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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4、口齿噙香 好听得像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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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总体是个回字形,临街的堂屋很大,两边耳房分别住着掌柜一家和那伙计;另三边隔出十余间小房间,每个房间都很小,只容得下一张床、一套桌椅。有些房间甚至两间共用一扇窗户,从窗户中间开始砌一道墙,将原本的一间房隔成两间房,可见当年天下太平的时候,这客栈的生意可以有多好。
颜须臾住的这间却不是这样,虽然也小,一床一桌一椅之外只能再搁下一个坐墩,但是南北通透,甚至有一前一后两扇窗户。这会儿整个客栈只有他一个客人,自然住了最好的客房。
外面夕阳已经落下去,天却还没彻底黑,伙计提着灯笼,正在点院子中一个灯台柱,还没点燃,掌柜娘子尖锐的声音从厨房中传出来:“上那么早的灯做什么?灯油不要钱还是人都瞎了眼?前铺板怎么没人上哪?万一遭了贼,仔细你们的皮!”
颜须臾登时觉得连桌上放着的那几盘菜都走了味儿,虽然本来就不好吃。
伙计不敢说什么,赶紧一口吹熄了灯笼,快手快脚地从后门冲进堂屋,到大门口去上铺板。院中黑漆漆的,但既然是黑店,保不准有人看着。颜须臾轻手轻脚地打开了后窗,探头张望,整条街上只有桂花田家的糖果铺子早早挑了一个小灯笼。他确认了没人,便一手勾住窗棂,轻轻巧巧地一个翻身,到了房顶上。
街上虽然没人,房子却盖得很密实。这前后两条街昔年太平时节本就是最繁华的所在。颜须臾手脚并用,闪身到了隔壁的房顶上,趴伏在那儿,开始兴致勃勃地监视那黑店。
小街上很安静,乱世中城池入夜便宵禁,这时已经空无一人,客栈伙计上铺板的声音听上去便格外清晰。甚至还能清楚听见他上完了铺板,又合上了两道大门,接着又安上了门闩。
然后就看见他那小房间的窗户亮起来了。
掌柜房间那边的窗户想必也是亮的。颜须臾好后悔,所有住了人的屋子只有他的窗户是暗的,他的房间还南北通透,两扇大窗户。掌柜的既然是坏人,出门抬眼一看就能看见他房里暗着,知道没人,肯定就不会做坏事了。他应该点亮了灯再出来的。
又心想,管他呢,只要掌柜的提着刀出来,就肯定是坏人!
然后又忐忐忑忑地想起来,掌柜那个房间,貌似也开着前后两扇窗——他不用出门就能看见自己的窗子,就能知道自己不在房间吧?
天啊,想抓个黑店原来这么难!
颜须臾泄了气,可又不死心,愣是趴在那里好一阵,无论是想象中必然提着刀的老掌柜还是凶巴巴的掌柜娘子,连那个挺好挺善良的客栈伙计,没一个人往天井中踏上一步。他今天晚上是真的注定要白忙一场。越想越不是滋味,若要灰溜溜地回房间睡觉呢,也不甘心。
忽然心想,到英州是下午,之后到现在只走了茶楼、客栈、田家铺子三个地方,英州这么大,为什么不趁着夜里没人,好好地满城走走呢,熟悉熟悉地方也是好的啊!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十七岁的少年有使不完的精力。
英州建城时间相当古早,城中坊市格局清晰俨然,千年以前建城是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城中的城隍庙、钟鼓楼,最早修建时间也都在上千年前,如果是白天来,还能清楚地认一认这些老房子前面的功德碑,上面记载着一千年前的人物,讲着一千年前的故事……一千年前,有没有一个夜不能寐的少年,独自走过英州夜里静悄悄的大街小巷?
说来是很烂漫的经历,但真的这样走过其实一点都不烂漫也不好玩。颜须臾差不多每走几步,就得闪身躲进阴影里,等巡逻士兵过去,再出来。所以他连大街大道一概都不能走,只能溜墙根、钻胡同。
英州宵禁后巡逻的士兵异乎寻常的多。颜须臾从没见识过这么密集的巡逻队伍,他自己的故乡,幽谷外无名小镇只有二十来个民团乡勇,本来是预备万一有流民乱兵可以抵挡一阵的,奈何那里地方实在偏僻,流民乱兵根本不来,害得乡勇们整天无所事事,尽管些东家的猫儿困在树上下不来啦、西家的娃娃脑袋钻进了篱笆出不来啦,之类的鸡毛蒜皮、婆婆妈妈,什么巡逻、游街、打仗、练武,好像都跟他们无关。其实出山之后颜须臾也经过过好几个州县呢,但就算那些地方晚上一样有宵禁,有士兵巡逻,可也没像英州这样夸张。
简直就像要打一场大仗一样。
可是怎么会打仗呢?朝廷南渡已经有小二十年了,有皇帝有官府,长江以南这些个州县都在名正言顺的统治之下,要打仗要么是北方小燕王要打过来了,要么有人造反——可是,谁敢造反?
