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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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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从小浸润在所谓“优秀”光环中的典型中国儿童,这还是第一次,“倒数”成为了一个合适的形容秦落秋名次的说法。
她绘声绘色地想象着妈妈用催自己出门那样的语气,伸出食指使劲儿戳着桌子上的手机屏幕,然后以极快的语速说,你到底在做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拿这玩意儿去中考吗?我不是没跟你说过,女孩子到这时候都会变笨,你得加倍努力才行!我也没看着你多花一丁点时间学习过, 这都是你咎由自取!
和脑中的“咎由自取”同时落声的是余齐光的怒吼,“再!见!!”和一个燃烧着“不耐烦”的离去的背影。
秦落秋自己往前走了一小会儿,便到了家门口。走进客厅,饭菜已摆上桌冒着白色的热气。妈妈不经意地边端菜边说,快去洗手吃饭吧。
是老师还没有发短信吗?
还是她还没有打开手机看短信?
秦落秋心不在焉地东一筷子西一筷子吃着,犹豫了很久,终于试探着问了一句,“成绩出来了吧?”
“出来了。赶紧吃吃完做作业去。”妈妈仍旧以很快的手速,一手端着碗,一手迅速地把拉着饭。
秦落秋突然松了一口气,自己有些过于紧张了,干嘛要这么妖魔化自己的妈妈,大家都是过来人,都有接受小小波动的承受力吧。
刚考完试也没什么作业,一会儿还能画一两幅画练练手。
你想得美。
这是她推开自己房门的时候,脑子里的鬼魂大喊出来的。
原本置放画架的那个角落现在空空如也,书桌脚的工具箱也凭空消失了。抽屉里原来满满当当的摆放整齐的颜料罐儿呢?
吱哑……藏在柜子里的堆得高高的画,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
就像被谁砍掉了右手一样。
还偷走了她最美好最引以为傲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记忆。
她还是第一次这么生气。
她重重地踏过客厅走到厨房,然后对围着围裙正在洗碗的妈妈大喊,“我的画架呢?我的笔呢?我的颜料呢??!!”
“扔了。奖你拿了,可以加分了,那些破烂不再有用了。”我就知道是她!她竟然连头都不回!
“破烂?我就是用那堆破烂拿的奖!!你扔了我的东西我还怎么画画?!你得赔给我!”
妈妈仍不停止手里的动作,语气平淡得不泛起一抹涟漪,“你不用画画了。你只需要读你的书,多考几分。”
“什么叫不用?那是我的爱好!况且我没考好又不是……”
“你的爱好会让你考不上重点高中,就是垃圾!”她终于有点要吵架的样子,提高了一点音量。
“不可理喻!”
秦落秋转身往房间里走,泪水多得实在没法藏在眼眶里了,直直坠落在地板上,砸出一朵一朵的花,从厨房到卧室。她使劲儿甩着胳膊摔上房门,地板和桌椅跟随着巨响晃动。她咬着嘴唇,双手捂着脸,泪水就这样从指缝间源源不断地流出来,顺着手腕流进袖口里。
在这倒霉的模拟考之前的好几年,“会画画”明明是一个妈妈可以拿来吹嘘的特长。她买昂贵颜料和画笔时眉头都不皱一下,她热天满头是汗地背着画板接自己从兴趣班回家,她把每一张画都摆好拍照发到朋友圈,再仔细地卷好收拾在柜子里。可就是这可怕的模拟考,画画这件事突然变成了需要扔得远远的垃圾。原来这么多年,她只是在做一场长线投资,不管是金钱还是汗水或是时间,都只是为了此时换来一张可以加分的奖状。狗屁的“无条件支持你的爱好”,狗屁的“只要你喜欢花多少钱我都乐意”!
秦落秋坐在课桌上越哭越想越委屈气愤,拿出草稿纸和钢笔快速勾勒着。
有这颗心和这只手在,没有颜料没有画架我一样能画画,要么,就把我的手也扔掉。咬牙切齿地画着,慢慢也就忘记了哭泣这回事。
一言不发地洗澡,用沉默抗拒着这个家里的一切。
是的,这夜,她做梦了。
她变成了一只脏兮兮的垃圾桶,她在这儿待了许久了。她迎来又送走过很多很多的垃圾,最令她意外的,还是刚才一个裹着头巾戴着口罩穿着花棉袄的妇女,扔下了襁褓中的孩子,四处看看,没有什么人看见,便放心离去了,一丁点的迟疑也没有。她突然想起,几个月前,住在三楼的小男孩儿往这儿扔了一个破旧的火车,因为得到了一架无人机;七楼的小姑娘扔了一堆过期的化妆品瓶子。
她还记得小姑娘刚买那些瓶瓶罐罐的时候,都等不及回家,在楼下便迫不及待撕下了包装扔掉,此时它们却是肚子满满地和瓜皮纸屑们待在一起。
这就是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