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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两个极端 你们连武功 ...

  •   惠牧仪还在喃喃地说话:“我所思所想,万般皆是冤孽。我越执著,越事与愿违;我不在尘世,也不离尘世;我渴望作为,却无能为力……我到底该怎么做?谁来教我?谁来告诉我!”
      颜须臾远远望着他,越望越焦虑,心中好似有滚油在浇,说:“师哥,你想想办法好吗?师父本来就有病,什么心魔不心魔,只要开开心心地过日子不好么?就算有心魔,又为什么一定要战胜?”
      “他应该开心,就一定会开心么?”聂星沉有些伤感地说着,看着颜须臾,忽然问他:“臾儿,师父没有教过你真正厉害的武功,你心里怪他,是不是?”
      颜须臾抬眼看看聂星沉,气呼呼地嘟囔说:“你别想挑拨我和师父的情义!”
      聂星沉微微笑了笑,说:“是我叫师父不要教你太厉害的武功。”
      颜须臾怔了怔,忽然跳起来,怒叫道:“你为什么这样做?你为什么?你凭什么?”他从很久前就在奇怪,同样师父教出来的武功,为什么他和聂星沉所学所练完全不一样。小时候,他以为聂星沉练的是家传的武功,或许连师父都不会。可是近些年他年纪渐长,就算本领算不得多高深,毕竟眼光越来越高,他早就发现聂星沉的所谓家传武功和自己所学的,毕竟还是同一个路数。
      其实在从前的颜须臾眼里看来,学不到真正厉害的武功也没什么大关系。他毕竟还只有十三岁,每天跟着师父跑前跑后,山里山外玩耍着,无忧无虑,本来也不需要什么厉害的武功。
      可是先是来了个白霁,再是摩尼教、六大门派,一波又一波的人,还没摸到一点边儿的江湖只用眼看着已经如此严酷,不知不觉中,他武功的低微已经成了一个越来越严重的,可以致命的问题。颜须臾到现在也还没满十三岁,年纪还很小,惟其如此,他以一个孩童的本能感受到的危险比成人还要紧迫。
      聂星沉没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总还可以假装自己是因为年纪小,学不到,再说练功也不怎么勤快,只会那点儿三脚猫的皮毛不是很正常?他实在料不到聂星沉忽然就承认原来不教他真正的武功全是因为他在从中作梗?天啊,这个聂星沉怎么能这样坏!难道他是怕自己武功学成找他麻烦?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不但坏,简直卑鄙!
      聂星沉淡淡地看着他,眼中有些淡淡的难过:“我和师父都以为,不学武功是好的。好好地生活在幽谷,是好的。”
      颜须臾怔住,好像也没什么错……他偷懒不想练功的时候,心底深处给自己找到的借口不也是这样吗?有师父在,有幽谷这样温暖安全的家在,他就算不练武功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我练不练是我的事,颜须臾怒吼出声:“就算我没出息,怎么都学不会,学不会你可以骂我,你怎样骂我都是我活该。你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要断了我的这条路?”
      “我和师父都害怕你变成第二个师父,”聂星沉淡淡地、温和地,说着他自己想说的话,仿佛对颜须臾的叫嚷充耳不闻,“他什么都学会了,什么都学到极致。他的责任是留在幽谷,守着这些山,这个山洞,这座山谷。他性子恬淡,与世无争,年少的时候,就真的以为这是好的。”
      他看着惠牧仪满眼的心痛:“可是既然守在这里就好了,他学到极致的那些东西对他来说有什么价值?他人生的意义就是守在这里么?”
      颜须臾不再叫了,他沉默下来自己琢磨聂星沉话语中的意思,忽然机灵灵地打了个寒噤,小心翼翼地问:“你们……该不会是想让我也来守着这里吧?”
      聂星沉目光中有些悲悯,嘴里说道:“我本来打算,将来总有一天,会回来陪你们一起守着。”
      颜须臾愣了愣,然后直挺挺地跳起来:“我……我……”他有点想像白霁那样骂脏话,又骂不出口:“你若是回来,要么是因为江湖上混不下去,要么是因为混得够了没意思,我呢?你们连武功都不肯教我,我怎么离开这里?你们根本就是想让我一辈子困在这山谷里,最后一个人老死在这山谷里!”
      聂星沉苦笑道:“我知道这是不对的。”
      颜须臾叫道:“你知道?你骗人!”他就知道聂星沉从来没安着什么好心。过去因为自己总想害死他,隔三岔五对他还有点愧疚,现在知道那点儿愧疚全安到狗身上了,聂星沉这混蛋确乎哉就不是好人,他就不该对他存有半丝同门之情。
      “我没有骗你,”聂星沉说,“因为……你看看师父,难道还不明白么?”
