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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3、黑店 惊惧中竟还 ...

  •   “客官问桂花田家?”
      颜须臾居住的客店有个口舌灵便的伙计,他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出上面那句话,接下来问他:“客官吃什么菜?”
      他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客栈本来不做酒楼生意,但这家客栈也是个异数,大堂上就是挂着菜肴牌子,号称是南北大菜一应俱全,掌勺的不是别人,正是掌柜娘子,炒菜煮饭她认第二没人敢当第一。颜须臾没办法,只得看着那菜牌子胡乱点了几个。伙计唱歌儿似的高声吆喝给厨房听,接着又转回来,笑嘻嘻的道:“我知道了,小客官房间正对着,准是瞧见了田家大小姐来送货。”
      “田家大小姐”五个字一下子就让颜须臾红了脸。他原本很想装出老江湖见多识广的样子,奈何面皮不争气,只好讷讷地说:“是啊,你们英州风俗挺奇怪的,大户人家的小姐自己来送货。”
      伙计笑得有点尴尬,低声道:“给小郎君看笑话啦!可是谁叫现在到处拉壮丁打仗呢,我们英州城这些年又出钱又出人,壮年男丁实在是剩不下几个,可是日子还得过,活儿还得干,不然剩下的老弱病残也要饿死啦!所以没办法,好些人家的大姑娘小媳妇也顾不得人笑话,只能出来抛头露面。”
      颜须臾心里一酸,这城池的凄清景象他早就看在眼里,他天生一副柔肠,本就容易感怀动心。听着那伙计继续说道:“至于田家大小姐,那又不一样,田家家大业大,奈何人丁单薄,田老爷除了大小姐,只有一个儿子,先天又是双腿残疾,因此这位大小姐从小便是充作男孩养活的,她也真是长了男孩的脾气,最爱舞枪弄棒,据说等闲的汉子十个也打不过她一个。这样的姑娘自然不怕给人说闲话,便没事儿也要出来四处走动的。”这时候厨房传来掌柜娘子高亢尖锐的吆喝声,他住了口,转身飞一样奔去,用大托盘装了几盘菜,跑回来一一排在桌上。
      颜须臾看着那几盘菜,心里犯了难,他下午连吃了好几个花饽饽,这会儿还不饿,虽然几盘菜看样子都挺好,可是肚子满满的,吃也吃不下。伙计还在旁边天花乱坠地夸耀厨房这几道菜做得多好多好,这时候店里只有他一个客人,那伙计一身的本事,只往他一人身上招呼,难免用力过猛;颜须臾越听越吃不下,最后胡乱拣几口尝了尝,为了让伙计少说废话,就问他英州九月九重阳黄英会的事。
      听见这问话,店伙计登时仿佛重重地噎进去了什么,又想说话,又说不出来的样子,好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赔笑道:“黄英会么,就是重阳赏菊么,我们英州,其实每个月都有花会,这不是八月十五还有桂花会,今儿才初十,小郎君看看桂花会也挺好的……”
      客栈的伙计比起茶楼上过战场的店伴显然油滑多了,共同特点是对那个“黄英会”都不怎么感兴趣。颜须臾不免好奇起来,以花为生的英州人,为什么对一场花会态度怪异?并且显然是负面的怪异……难道那黄英会上有什么事是英州百姓并不愿意看到的?
      英州百姓最不愿意看到的是什么?是壮年男子的逐年递减,是越来越多的残疾人,是越来越多的老兵娃娃兵,还是即使女人孩子一起抛头露面艰辛劳作也难以维持的生计?
      颜须臾看着那伙计,四十来岁,身材瘦小,看上去不像上过战场。他忽然问:“官府拉壮丁,会不会把你带走?”
      那伙计的脸色顿时变了,他哭丧着脸,恨不得上前来捂颜须臾的嘴:“我的小爷,你可别说了,仔细让人听了去!”
      他说着,反手指着自己鼻子尖,说道:“实不相瞒,小人身有隐疾,俗话叫做‘羊癫疯’,你别看我现在好好儿的,一旦犯病,那模样能把人吓个半死!我们这里管征兵的里正从小看惯了,知道小人这个病,因此从不强征我去。”
      颜须臾一听便笑了,说:“怪不得人说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生这种病当然是大大的祸事,可是若不是这个病,小二哥你可未必逃得过兵役。”
      伙计哭丧着脸,说:“话是这么说,小人也很感激我们里正;可是……这次来管征兵的是华郡王千岁殿下身边的主簿大人……这位可不好说话得紧呢……”
      颜须臾吸一口凉气,说:“华郡王?是那位一直扬言要北伐的华郡王吗?可是英州也不是华郡王的封地啊?”
