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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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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森人早已不在房间内,十分钟前,他关门离开,只留下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在这间屋子里面面相觑。
姚寒露坐着,把背挺得笔直,挺得太直以致于有些僵硬。她在心中酝酿踌躇许久,才跟面前的木头人说出自己的名字。
“你好,我叫姚寒露,是你的家教老师。”
木头人对她的主动开腔并不打算作出表示,他只是低头,认真专注地玩着自己的手指。
这在她的预料之内,她振作着耐心,勉强地撑起一个微笑,继续说:“你叫路与对吧?很高兴认识你,以后就由我来跟你一起学习啦,还请多指教啊。”
她伸出手,奢望着跟他握手。
但旁边的人只是因为在她的字里行间里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所以分了些注意力出来,漠然扫她一眼。但只一眼,他又移开,任她的手尴尬地悬于空中。
她讪讪地收回手,却将他的那一眼纳入记忆,使其成为值得回味的一帧。
他的眼仁是黑色的,如同光滑的黑曜石。双眼皮不深不浅,眨眼之间,眼睫毛如蝶展翅。卧蚕不笑时不明显,只能看见眼睑下淡淡一层黛青色,大概是总有几夜被梦魇缠住了。
他抬着下巴,不带任何情绪地与她一秒交接的对视,无意……但却令她惊心动魄。
如果将“心理疾病患者”从他的档案上轻轻划去,他或许也只是个有着美好样貌的少年吧。
她忽而想。
或许在念高三,写得一手好字,穿着白底蓝领的校服从教室外的走廊上穿过,还能惊起女孩子们的一片哗然。
但上帝并不钟情于此,它要折磨他,仿佛人生无痛不成书。
想到此处,她收回神游的思绪,在心里暗笑自己的荒诞,摇了摇头,散去那些稀奇古怪的猜想,同时顾自打开了在来之前为路与备好的课本。
课本内容二年级程度,书页花花绿绿,那是仅仅属于那个年纪才有的缤纷。
“你会写字吗?我听何管家说你认识不少字,是真的吗?”
路与没说话,但这会儿肯把眼睛放在她的身上了。
很好。
终于有了点反应。
她想着就点了头,手里已经翻到了课本的第一课。拼音与文字一板一眼搭配,拼凑起来的内容简单,讲的切合当下,是个关于春天的故事。
花鸟鱼虫。没一样能逃开春天的幸免。
她继续讲话:“小与最喜欢什么小动物啊?可以告诉姐姐吗?”
她问着,突然想要在书本上将那些关于的动物的名字圈起来,却发现自己没有带笔。
她下意识地就想从往书桌上摆着的笔筒里面拿笔,于是她探身,从牛仔裤里扯出一点衬衣边缘。
这拿笔的动作不知是哪里错了,竟将这个原本毫无神色的少年激得从座位上站起。
“嘭”地一声,什么东西应声倒地——是他坐着的椅子。
姚寒露被这声巨响惊得瞪大了眼睛,扭身回头看他,只见他俯身过来,似乎是要抢夺她唾手可得的笔筒,又好像是要扑过来打她。
她手上拿笔的动作一顿,而另一只手里正紧紧攥着报警器……她分出一根手指摁下。
几乎是须臾,门被粗鲁地打开,五个身形高大的保镖鱼贯而入。
原本马上要触碰到她的路与,下一秒便被那几个保镖一人一只手扣住四肢,一时使他动弹不得。
他错愕地看了姚寒露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不明不白,顿了片刻,然后才留神到身边的四位侵略者身上。
迟愣愣地忘记了先挣扎,好像永远慢半拍。
他开始奋力逃脱桎梏,直至发现自己挣脱不开,才肯发声,却是断断续续挣扎时发出的闷哼。他要抽出自己的胳膊,再次徒劳,于是闷哼渐渐变成暴怒的吼声。
少年的嗓音在房间里响起,最原始的愤怒,但依然干净的像雨后荷叶上的清水。
那是一滴十九岁的水。
在落入一潭污浊里。
她看着,捂着嘴突然压抑着声音哭了起来。
发疯的人力气很大,需要四个男人同时发动才能将他控制住。他们拖着他的身体,将他拖至床边,令他反身背朝上地趴在床上。
另外一个一直在旁等候的人,这时走过去,他轻拉西装袖口,露出手里握着的一截针管。
拿着针管的行刑官继续走近,他的动作流畅且机械,好似他要面对的人不是人,只是一具尸体。
他麻木地将针管插入少年被人擒住勒得青筋乍现的胳膊,里面的淡黄色液体缓缓地流入少年的身体里。
少年突然消声了。
安分下去。
可他没有睡。他被人反身压制在床面上,半张脸掩入灰色的床单里,单露出一只眼睛。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出奇的平静。
外面是在下雨还是打雷,她一概分不清。
只记得那天浑浑噩噩从东南别墅区回到学校公寓,沿着寝室一楼漫长的过道走来,扑了满鼻的洗发水和沐浴露的味道。
一路上见了许多张面孔,或大笑或平静,千人千相。
她试图用那些纷乱的脸掩盖住自己脑子里的想法,徒劳无功,路与的眼睛在她脑海里挥散不去。
那晚她做了个梦,梦里是压抑着令她无法呼吸的黑白。
唯独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穿过一切直直地望着她,那眼神清透无力,却试图看穿她。
“姐姐……”眼睛的主人在痛苦中睁开眼睛,手指一下一下扒着她的胳膊,用他仅余的一点力气,轻轻说,“小与不要打针,小与会很听话的。”
她惊醒,面对着满室的黑暗心生惶惶。
渐渐她习惯黑暗,视野里寝室里的用具轮廓即刻清晰起来,但到底像一副剪影画,大千世界皆不立体。
真是浑噩。
她坐在床上,抓了把脸。
明明路与没有跟她说过话,那么梦里跟她说话的人是谁?
