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靥二

48、6、阴影 他真正期待

　　颜须臾在英州深夜的屋顶上开始了一场兜着圈子的大赛跑。
　　真的是兜圈子。英州老城坊市俨然，他在这一片区域来来回回，看似毫无章法地跑，大部分在房顶上，偶尔也会冲下房顶落进某条又窄又长的小巷。
　　只是无论他怎么跑，身后那白惨惨的影子始终跟着，如影随形。
　　颜须臾用嘴里说不出的脏话在心里骂了那人无数遍。当然怎么骂都是没用的，那人始终跟着，追又追不上，甩又甩不开，讨厌至极。心里骂要是有用，学武功干嘛？
　　这片区域大街不多，纵横一共四条，两纵两横，巡夜的士兵共有两队，一队管纵向第一条和横向第二条，另一队管横向第一条和纵向第二条。
　　颜须臾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为了搞清楚这件事吗？
　　当然不止，他还发现那两队好像要收工了，但与此同时还有第三队巡逻的队伍，正在沿着纵向第一条街从南到北走着，他们走到横向第一条街，竟然拐了个弯进去了。
　　接着又拐了个弯到了纵向第二条街。
　　颜须臾猜想他们一定还要拐第三个弯，到横向第二条街上。
　　机会就在这里，一闪即逝！他忽然俯冲，急急地冲进一条小巷。
　　他一落地便用最快的速度沿小巷向前跑。他拼命地跑，拼命地跑，一边跑还一边不得不尽量减缓自己的呼吸，好留意倾听后面的情况。他听见了不属于自己带起的风声，身后那人一定在跟着自己奔跑。
　　但是距离不近，比想象的还要更远些。
　　这实在是太好了。颜须臾眼前就是这条小巷通往大街的巷口，那条街正是横向第二条街，街对面斜对着这个巷口，也有一个窄窄的、黑黝黝的巷子口。
　　他一步都没停，一点都没犹豫，直接用最快的速度穿过空荡荡的大街，冲进对面那个巷子口。
　　接着他就停下来，手扶着巷口的墙壁，弯了腰喘气。他抬头看见那白影子出现在对面幽暗的巷口，可是没有动。
　　因为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已经转过了两条大街的夹角，正在向这边用很均匀的速度走过来。
　　颜须臾一边喘气，一边露出笑容。他就知道那白影子不会过来的，他算准了这个时机，算准了这条巷子，算准了巡逻士兵的走路速度，赶在他们转过拐角前的一刹那冲过大街。那白影子就算再快，只要相隔还有距离，只要还不想被巡逻士兵看到，就绝不会再有机会穿过大街追过来。
　　能想出这样的办法颜须臾自己都佩服自己。他眼望着对面巷口那面色木然的白影子，不但笑，还忍不住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想象中对面那人一定要气死了。
　　他万万没想到那白影定定地站在那边的巷口，然后，也回了他一个笑容。他戴着的面具只有半面，嘴唇和下巴都露在外面，夜虽暗，街边每隔一段路程都有个点燃的灯柱，而颜须臾天生六识敏锐，所以，他看得清清楚楚，真的是一个笑容，一个如假包换的、带着一个酒窝的笑容。
　　颜须臾怔住。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夜毕竟很暗，他第一个反应是自己一定看错了。他还是第一次对自己的视力产生怀疑。
　　但他想再看仔细已经不可能。那人随即便退回到小巷的阴影里。颜须臾恨不得冲过去抓住他问个清楚，可是他当然不能那么做，巡逻的士兵脚步声已经很近了，连他自己都不得不退回到自己这边小巷的阴影里。
　　他的心一抽一抽的，好像有一块什么地方被掏空了——早就被掏空了，一直没有堵上。他是不是真的看见了那个带着酒窝的笑容？还是幽暗深夜中产生的幻觉？他又为什么会突然产生这样的幻觉？
　　以那白影的轻功，是不是早就该追上自己、抓住自己？他一直如影随形的跟着，却又一直不肯真正追上，岂不就说明了一切？
　　——可我的轻功也足够好！颜须臾使劲咬着嘴唇，一时间有点歇斯底里。
　　他……就算真的是那个人……那也没什么，我要找他算账。颜须臾恶狠狠地想着，算那许多年前，那个骗局的帐！

