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靥二

47、5、白惨惨的影子 几乎能感觉

　　这时读书声自然停了，那个极好听的声音问道：“两位朋友夤夜前来，所为何事？”
　　颜须臾又吃了一惊，他根本没听出来门外的是两个人。那柴门外也是灯光照不到的暗处，此时能看见的只有一个站在门口的人。
　　那人说道：“弦老板介绍来的生意。”
　　精舍的屋门也“只哟”一声开了，那读书人站在门口，说道：“二位果然是信人。在下已备下薄酒，请二位进来一叙。”
　　门口那人却道：“好意心领，我们的规矩，一人进门，一人留守。”说着，依然站立不动。那读书人一笑，说道：“道上自然有道上的规矩，那么请朋友赏光进来坐罢。”
　　门口那人这才道一声“叨扰”，施施然走进了柴门。
　　颜须臾此时抓心挠肝想知道那两人进了精舍，到底会说什么，又是什么生意得跟“道上”的人深更半夜地谈。他转着脑子想，要不要再往前凑凑，想办法听一听？
　　想了半天也没敢付诸行动。柴门外的阴影里，他看不到的地方，还有一个人站着呢，他从始至终没听见一点声音，那人要么举动超乎寻常的轻，要么就是始终站立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无论是哪个可能都说明那人绝不会是个好相与。
　　他听不见也看不见对方，那对方听得见、看得见他吗？
　　颜须臾想了想，觉得不能冒这个险。反正他呆的地方也很暗，还有凉风吹过桂花树，轻微的沙沙的响声；他这么多年的内家功法也不是白练的，他的呼吸也很轻啊，只要不动，不要发出任何声音，那人就算是大罗金仙也发现不了他！
　　可是坚持了没一会儿就发现，不动、不发出任何声音，真难啊！
　　秋夜的风本来就凉，好像有越来越凉的趋势；桂花本来很香，闻久了不知道为什么鼻子痒痒——越来越痒痒——他是不是着凉了，他竟然想打喷嚏！
　　他都不知道多少年没着过凉了！
　　可是他越来越想打喷嚏，而且，鼻子痒，眼睛痒，脸痒——天呀，他竟然开始全身都痒痒！
　　他咬牙坚持，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忍住，忍住！千万不要打喷嚏！忍住，忍住！千万不要挠痒痒！
　　之后打喷嚏和挠痒痒的欲望简直像海浪，波涛汹涌，一浪高过一浪。
　　进去谈生意的没发出任何声音，只看见两句身影映照在之前就关好的窗子上。哎呀呀，他们怎么还没谈完！
　　突然他连脚都开始麻了。
　　这可实在是太糟糕了，后背痒痒，想打喷嚏，外加脚麻，颜须臾这辈子都没这么难受过。他难受得意志力都涣散了，开始充满侥幸地想也许那个留守在门外的人根本没什么了不起？
　　本来嘛，进屋谈事情的当然是老大，留守在门外的当然是跟班。一个跟班嘛，连动都不敢动，说不定是个傻瓜，就算不傻，他武功再高能高到哪里去？
　　这么想着就更加忍不住了，开始轻轻地，向旁边挪动了一小步。
　　真的是极轻极轻的一小步，除了风吹木叶的沙沙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柴门外的阴影里，也一样什么动静都没有。那人一定根本没听见。颜须臾大大的放心了，他的举动也很轻啊，他的武功也很高啊！这些年的汗水可不是白流的！他要溜走，得武功高到什么样的人才能阻止？
　　他越想越自信心膨胀，也有部分原因是实在被打喷嚏挠痒痒加脚麻逼急了，一步走完，接着又走了一步。那边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他顿时更加胆大，干脆丹田沉入一口气，拔腿便是一大步跨出去，轻飘飘地人已在丈许开外。这一手轻功从来都是他的得意之作，当初连师父惠牧仪都夸他轻盈敏捷，轻功练得好呢。
　　可是同时间一道声音骤然响起：“什么人！”
　　那声音好听至极，竟然是那精舍中的读书人。颜须臾暗暗叫苦，心想原来那读书人也是个练家子，这倒是眼拙了，可是你耳朵这么好使，之前来的时候怎么没发现？他当然不知道人在读书的时候，自己的声音从后脑共振，充斥耳朵，听外界的声响怎么都要打个折扣。那读书人若是不出声默读，早就发现他了。
　　但比那读书人声音更快的是衣袂破空声。颜须臾几乎能感觉到那阴森森的气息，危险的气息，在极快地向自己逼近。
　　六识敏锐的人预感也强，颜须臾立刻就知道如果自己被抓住了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想都没想，撒腿就跑。