      颜须臾一听到师父两个字,几乎就没法子正常思考。他望着惠牧仪,忽然恍然大悟:“师父的心魔就是这个?他在与自己的心魔争斗,会不会有危险?!”
      “一个人的人生应该有无数可能性,他不应该被禁锢。”聂星沉说,“一个人被禁锢久了,连自己的心都会成为枷锁的一部分。”
      颜须臾焦躁道:“你说点我能听懂的话!师父会有危险吗?他如果,如果斗不过心魔怎么办?”
      “幽谷这方天地需要他以一生来膜拜,他深信不疑,也因此被人背叛,”聂星沉只是低低地说,“如果没有被背叛过,那些枯守深谷的岁月也许就不会那么漫长。如果没有人宁可面对死亡也不肯相信他所相信的东西,也许他就不会意识混乱到发疯。”
      颜须臾怒道:“我听不懂,我全都听不懂!”他愤怒得想抓自己的头发,想拔出剑来刺聂星沉一个透明窟窿,伸手往腰间乱摸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带剑。
      “你迟早有一天会懂的,”聂星沉温和地说,“现在能不能懂其实没什么关系。我们两个现在的任务,是在师父与心魔战斗的时间中,照顾他,保护他。
      颜须臾恨恨地瞪着他,保护和照顾师父不用聂星沉说,他自然知道;他想要的是聂星沉一个保证,保证师父不会有危险,可聂星沉就是不肯。
      不肯就意味着师父可能会有危险。他猜得到。聂星沉就是连到时候该怎么办都不肯告诉他。
      “还有,”聂星沉说,“这段时间,我会教你真正厉害的武功。”

      惠牧仪在天地牌位前,一站就是五天。
      颜须臾每天都用温热的手巾帮他擦拭面孔。他小心翼翼地,动作不敢太大,气息也避免直呼到师父脸上。他眼看着师父站立着入定,一动不动,心疼得不行,不知道师父得有多辛苦。
      这五天当中,聂星沉果然兑现承诺,开始教颜须臾一套,据他说是幽谷派入门第二的剑法,名唤游隼剑。这剑法上要配合空中跳跃腾挪的功夫,下要配合步伐,承上启下,既是剑法,也是学习更高深武功的过渡功法。原来师父连这个都没有教,颜须臾每当想到心里都有点难过。但看着师父在天地牌位前苦苦思索的模样,又怎么忍心怪他?
      但颜须臾发现自己过去的基础功夫竟然练得很扎实。那几套粗浅功夫,从六岁开始每天都在练习,就算其实没下什么苦功,毕竟时间足够漫长。基础既然牢靠,练剑似乎也事半功倍。颜须臾自鸣得意,以为自己学得快,基本功练得久了竟然歪打正着。
      聂星沉淡淡地道:“我四岁开蒙,七岁根基培固,开始练游隼剑。”
      颜须臾差点吐血,聂星沉三年走完的过程,他已经慢腾腾地走了七年。
      聂星沉从前没有亲自教过颜须臾练武功,连稍加指点都从没有过。这是第一次,他倒是并不藏私,所有招式倾囊相授,就是督促得实在太严了,从早到晚,除去吃饭睡觉,颜须臾都被逼着练功。第一天图新鲜,还没觉得怎样,到第二天开始便受不了啦。从前惠牧仪教他的时候何曾真正要求过什么?都是他自己估摸着喜欢便多练一阵,不喜欢便少练一阵。惠牧仪太宽松,聂星沉又实在是太严厉,从一个极端倏忽便落入另一个极端,连一点中间缓冲都没有,颜须臾毕竟才只有十三岁,一天下来真是苦不堪言,到第五天实在难以坚持,便忍不住哭了鼻子。
      聂星沉本来就缺乏应付小孩的耐心,见他哭自然生气,怒道:“这么大的男子汉,说哭就哭,颜面何存?”训斥几句后,见他一边哭,一边继续练剑,招式倒是有模有样,就是长剑被抽抽搭搭的啜泣带得抖动不稳,更加生气,忽然冲上去一脚,便将长剑踢飞了。
      他青着脸对颜须臾说:“不想练就不要练。滚蛋!”
      颜须臾哇地哭出声来,拔腿就跑。跑了没几步,聂星沉在身后怒吼:“滚了就别再回来!幽谷派没你这般没出息的弟子!”更加伤心,什么都不顾了,只想离聂星沉再远一点,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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