      伙计斜眼瞟了他一眼,有点轻视之意,说:“小郎君是读书人,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华郡王的食邑只有华州,但是我们英州离得他近,朝廷又正看重他,要靠他北伐,征兵权交给他又有什么奇怪?除了英州,还有宣州、潞州。”
      颜须臾吃惊道:“这么说,朝廷是真的要北伐了?”
      伙计嘿嘿地笑一声,说道:“北伐倒还好了,我们这些靠近北边的州县,十成人中倒有三四成是老燕王作乱的时候,从北边南下的人,我们早就想打回老家去!那些老兵都说,这辈子这个命,没办法,死在战场上也认了,只要能死在北方老家就行。可是怕就怕还没打过长江,先给送到南边前线去——南边那些蛮子,大伙儿都说他们吃人肉呢!”
      颜须臾笑道:“蛮子么,行事自然蛮横些,不服教化,不过说他们吃人肉倒也不至于。”南边山里的蛮族以前是臣服于朝廷的,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南渡以来,王化更近,来往更密,按理说理应更亲近才是,事实却完全不是这样,尤其西南苗疆山里的蛮族隔几年就要起兵造一次反,每次朝廷都得劳民伤财镇压加安抚,与一个无底洞无异。
      前年颜须臾十五岁的时候,幽谷来过一位苗疆的姑娘,她要取走的是她母亲当年寄存在幽谷的蛊王盆。那姑娘长得很美,穿着蛮族特有的花孔雀一般的衣服,满头乌丝装饰着复杂的饰物和羽毛。除了那身衣着,颜须臾看不出她与普通人有什么区别,兴许她还要更诚恳、更爽直些。
      店伙计听了颜须臾说的话,却显然一点都不赞同,只是苦笑,说:“就算蛮子不吃人肉,好好儿的人到了苗疆,遍地瘴疠,横竖也活不了多久,又有什么区别?”
      颜须臾听了,这话就是他也不知道该怎样劝解才好,默了一阵只得说:“既然如此,反正你们本地里正还是好说话的,一旦被拉了壮丁,你就再去求求他就是了。”
      店伙计苦着脸说:“本来是这样,可是如今管这事的是主簿大人啊!这位主簿大人等闲的人见他一面都难,谁知道到时候会怎么样呢……”他说到这里,自己知道已经说得太多了,欲要退走,又有些话犹豫着不知当不当说。
      颜须臾此刻正勉强着自己吃掉面前的一小块肉。他实在是胃口全无,但抬头看见店伙计还站在旁边,便笑道:“这个很好吃,不过我现在不饿,可不可以麻烦你把这几道菜都送我房里去,留着慢慢吃。”
      店伙计急忙点头答应,走上前来收拾食物。他犹豫到这时候,也犹豫得够了,忽然小声对颜须臾说道:“小郎君,若是在英州没什么要紧事,劝你还是快走罢!”
      颜须臾一怔,猛抬头定睛看着那伙计,只见他说完这句话,额头上冷汗都沁出来了,面色如土,躲闪着自己的目光,不敢对视。

      颜须臾实在是奇怪得很,实在是他在英州遇见的人都奇怪。
      好像每个人都很好,可是每个人都对外乡人态度奇怪。
      那伙计说完话,态度尤其奇怪;他说的明明是一句好话,至少决不可能怀有恶意,可是说完为什么那么害怕呢,客店里当时空空荡荡,连一个外人都没有,他在怕什么?他不敢与颜须臾对视,难道他怕的是颜须臾?
      可是颜须臾又有什么好怕?
      他回到房间,时间已经不早,窗外夕阳西下,窗户里铺进一道金红的光芒,像一条凭空的河,划破黄昏室内影沉沉的暗色调。他躺在昏暗中的床上,看着那道光亮,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从前在这张床上都睡过什么人呢?他们还活着,还是已经死在乱世中?
      死?死在乱世中?
      他胡思乱想中,突然想到江湖传闻中的黑店。一经想到,登时身上冷汗直冒,一挺身坐了起来。
      虽然没凭没据不该这么想人家,掌柜的和店伙计都一副好客和善的样子,万一冤枉了人家实在很过分,可是,如果他没猜错呢?不然为什么一说劝他离开英州就那么害怕?难道是担心劝他的话被掌柜的听到,会遭受刑罚吗?是了,一定是这样,店伙计倒是个好人,掌柜的一定是坏人!
      十七岁从来没出过远门的少年,一想到自己原来已经落入魔窟,手心都冒出冷汗来,心脏狂跳,惊惧中竟还存在着清清楚楚的兴奋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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