　　他的轻功一旦全力施展起来，虽然不一定每一步都能保证一步丈余，可是那两条腿移动的频率，加上那灵鸢步步伐的精妙，跟飞在空中也没什么区别。颜须臾几乎一眨眼的工夫就冲出了桂花林，接着又一步冲上墙头，沿山墙快速奔跑小半圈，直接冲上旁边的屋顶。他一路斜向上，一路向高处，速度竟然丝毫也没慢一点点，这轻功连他自己都为自己骄傲。
　　可是身后有衣袂破空声。颜须臾看准了高楼大宅后身的幽深窄巷，一头扑下去。他扑下去之前百忙中回头看了一眼，竟然看到了一个白惨惨的影子，在硕大的月亮下面掠过后面不远的屋顶。
　　那速度顿时就把颜须臾吓着了，他当即什么都不敢想，闷头玩儿命地跑，一路钻小巷，好在英州是个老城，坊中窄窄的小巷子四通八达。跑出去很远才缓过神来，惊恐地想傻跟班都有这本事的话，正主得有多强？怕不是得到剑仙级别？
　　眼见前面小巷正中有个大门楼，门楼两边有狮子，石狮子后面有小小的暗空，颜须臾没命地跑了这么久，已经快要累死了，他一头就钻进那小角落里，从石狮子和门楼的缝隙往外偷眼观看，一边丹田用力，缓缓地、悠长地呼吸。
　　之后就看见那白惨惨的影子突然掠到小巷的那一头，之后落下来。
　　月光和灯柱暗淡的光照着黑漆漆的小巷，也照着那白惨惨的影子。颜须臾觉得自己的心跳一定也有声音，他无比庆幸刚才深深吸第一口气的时候为了避免用力过度，用手捂住了胸口，否则此刻心跳的声音一定会出卖他的位置。
　　那白惨惨的影子开始沿着小巷缓步向前。他一定是很确定颜须臾没有离开这条小巷，否则不会走得这么慢浪费时间。颜须臾从石狮子的缝隙看着他，莫名觉得那包裹在白色衣服里面的身体一定紧紧绷着。
　　他越走越近，灯柱的幽光照着他，颜须臾看见了他的脸——他差点就惊呼出声，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灯火照耀下竟然有大半是惨碧色的，眼睛鼻子五官俨然，可是每一个位置都僵硬木然如同僵尸，只有那嘴和下巴，似乎还像活人。
　　接着颜须臾才突然反应过来，这人怕是戴了面具吧，能遮住大半张脸的人皮面具，只露出嘴巴，原本也不是什么稀罕物。
　　想清楚这个好像心跳都平缓了好些。可是，不对！真的不对，那人手里不知握者什么，很短，很窄，反射着一点点幽幽的光——虽不是剑，却显然比剑更危险——他整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都一样阴冷而危险，被他发现的话，他真的会杀死自己的！
　　颜须臾觉得自己活得挺有滋有味的，他绝对、绝对，不要这么快死！
　　可是他藏身的地方不过就是门楼旁石狮子跟墙之间这么小小的一个空隙，那白惨惨的影子武功这么高明，一定不会放过这么明显的藏身之处。颜须臾好后悔，早知道他就该一直跑，什么时候累死拉倒，总比在这儿担惊受怕的强！
　　他正在又害怕又后悔，突然那白衣人脚步停了，接着一闪身，也钻进了不知什么地方，从颜须臾这个角度看来，多半是门楼另一边的另一个石狮子后面。
　　他的心顿时跳得更厉害了，果然那白影是猜到了，他一定是去另一个石狮子后面抓自己了，虽然自己并不在那里，可是，那个都查过了，还怕他查不到这一个吗？但奇怪的是那白影进去就没出来，按理说一看那边没有人，马上就该到这边才对。颜须臾刚要纳闷，忽然就明白了。
　　他听到了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脚步声还很远，但也不会太远。这小巷里矮矮的灯柱中点了灯，有石狮子的门楼距离巷口还特别近。巡逻的士兵沿着大街走过巷口的时候，只要有一个多事往里面看一眼，保证立刻一览无余。
　　倒是给颜须臾想到了个好主意。
　　他今天晚上跟巡逻士兵捉了半个晚上的迷藏了，知道他们巡逻的习惯，也大概知道他们走路的速度。这附近的大街小巷也没什么特殊的规划，他走一遍就记得个七七八八。想要甩脱那白惨惨的影子，只要善加利用地形和巡逻的士兵，完全可以做到！
　　想到立刻就要开始行动。颜须臾根据脚步声大概估算了一下走在大街上的巡逻士兵与小巷的距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在夜里看跟黑色夜行衣有一拼的青衫。
　　之后咬咬牙，拼了！
　　他忽然从石狮子后面冲出来，一飞冲天，上了屋顶，猫着腰拔腿就跑。他也在赌，赌巡夜的士兵距离还远，不会看到自己。
　　但那白惨惨的影子可就不一定了，白色在黑夜中当然显眼，最好他知道厉害别追来，否则巡夜的若是看见了那白影子，也就间接看见了自己。
　　然而事与愿违，后方有衣袂破风声，那白影竟然还是追了上来。
　　颜须臾暗骂一声阴魂不散。不散就不散吧，他还有其他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