又或者说,她把谁的声音借给了他?
奇异地,他一时在她的梦里竟立体起来。
夜已经悄无声息来临。
药效过去,一条生命再次陷于死寂,而另一条生命涅槃复苏。
风轻轻吹动窗幔,夜色在灯影里摇曳身姿。一切都睡熟了,床上的躺着的路与却忽地睁开了眼睛。
他揭开薄被,按着太阳穴缓解长时间沉眠带来的神经阵痛,一边换上鞋子。
他轻车熟路将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整条拔出,家具制作时预留的空隙暴露出来,里面放着一捆攀岩登山绳。
他拿出,一头绑在自己的腰上,另一头把在手里,正要起身拉窗的瞬间,门外传来不明的响动。
他警觉地回头,投向门板的目光清明。
“这一针下去这傻子是睡老实了,我们也可以下班了吧!”
“可别再让他发疯了,他发疯的时候力气可不小,你瞧瞧我这胳膊,都被他抓青了。”
“哎——也挺奇怪的,这傻子多久有没发疯啦?怎么今天来个新老师就……嘿,说起来,那老师长得还挺好看的。”
门外的聊天声不断,他收回视线,手里向上拉窗的动作一边延续,同时将金属扣扣住他锁在里面的锁扣,翻身跃出窗外。
夜雨冰凉,他淋了一路,终于到了目的地——一个破旧的汽车修理厂。
旧厂的卷闸门关着,他走上前,单手将其拉起一半,惊落闸缝里的灰尘,使得里面的灯光泄出来。他半弯腰走进去,里边立即有人跟他招呼:
“与哥,来啦!”
他点头回应那人,脚下绕开几个重卡的轮胎,走到修理厂最深处。修理厂深处是一间休息室,里面坐着十几人,他们此时正围着一张桌子打牌。
这是他们的夜间娱乐。
门口抽烟玩手机的方军先看见他,抬手跟他打了个招呼,再回头朝里喊:“与哥来了!”
路与踩着这个声音走进去,所有人皆停下了玩牌的动作,开始轮番的问好。问好声没什么秩序,参差不齐。
这群人里边最顽劣的周定辰瞧见他进来,得意洋洋地朝他吹了个口哨,打趣问:“与哥,咋样?听说您换了个女老师。”
他咬字故意加重了那个“女”字,戏谑意味分明。
路与不屑地哼了声,最后越过众人,几步踏上铁杆楼梯往二楼走去。
几块铁踏板被他踩过,一边发出巨大噪音,一边剧烈晃动,摇摇欲坠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坍塌。
众人看着肇事者的身影消失在二楼,后收回视线对看一眼,皆面露茫然。
周定辰先笑出声,他扔掉手里的牌,伸了个懒腰,感慨道:“看来那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啊。”
众人一瞬间都明白过来,别有深意地大笑起来,关于路与的交谈里夹杂着荤笑话。
周定辰不再参与牌局,起身也上了二楼。
二楼是这间修理厂里惟一称得上干净的地方,几块木板支起的工作台,拆表带、支撑座和修表专用的放大镜等仪器码得整整齐齐排布在上。
这里是路与的作坊。
周定辰走过这几块木板子须得小心翼翼,惟恐一个不小心撞倒了仪器,或是自己动作不知轻重带来风,卷走一个小小的齿轮。
真出了这样的乱子,路与估计能杀了他。
他“啧”了一声,砸砸嘴,只是因为在房间外的阳台上看见了路与的背影。他走过去,没有故意掩盖脚步声。
“给根烟。”
他察觉周定辰已经走到他身后,没有回头,两片唇动了动发出声音,而后一个烟盒便伸到他的面前。
周定辰把打火机也递给他,拍拍他的肩,问:“天天皱眉头一副苦哈哈的样子,与哥,我说,您老人家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路与摇摇头,未予回答。
他微微低头,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斜斜地不大正式地咬在唇边,把烟盒扔回给周定辰,扣了三两下打火机,才把烟点燃。
两人倚着生锈的栏杆,并排站着。
路与一条腿半折着,站姿并不认真。他反手将烟递到嘴边,深深地吸了一口,两颊因为他深吸的动作陷下去,而后他抬头,将那口烟雾吐出,下颌线再次清晰起来。
在下雨。
绵绵不绝的。尤其夜色笼罩,雨珠极速迸溅,像是从某颗炸开的珍珠上的细小珠粉。
雨声潺潺,由远及近。虽然毫无节奏感,但这算得上他喜欢的声音之一——因为听起来像钟表里擒纵机构一格一格慢走时发出的滴答声响。
他再次吞吐了一口烟,不厌其烦地重复无聊繁复的动作。
灰色烟雾袅袅,催人回忆。
无数画面在他脑子走马观花略过,最后挑挑拣拣却留下了那个姓姚的女人。她的样子在他思维里跳跃,竟然是霓虹的颜色。
她黑色的长发,淡粉色的嘴唇,以及如同盛水了一般的潆濛双眼……
怎么会想起她?
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