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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2、赶车的大小姐 四目相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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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须臾扭回身,见是一辆轻便小马车,远远地奔近。
那马车装饰得很是精致,车身瞄着彩绘,车头上粘了一圈孔雀翎毛,两个轮子也是簇新的。赶车的也不是寻常车夫,而是个挺好看的少妇,此时正将鞭子高高扬着,打了个唿哨,拉车的马儿跑得更快了。
那少妇身形矫健,举动轻灵,显然是会武功的。
颜须臾便忍不住盯着人家看,店小二顿时慌了,一瘸一拐的绕过去,正正好好的挡住了他的视线,陪笑道:“小郎君,您要是喜欢桂花,前面直走两个路口右拐,进去巷子里第三家就是桂花田家的铺子,他们家桂花都是上用的极品……”
颜须臾伸长了脖子一心想看那美貌的赶车少妇,可是被店小二挡在身前,往哪个方向张望他就故意往哪边挡,这么三两下一耽搁,马车过去了,他坐在这里只能看见那□□垂在车辕下的一对桃红色鞋子,眨眼就拐过街角,再也影踪不见。当下不由生气,怒道:“小二哥,你干嘛存心挡着我?”
店小二说:“哎哟,我的小爷,刚才过去的那位您可不能随便乱看,多看两眼要被挖去眼珠子的!”
颜须臾一怔:“挖眼珠子?看两眼就要挖眼珠子?小二哥,我不信,这世上还有这样不讲理的妇人?”
店小二陪笑道:“这世上啊,一样米养百样人。”
颜须臾很是不服气,一来没看够那美妇人和她精巧的马车,二来实在接受不来竟然有人胆敢挖自己的眼珠子,简直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施展开他苦练数年的轻功追上那马车好好儿给车上的人看看。他越想越焦躁,坐立不定,对店小二说道:“哼,这么凶悍的妇人,我偏偏要多看几眼。你告诉我,那是谁家的妇人,住在哪里?”
店小二苦笑道:“唉唉,小郎君你何必较真呢?这都是小人我多嘴的不是——小郎君啊,你听小人一句劝,你这样的年纪,这样的气派,一瞧就是好人家的孩子,那恶的、狠的、奸的、坏的,没见过是好事,是福气!既然是有福之人,还要惜福才是啊,是是非非都由他去,何必沾惹?”
颜须臾怔了怔,这样诚心诚意的话语打从离开幽谷,便没人对他说过了,只觉得十分亲切,又有些感动,不由说道:“小二哥,你为人这么好,刚才城门口那几个军爷也很好说话,我还当英州都是好人呢!”
店小二苦笑道:“这天下哪里不是一样?有好人,也有坏人。不过我们英州人一年四季与花为伴,确实性子比别处人更和顺些。所以王爷、朝廷每次征兵,其他州县的人就敢闹事,我们英州人就不敢。”
颜须臾早就猜测这店小二是战场上下来的老兵,听他主动说起,便问:“小二哥也是上过战阵的人吧?”
店小二苦笑道:“是啊,战场上下来,丢了一条膀子,后背中了一枪,谁也说不清我为什么却没死……我们英州人老实,温顺,军营里有歌谣,讲的是天下四大软,‘清明的团子、半熟的蛋,吴州的小娘、英州的兵’,都是最软、最好揉捏的东西。”
原本是取笑的话,但这话从“英州的兵”本人嘴里说出来,就是无尽的悲凉,背后不知道有多少血泪斑斑。颜须臾的心也随着沉重起来,有心想安慰几句,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好在店小二果然有英州人的好性格,感伤了一小会儿,便自己换了话题,问颜须臾:“小郎君还要尝尝糖桂花馅儿的烧饼吗?”
颜须臾已经没了胃口,不想再吃了。他又买了几个花饽饽当作晚上和明天的干粮,向店小二打听了客栈驿馆的所在,付了钱,牵着小青驴离开。
客店距离茶楼不远,骑着驴子慢慢溜达过去,转个弯,路边就是,客店大约长时间没有客人,掌柜的亲自出来笑脸迎接,又叫了店伴,让他牵了驴子去后面喂草。除了两人都对惠牧仪的画像大摇其头,让颜须臾失望了一阵,几乎完美。
客店的屋子不大,倒还干净。店伴看着已经很有些年纪了,手脚却依旧利落得很,颜须臾只需要往榻上一坐,眼巴巴的看着店伴忙前忙后,脸盆里添了水,壶里沏了茶,临走又开了窗户,笑说这个季节,英州城里气味香甜,闻着舒服。
他说气味香甜,果然如此。窗子正对着的是一家蜜糖铺子的后院作坊,那蜜糖铺子不是别家,刚刚过来的时候远远张望了一眼,因此颜须臾知道,正是之前茶楼小二推荐过的桂花田家。
英州与别处不同的一点是,别处蜜糖都是茶铺药铺卖,只有英州城是独门独店,因为他们的蜜糖通常要搭配各色花卉制成类似玫瑰膏、桂花糖之类的东西,除了上用、本城人用,还要供应给外地客商。如今是桂花的季节,本来城里处处飘着的气味儿就够香了,这蜜糖作坊旁边,那略带焦糖味儿的香气又与众不同。作坊院子的门开着,一辆平板车在那里卸货。好几个大木桶,两三个老者来来回回佝偻着身子搬进去,再搬出空的木桶放回车上。
赶车的车夫一直抱着肩膀在一旁看着,她身材瘦小,腰却很直,颜须臾本以为像那守文告的小兵一样,也是个年幼的孩子,过一阵她转了身,才发现原来又是个女人。
不过和之前的□□不同,她看上去比颜须臾还要小些,大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很白,眼睛很大。她转回身,已然发现客店的后窗里有人在看她,一般的女孩子也许会害羞躲开,她却骨碌着那双大眼睛,将颜须臾上上下下、肆无忌惮地打量了一遍,看得他反倒满脸热辣辣的烫起来。
不过当然不能示弱,颜须臾学着她的样子,将她也从上到下,毫不客气地打量了个遍。
他发现女孩子真好看。
她穿着浅绿色、裁剪合身的布衣,脖子在斜襟的领口里面半掩半露,线条真好看。她的肩膀圆溜溜的,肩膀下面胸脯子倒是看不大出来,但腰身好细,肢体的线条在腰身以下又以温柔的弧度圆鼓起来,包裹在浅黄色扎脚裤里的腿想必是胖胖的、肉肉的。女孩子真的、真的、真好看。
可能是他们互相瞪视的时间太长,到底还是女孩子先收回了目光。她鼻孔朝天哼了一声,抱着肩膀转过身去了。
颜须臾愣了愣,后知后觉的发现这场互瞪的比赛大概是自己赢了。
可是赢了也没什么好高兴的,他只想继续看着那美丽的小姑娘,就算只能远远看着……或者,也许他可以有那种幸运,去走近她,跟她说说话?