　　客栈跟他走的时候最大的区别是每个房间都黑黢黢的，掌柜和伙计的房间都熄了灯。
　　颜须臾从窗户跳进房间，之后就一头倒在床上，动都不想动了。

　　此后接连几天，颜须臾一直在英州的大街小巷不停游荡，牵着他那小青驴子，这里走走，那里停停，一边打听师父的下落，一边将一个漫无目的的外乡懵懂少年展示给英州的所有人看。
　　没多久他对英州的了解就和那些在英州住了一辈子的老人差不多了。可是他真正期待着的偶遇却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也又去了那天夜里偷听读书声的宅院，依然在夜里走高处到达，桂花林和田园精舍还是那个样子没有变化，读书的男子却不见了，就好像从没有出现过那么一个人似的。白天他也在附近游荡过，很快知道那里竟然是英州太守的官邸。
　　但英州的太守大人徐书谅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那夜的读书人声音十分年轻，显然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每个人见了颜须臾都有意无意要说一句“英州不好停留、该走快走”之类的话，原因无它，英州又要征兵了。好听些是征兵，难听些就是拉壮丁。英州的大街小巷中本来就人少，征兵的消息一扩散，人们更是深居简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颜须臾落脚的客栈，老板娘本来是掌管后厨的，这回专门将战场迁徙到门边，她挽着袖子，肉山一般往门口一坐，面前摆一个大案板，案板上明晃晃插一把大菜刀，整日虎着脸不言不语，对着经过的每个人横施恫吓；大家也都很给面子，基本都要加快脚步小跑着经过。
　　颜须臾知道她的目的无非是保护自家的掌柜和跑堂，谁敢拉他们的丁，她就举起菜刀拼命。
　　他似乎应该离开这客栈，可是，离开这里，又能住到哪里？他想都没想过要离开英州。

　　几天后颜须臾又一次看到了田大小姐。
　　他在到英州后吃了第一顿饭的那茶楼，这回坐在里面，茶楼小二甩着一个空荡荡的袖管正在给他添茶——少了一条膀子的人，无法用长枪也无法拉弓射箭，当然不能上战场，那茶楼小二是英州为数不多还每天露面的男人之一，这几天颜须臾也跟他越来越熟，和所有茶楼主顾一样叫他一声“老海叔”。
　　就在这个时候，田家大小姐走进了茶楼。
　　她穿着曳地长裙，梳着高髻，脚下大约踩了木屐，走路咔嗒咔嗒的，她就那么气宇轩昂地走进来，目光在茶楼中巡视一圈，落在颜须臾脸上。
　　颜须臾惊得手里的茶杯都没拿稳，落在桌上，水洒了一桌面，又骨碌碌地往桌下滚，幸好老海叔就在旁边，他虽然只有一只手，这只手却特别灵活，及时接住了那茶杯。
　　他也抬眼看了看田大小姐，对颜须臾一笑，什么都没说，只把毛巾从肩膀上摘下来，好好地擦干净了桌子。
　　田大小姐举步向颜须臾这边走来。这真是十分吊诡，因为茶楼中根本没别人，除了颜须臾这里，所有桌子都是空的。
　　老海叔笑眯眯地问：“田大小姐，今儿喝点什么？”
　　又说：“小人新熬的秋梨膏，又香又清凉，眼下秋燥得厉害，大小姐要不要尝尝？”
　　田大小姐眉毛一扬：“好啊，调淡些，本小姐口轻，不喜欢太甜。”
　　老海叔答应着，又问：“那要点什么就它？来两块鲜花酥饼？还是来个桂花糕？”
　　田大小姐问：“桂花糕什么馅儿？”
　　老海叔微微笑道：“是大小姐最爱的翡翠薄荷馅儿。”
　　田大小姐听了便多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我知道了，就这个。”
　　老海叔笑眯眯地点点头，拔脚就走了，快得像一阵风。
　　颜须臾有点尴尬，他低着头，好像对自己面前的两只鲜花饼产生了无比浓厚的兴趣，但是每隔一小会儿，他都忍不住要偷偷地抬一下眼，打量田大小姐。她今天真好看，真的，真好看。他喜欢她今天的装束，短衫长裙，玲珑束腰，越发显得领如蝤蛴，腰如弱柳，她好看到只要看着她就会觉得愉快。
　　他偷眼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其实田大小姐也在打量着他。
　　不过她打量他的目光就坦荡多了，简直肆无忌惮，颜须臾一旦意识到，就被看得坐立不安。那双眼睛十分锐利，没来没由地觉得有点像聂星沉——接着田大小姐突然开了口，她说：“你有武功，我看得出来。”
　　颜须臾倒也没觉得惊讶。他身边一直带着剑，惠牧仪亲手交给他的剑——幽谷是江湖人藏珍之所，幽谷的剑自然不是凡品。这柄剑虽然自从到他手里还从未出过鞘，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只是跟田大小姐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上说话，还是有点小尴尬。他勉强笑道：“三脚猫的粗浅功夫，不值一提。”
　　田大小姐听了，慢慢点点头，却道：“三脚猫的功夫？我不信。咱们试试。”
　　她说着，人还端坐不动，毫无预兆，一拳便向颜须臾当面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