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遍地》年复一年

9、9

　　她垂着头慢腾腾走回教室，心里不停念叨着，瞧这楼梯间多蠢，拼命克制住想要随手抓住一个陌生人说话的冲动。今天已经是六月一号了，还有二十几天不能说话的日子吗，二十七日中考，那么将今天也算作里面，是二十七天？
　　“是二十六天呀，二十七号早上就开始考了。”秦落秋着实被突然的声音吓到了，好像自己失去了听力，自己已经习惯了扔下一筐石头也不会有任何声响的时候，独自走在幽深的山洞里，安静得连自己脚步的回声也听不见的时候，耳边却骤然传来人的声响。
　　也许仅仅是因为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太深，李羽的声音才让她突然有了一种被人狠狠捏了一把心脏的那种真切的惊吓。但回头看见李羽时，她突然有了一种被救赎的感觉。
　　“啊，是啊！”秦落秋站在原地等他走过来，两人并肩走进了教室。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教室里并不是毎日清晨时候的死气沉沉，而拖动桌子、来回搬书、四下乱窜的声音就要掀翻屋顶了擦得一尘不染的黑板上，写着呆滞的这个班级里所有在读同学的名字，那是班主任新排的座位表。红色的粉笔将前后桌的三四个人圈到一起，如一个微型的迷城圈住了几个少年的眼眶，使他们的眼睛里，只看得到“中考”。
　　秦落秋和李羽对视一眼，互相抬了抬眉毛，又各自用力地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秦落秋一边收拾自己乱七八糟的书桌，一边仔细打量着黑板上的分组，发现每个小组内的同学都是优势学科与弱势学科互相弥补的搭配，这也许就是班主任引以为豪保留了三年的压轴“节目”了，连异性不同桌的原则都打破了。
　　最后一趟把自己的东西的书搬到新位置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新同桌就是李羽，这一小组的另一个同学，是林淇滨。刚巧，林淇滨也刚刚结束了自己的“装修”。她目瞪口呆地坐在椅子上，观赏林淇滨的杰作。首先，是那块独一无二的塑料垫板儿，和它覆盖着的那张坑坑洼洼的桌面儿一起，简直是天作之合，尺寸不差分毫。书桌上的书本按照大小、颜色、科目排列得整整齐齐，置放在书桌的左上角，严格地对齐着书桌的边缘，绝不支出去半毫米。
　　秦落秋无数次地弯腰低头，一边收拾新的书桌，一边把堆在地上的书本试卷分别安置到抽屉里，杂乱的小物件又不停地纷纷坠落，腿上暂时放着的铅笔盒儿第三次滑落到地上的时候，她终于不耐烦地用摇滚烟嗓的唱法叹出一声长长的“啊。。！”
　　前座的林淇滨毫无预备地站起身来，蹲在秦落秋的桌边以极快的手速清理着。嘴里还不停地小声数落着她，“我真是服气了行吗，你的书怎么能乱成这样，卷子该扔就得扔啊，从大到小分类摆，光往上越摞越高有什么用啊，你要踩着它上天呐，随便从里头抽出一个什么来都得倒，你这要出事故啊…”
　　秦落秋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看着林淇滨的头顶，内心里一个一个的问号涌上来。
　　？
　　嗯？？
　　什么情况？？
　　“得了，以后咱仨座位在一块儿，我可不允许，任何，地方，乱糟糟的。”林淇滨在她愣神的时候，已经如法炮制了一个“林淇滨收拾的书桌”，留给秦落秋一个深藏功与名的背影，和一句杀人不见血的威胁。
　　秦落秋可是清楚地记得，林淇滨和人掐起架来的样子，尽管他穿着一尘不染没有褶皱的运动服校服，挺直了腰板儿，没有伸出食指，但那气势，比方圆十里所有弄堂里最恶毒最刻薄的卷着满头爆炸老太太卷叉着腰口水横飞喷粗口的样子，还要震慑人。对方从开学以来做过的所有但凡有一丁点有辱颜面的事儿无一逃得过林淇滨的嘴，每件事儿都得极尽他回回语文考试第一的文学功底描绘得叫人身临其境般，还得上通古今地论证对方恶行是多么的伤天害理丧尽天良。
　　那可是她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男孩儿，憋得满脸通红，使劲儿忍着还是让屈辱的眼泪挂在了脸上，被林淇滨气个半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每次抬起拳头要揍他，林淇滨便又是一段长篇大论堵住了这一拳头。
　　“林姐姐，我什么都听你的！”秦落秋掷地有声地冲着前方的腰板儿和后脑勺表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