他冲动起来,一向想到什么就要做什么,当即起身披了件外衣,便离开了房间。
正对着桂花田家蜜糖铺子的是客栈房间的后窗,出了客栈大门,需要在门口左转,再在道旁路口左转,沿着小巷走到第一个岔口再左转。颜须臾生怕那女孩子走了,出了客栈大门,便一溜小跑,一直跑进桂花田家蜜糖铺子所在的那条街。谢天谢地,那女孩子还站在原地。
颜须臾正面向着她的侧脸,看见她半斜着眼,瞟着之前那扇窗户。她那样用眼角瞟着肯定很费力,却又有不知原因的专注,颜须臾就在她对面几丈远,她都没有看见。
现在他们离得很近了,颜须臾却又不敢真正上前,不由自主便停住了脚步,不敢出声,不敢继续靠近,只是忐忐忑忑地等她发现自己。
她细细的眉头正在皱着,一边的嘴角不耐烦地翘起,看着之前那的窗户,很专注的样子,好一阵,或许是因为窗户里再也没有少年的身影,她有些失望地低下头,肩膀缓慢的抽紧,又一下子放松,像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接着她抬起头看见了颜须臾。
颜须臾对她笑。四目相对的那一刹他心上有无数世上最美的花儿在怒放。
颜须臾使劲克制着自己马上就要靠近到那女孩子身边的渴望,假装路过,溜达着走到她旁边,又假装看她车上装满桂花的桶。
他绞尽脑汁编排着搭讪的话,还没说出口,女孩却先开口了:“英州可不是什么好玩地方,没什么事儿该走还是早些走的好。”
颜须臾愣了一下,他自从来到英州,遇见的每个人都有点吞吞吐吐、语焉不详,现在想来,搞不好都是想说这句话,“没什么事儿就早点走”。不过别人说是多管闲事,这女孩说就是心地善良。颜须臾轻声说:“英州有最香的花,最美的人,教人来了就舍不得走。”
他好不容易才想出来的哄人开心的话,却只敢蚊子哼一样小小声地说,说完自己脸上都红透了,只担心那女孩根本没有听到。
但女孩看了看他,把脸转到侧旁去,之后忽然抿着嘴角笑了。
她的笑极美,圆润的粉颊满带着少女的娇憨。笑容是最好的鼓励。颜须臾有些意料之外的惊喜,他搜肠刮肚地想要再说点什么,可是一时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看着她,又觉得这样看着就很开心。真的,女孩子真好看。
这时搬花桶的工人又出来了,他们看看颜须臾,大概只当他是个过路看热闹的少年,毫没搭理,只把空的花桶装在车上,又对女孩说:“大小姐,辛苦你跑这一趟。”
大小姐?颜须臾一怔,只觉得英州这地方真神奇,赶车的都是女人,而且要么是大小姐,要么随便就要挖人眼珠子。这么想着又有点好笑,看着那女孩子纵身跳上车辕,动作轻盈平稳,原来她会武功。
他知道女孩要走了,不知道下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她。但是又有什么法子?他总不能跳过去,说……说什么呢?他退后几步走开,心内失望,依依不舍地回头望着那稳稳坐在车上的女孩。
他内功根基牢固,六识又天生敏锐,离得远了还是听见了老工人在通报那少女:“大小姐,回去一路小心,那少年还在偷看。”
少女闻言便远远瞧了瞧颜须臾,说:“不用理他。外乡人,不知道好歹。”
老工人奇道:“这年月怎么竟有外乡人来英州?”少女笑一笑,说:“那怎知道,活得不耐烦了罢。”
她说着,扬起鞭子,在半空中轻轻脆脆的抖了个响儿。拉车的骡子轻快地小跑起来。街面空旷,她赶车手法又娴熟,转眼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