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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7、奔放的大小姐 他抛弃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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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大小姐的手一直缩在窄长袖口里,颜须臾万万没想到那双手竟然戴着一对精巧的黑色牛皮掌套。
江湖上用拳掌的人很多,会戴掌套拳套保护双手的人却很少。实在是内家拳掌讲究寸劲儿,手部的感知力非常重要,戴上掌套,很多细微之处便要打个折扣。专练外家拳掌当然也有,比如大雷音寺的和尚们——但是除了他们,实在没几个横生蛮力可以拿外家刚猛拳法闯荡江湖的。总之,田家大小姐说打就打,还是用拳头,还是用戴了掌套的拳头,颜须臾只觉得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认知里女孩子就算要打架,也应该气定神闲,借力打力,以守代攻,后发制人,举止娴雅,招数曼妙,等等等等,结果这么美丽的女孩子打起架来,竟然是用江湖武师再简单粗暴不过的方式,不由分说就是一拳。
颜须臾脑子里杂七杂八的念头一大堆,好在肢体反应依旧迅速直接。他上身向后折倒,随即一个旋身离开自己坐着的椅子,向后跃去。
这动作也是十分干脆利落。但田大小姐也是留有后手,她并没有自信到以为一拳就可以打倒对手,以坐姿轰出第一拳之后,已经行云流水一般地纵跃而起,双脚点过桌面,猱身扑上,又是一拳。
颜须臾只想赶快跟她拉开距离,嘴里还忍不住抱怨:“你这姑娘怎么说打就打!”虽然田大小姐第二拳已经砸过来,但人却没怎么躲,只用手臂一封一卸,卸去了力道,随后身子一转,手肘后撞,恰恰好迫得她马上就要出的第三拳没能真正打出来。
这是颜须臾离开幽谷之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比斗。一开始真是有点小紧张,他从没跟人正儿八经动过武,可能要除了十来岁的时候挑战聂星沉?但他近年武功越练越高,越练越得心应手,日常跟师父以切磋代练,也是越来越跟得上节奏。一开始在师父手底下连三招都走不过,渐渐的,五招,十招,二十招,到几个月前最后一次与师父过招,他已经能坚持百余招了。
想起师父,心就一酸,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不过现在不是想念师父的时候,田大小姐步步紧逼,颜须臾却几乎生平头一回,紧张的手忙脚乱。他努力调整自己,其实这和平常跟师父过招似乎有什么不同?——当然还是有的,她的武功比师父差远了!
其实幽谷的武功精华都在一柄剑上,拳掌功夫比起江湖上那些超一流水准的套路就要逊色一些,但那些超一流水准的拳法套路,田大小姐也不会啊。
三五招一过颜须臾就发现她使的拳法其实跟八卦拳这种大路货很像,只是许多变招细节与众不同。就因为这点与众不同,她三招之后,还能再打三招。
但六招都过去了,颜须臾也是渐渐地开始变得气定神闲。前几招就当让她好了,反正自己也没吃亏。
田大小姐却也焦躁起来,她在英州,打架还没输过,偶尔还有不少俾睨天下谁与争锋的寂寞感,哪知道一个懵懵懂懂的外乡少年就能在她手底下玩儿似的坚持这么久?所以下一招她就变了,正面佯攻,侧面实击,打架也是要讲究策略的!
可惜这点小把戏颜须臾十岁就跟聂星沉玩过。
田大小姐脑筋转得很快,一发现侧面实击还未能出招便被封死,立刻由实转虚,左拳一晃,右拳下勾,自下而上直取颜须臾的头脸,速度、力度和意识都相当非同一般,可见拳招虽简单,她却是认认真真地下过苦功。这一招若是换个寻常武师,下巴上立刻就会挨上重重的一击,说不定牙都会被打掉。
可惜她遇上的是颜须臾。幽谷派的灵鸢步法是天下武林独一无二的绝学,配合拳掌刀剑功夫进可攻退可守,她这招再妙再快,也快不过颜须臾。他没有后退,而是一步抢上,考虑到她毕竟是女孩子,这一步并没有刻意靠近,只是飘向她的左边,既然左拳虚晃,自然便是破绽。
颜须臾一步之后再一步,她似乎没有想到这有可能是诱敌之计,一跃而上旁边一张木板凳,迅速抢近,居高临下,一足高高地扬起,向他横扫,全不计这一招将宽阔的裙摆带得翻飞,如同巨大的蝶翼。
这蝶翼扬起劲风,刮得颜须臾的脸热辣辣的。他很怕看见她裙底的样子,转身背对,右手举起连鞘的长剑,向侧面一送,她的脚踝端端正正的扫中长剑。
颜须臾用了五成的力道,知道她硬挨这一下子怕是很痛,所以立刻旋身向后,打算如果她在木凳上站立不住好扶她一把。结果田大小姐的下盘功夫比他想象的要稳健,竟然一足踏着木凳,另一足顺势踩上桌子,稳住了。
她显然被打痛了,手扶着踩着桌子的那只脚,脸色难看。痛的是她,满心过意不去的却是颜须臾,忍不住说:“承让。”
田大小姐冷着脸,默默不语,只把两手缓缓相互摩挲着,颜须臾忽然发现她的黑色牛皮掌套上,掌骨的位置原来是合着形状打造的生铁甲片,这意味着刚才若是让她打中,颜须臾便不止是痛;而一旦头部要害被击中,她能要他的小命。
颜须臾不由有些生气,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什么要这样性命相拼?正要开口质问,田大小姐却咬着牙齿,压着声音,恶人先告状起来:“你身手这么好,为什么甘心给人当鹰犬?”
