楚南江的画,围观者也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两个对坐相望之人……”那姑娘也看出了端倪,有些羞愧,“这次……这次算我错了,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楚南江见误会解开了,也不打算追究,对着姑娘摆了摆手,说:“无妨。”忽又思及什么,转头对沈牧秋问道:
“可孟先生的习惯天下皆知,这几乎相同的两幅画又该怎么解释呢?”
沈牧秋细细对比两幅画卷,感慨道:“一幅是知己相伴,游乐于山水之间即兴所作,又年纪尚浅,笔触青涩,却亦有一股壮志豪情、放荡不羁在其中;另一幅是重游故地,物是人非,虽有沧桑无奈,但己身早已因凡尘种种修得宁静淡泊。所绘之景物相同,可在孟先生眼中,所感受之景致已是不同。”
一席话听下来,楚南江对沈牧秋更生结交之意,甚至有些敬仰起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年幼的青年。
“沈牧秋,你可也是今年参加会试的举人?”那站在一旁的姑娘突然问道。
沈牧秋疑惑地看了眼姑娘,摇了摇头,却不愿多说。
想来是知道对方不想多言,姑娘又盯着沈牧秋看了一会儿,便对家仆招了招手,道了声“回去了”,消失在人群中。
因这这桩画卷风波,沈牧秋结识了楚南江,又发现两人同住一家客栈,当夜对酒畅谈,互称兄弟,引为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