颜须臾想到这里就觉得这种联想很不现实,虽然不现实毕竟心里不安,前方又来了一队巡夜的士兵,他赶紧闪身钻进小巷里。
钻进去才发现这条小巷里面原来面对面安着两道牌坊楼子,青幽幽的小街灯照亮了一小块地方,勉强看见两道牌坊上分别写着“永清坊”和“宁俭坊”。
巷子很窄,也就两个人并肩走有点富余的样子,但却很长,巷东口外是大道,巷西口外想必也是大道。东大道老是有士兵巡逻,西大道也不见得能好到哪里去。颜须臾正在犹豫,不知道是向东好,还是向西好,忽然隐隐约约地,他听见了读书声。
他六识敏锐是天生的,那声音乍一听难以分辨,再稍微细听听就知道读的是《道德经》,再平常不过的文章,但那声音真是十分好听,介于成年人和少年之间的声音,明晰干脆,清澈透亮,此时正读到“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那个“尺”字,尤其好听得像喉咙里住着只小百灵鸟。
颜须臾向声音来处仰头望望,牌坊上清清楚楚写着“宁俭坊”三个隶书大字。
牌坊后是两扇大门,坊门规矩是随宵禁的时间关闭,但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是虚掩着的。颜须臾小心翼翼地靠近,用一根手指抵着坊门,轻轻一推,“吱哟”一声,在寂静的夜里很是清晰。他就不敢再推了,后退几步,左右看看,巷子两边的坊墙都不怎么高,英州不愧是大城池,搞这些坊市俨然的臭规矩不知道有什么用,只要身有武功的,往上一跳,就像颜须臾这样,轻轻松松地不费吹灰之力不就跳过来了吗?
跳是跳过来了,他落脚的还是个巷子,一样窄,一样长,一样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唯一的区别是一道墙特别高,看上去像是个大户人家的宅邸。
那读书的声音更清楚了些,兴许读书的人就在高墙里面。颜须臾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也许是想去认识认识声音这么好听的人,也有可能只是太无聊太无趣,想多听一阵这样清朗的读书声。他没怎么犹豫就又翻上了墙头。
这家大户还挺有防盗意识,墙头作波浪形,顶端还“种”满了锋利的瓷片;但这些都难不过颜须臾,他用脚尖点着碎瓷片,提着一口气连跑数十步,步伐无比轻盈灵活,接着气息沉入丹田,又再提起,距离还有好远就一飞冲天,奔向前方一座高大的房屋。
那读书声更清晰了,但还是不近。
他翻越过那座高大的房屋,脚尖在墙头上停留的时候,嗅到旁边的围墙里香气熏人欲醉,那是桂花香;这大宅子的主人这样会享受,主屋旁边就修了专种桂花的花园吗?
他悄悄地顺围墙墙头走了半圈,心想,深更半夜,翻墙上房,自己这行径不像是听人读书,倒像是偷香窃玉,万一给人看见,浑身长嘴也说不清。
他想到“偷香窃玉”这四个字,没来没由的,就想到下午看到的那位田家大小姐……
他赶紧定了定神,轻飘飘地落下去,正好落在桂花树旁边。
夜里看不见桂花树上碎金一般的花簇,但仲秋清夜,西风微寒,和着那香气扑在人身上脸上,舒服得只想在这样的夜风中沉迷一辈子。
他当然不会沉迷一辈子,他只沉迷了小小的一会儿,注意力就又被读书声吸引过去了。声音竟然十分近,又走了很少的一段路就看到了那桂花树旁小小的跨院,小跨院里点着三尺高的灯台,照着小小的三件精舍,只见苫壁蓬顶,青砖铺地,矮矮的篱笆墙爬满了各色的藤萝,修筑得颇有田园气息。
此时精舍开着一扇窗子,一灯如豆,一个人的侧影坐在窗前,读书声清清朗朗地传进耳朵。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
颜须臾靠着暗处的一株桂花树,看着那人在窗侧只露出一点点的侧影。他心不在焉的,鼻中嗅着的是清冽的桂花香,身上吹着的是清秋沁凉的风,耳中听着的是如此清朗的读书声,他舒服得都快要睡过去了。
“只哟”一声,有人推开了那篱笆墙外的柴扉,颜须臾打了个机灵,睁开眼,他很确定刚刚读书声没有变化,推门的一定不是灯下夜读的书生。那是谁?竟然有人这样悄无声息地靠近而不被他听到一点点端倪?
他立刻屏息静气,他是天生六识敏锐的人,近年有意识地加以训练,加上修炼内功,灵敏更是异于寻常武人;能在这么近的距离靠近那柴扉而又不被他发现,至少也是他师兄聂星沉那级别的高手才做得到。来人也不知道是敌是友,他当然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