颜须臾张了张口,有点不知从何说起,若面对的是别人,他早就连叽带嘲加挖苦地得理不饶人了,可现在对方是田大小姐呀!又凶、又狠、又美丽的田大小姐呀!思来想去,笑道:“一个人为什么肯给别人当鹰犬,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为什么不给人当鹰犬。”
田大小姐目光狐疑,大概觉得这人胡言乱语,莫不是疯了吧?
颜须臾却一向享受人家拿他当与众不同的疯子看待。当即只是微微一哂,说道:“因为他心高气傲,不屑为之。”
田大小姐的目光由狐疑、迷惑变成羞恼,叱道:“心高气傲、不屑为之?这八个字形容足下,可得委屈死了!”
颜须臾叹一口气,说道:“田小姐说得对,我这人一点骨气都没有,我还真想找个高枝儿攀攀当个座下鹰犬,每天干干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营生,谁行侠仗义就跟谁作对,田小姐若是有门路,不妨给在下引见引见?”
田大小姐气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她清叱一声,说的却是:“油嘴滑舌!”边说边凌空一跳,凶神恶煞似的向颜须臾扑过来。这位大小姐打起架来实在太奔放,一点都不管男女大妨,颜须臾却是被师父谆谆教导着长大的,见这架势只能闪开。
想起师父,就想起师父给他讲《孟子》的样子,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权也,他一字一句的讲完,忽然又一笑,对颜须臾说:“这是庙堂腐儒才喜欢的胡说八道,咱们江湖儿女,也管他这么多,不是有病么?”
颜须臾莫名其妙,问师父:“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做?”
师父说:“世事人情该懂还是要懂得的,真正做事的时候,随你的心意便是。”
师父一生便是如此,他通晓世故,然而遗世独立。他抛弃一切,也被世上的一切所抛弃。他离开幽谷已经六个月了,他离开时桃花纷飞,现在已然金桂飘香。他此刻到底在世上的哪一隅?他有没有犯病,会不会忍饥受冻?
他总是这样毫无预兆忽然就出现在颜须臾的脑海,让心头一阵绞痛,酸楚感直通泪穴,几乎没有克制的时间,眼泪一下子就滚落了满脸。
身体还几乎本能地躲着田大小姐的拳风,灵鸢步踏着八卦方位迈出去,与田大小姐刚刚轰过来的一拳正好错位。
田大小姐旋过身来,接着就看到他脸上的泪痕,怔一怔,问:“你哭了?”
颜须臾哽着声音呜咽说:“呸,你才哭,小爷天生喜欢迎风流泪你管得着吗!”
田大小姐斜眼看他一脸怀疑:“流泪就流泪,干嘛一脸惨相?”
她说着收了拳,还是一脸怀疑地看着颜须臾。颜须臾说:“对啊,我好惨啊!我想吃个茶都吃不安生,还得被你追着打!”
他怀揣着少年人的傲气,不愿意突如其来的脆弱被人看到,何况是被一个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子。可是看到了就是看到了,有什么办法?
田大小姐又愣了愣,问我:“你真的不是朝廷的鹰犬?”
颜须臾掏了手帕擦鼻涕,一边擦一边问:“我到底哪里有毛病,随随便便就能被你误会,你告诉我,我改还不成吗?”
田大小姐嘬着牙花子说:“也是,朝廷的人,哪像你这么多废话。”
“大小姐哟,朝廷这两个字可不能随便说的。”茶楼少了一条膀子的伙计老海叔突然从不知道哪个角落冒了出来,手里还用托盘托着田大小姐的秋梨汤、颜须臾的桂花茶,外加两人都点了的翡翠薄荷馅儿的桂花糕,他慢悠悠地将几样东西排好在桌子上,弯了腰扶起刚才两人打架踹散了架的桌椅板凳,又数了数砸成碎片的杯碟碗盏。
接着把手伸向田大小姐:“三两四钱银子,大小姐给现钱,还是先签个单子,改日小人自个儿往府上讨?”
田大小姐黑着脸,像是马上就要发作的样子。神奇的是,她最终也没有发作。她真的从怀里掏出了一角银子,交给了老海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