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遍地》年复一年

7、7

　　睁开眼时，秦落秋还沉浸在垃圾桶的梦中。那样不能移动，只能怔怔看着被不留余情扔下的曾经的宝贝们，在日复一日的遗忘中腐烂发臭。窗外天才蒙蒙亮，自打高三以来，她就很少能够睡到日上三竿那时候了。不知这样的生活要继续到什么时候，不，她是明白的，中考，中考，就是这身负罪恶又披戴着鲜花的恶魔，这之后，她就能睡到自然醒，将那些未完成的梦写上结局……
　　啊！
　　秦落秋突然想到什么，她从床铺上弹起来，然后一把掀开被子，光着脚两步并作一步赶到书桌前。桌上摆着那本草稿纸，洇了太多泪水，粗糙的纸变得坑坑洼洼，但画中神韵丝毫没有影响。
　　是自己。
　　是那只垃圾桶，那个婴儿，那些玩具。
　　这下，纵然太多难以置信，她却无法抑制地、坚定地开始相信这件事了，自己设计了情节的画都会变成梦境。她，可以将梦境作礼物送给别人。这是多么大方的馈赠啊，从儿时的花裙子，到长大后的学校，终于，终于有一件事，可以完全地由自己掌握，莫大的权力，被藏在自己的身体里。
　　最重要的是，自己竟然那么的不平凡。虽然一场梦而已，无法带来妈妈希望的高分数，无法让自己模样更精致，无法让自己变得不那么呆板，可自己终究是特别的。这秘密足以让她嘴角挂着笑昂头挺胸地站在拥挤的公交车中、坐在靠窗的课桌里精神奕奕地做题。她再也不会面对别人的悲伤、失望、难过、迷茫而手足无措、急得只能“呃，呃……”一场梦便是一次夙愿的实现，便是一处逃避现实的桃花源。
　　然后她迫不及待地换了衣服，扎起高马尾，背着书包便出门了。她只是想快些从家里出来，到大街上去，到“人”中去。满心的新奇感和自豪感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鹅毛大雪一般将她心中昨日的烟尘都覆盖，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不知源头不知尽头的莫名的兴奋。她什么也不想做了，什么数学，什么考试，都先放下，她只想拿着笔和纸去走街串巷，去偶遇每一个失魂落魄的人。
　　在家里的那扇大门前，她就见到了第一个失魂落魄的人。她妈妈梳妆打扮得得体舒适，听见她走出房门的响声，头也没抬，穿上鞋就自顾自走了，仿佛餐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面条从未存在过。
　　秦落秋发现自己仍旧是那个不知如何安慰人的蠢蛋，连此时此刻骤然陷入负面情绪的自己也安慰不好。
　　她轻轻关上了门，把那碗面条留在那里，面条里卧着的鸡蛋的心，啪嗒一声地碎了，我要，这么，干死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