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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心魔 我宁可他的 ...

  •   聂星沉顿时仿佛喉咙里噎了个千斤重的核桃,一脸复杂地看着他,却又说不出话来解释,脸上颜色也是红一阵,白一阵,好看得很。颜须臾越看越生气,也不想理睬他,一跺脚,转身往竹林中走。
      聂星沉这才追上来,开口问道:“你去哪里?”
      颜须臾怒道:“我回家!我想通了,无论怎么样那是我的家,只要师父不赶我,那就永远是我家!”
      聂星沉忙说道:“那里自然是家,没有人会赶你。”他说着伸出手来拉颜须臾,颜须臾想要躲,脚步一错,胳膊一甩,用上了灵鸢步的步法,可是要躲开哪有那么容易?他气上加气,叫道:“放开我!”
      聂星沉没办法,好言说道:“你现在回家也是一个人。师父在祖陵那边。”
      颜须臾气鼓鼓地看着他,问:“那又怎么样?你们让我去么?”
      聂星沉也有点焦躁,说:“当然要你去了,不然你一个人在家里,万一发生什么危险……”
      颜须臾也不听他说完,一言不发地转身便走。
      聂星沉皱眉看着他的背影。他一向知道颜须臾不喜欢自己,但喜欢或者不喜欢他从没在意过,他也实在从没有把颜须臾当成自己的师弟,或者兄弟。对他来说,在江湖上结交的人更像是兄弟。他在外面很少想起颜须臾,最多是想到惠牧仪的时候,顺便会记得跟在师父身边,像个小跟屁虫一样的小孩——就像他自己的小孩。
      但这次回来很多事都不一样。他重伤濒死的时候只想要回到这个地方,回到这两个人身边,那渴求与求生无关,他只知道就算要死也要死在他们身边。
      可是他一向不在意的小孩已经长大了,已经学会了恨他。
      后背的伤突然痛起来,一直痛进前胸腔。聂星沉伸手扶住身边一棵竹子,咬紧牙关,忍着那痛。
      颜须臾走在前面,或许听见身后有异声,转过头来,小脸老气横秋地皱着,一脸不满地看着他,似乎在怪他拖久了时间。
      聂星沉深深地吸一口气,将那严重的痛感压抑住,假装神色如常,跟了过去。

      竹林深处,与山垭相接的位置,再往上,半山腰是一片老树林。
      幽谷地气温暖湿润,只有在半山上,气候稍寒,才会有松柏生长。从远处看这片树林是葱翠中一片黛青,美极了。
      只有亲身走进去才能知道,那些百年树龄的高大乔木遮天蔽日,光线从深色的树冠缝隙中艰难地透进来,反而显得更加阴暗。这地方即使是幽谷派的人们也很少涉足,除非是宁静的雨后,地上长满肥硕的蘑菇。而现在虽然是雨后,却显然并不宁静。
      白霁弯腰捡起一枚大蘑菇,凑在鼻子下闻了闻,笑吟吟地转过身,看刚刚从树木间穿行而来的女子。
      路并不好走,那女子微微喘着气,白嫩的脸颊上有两朵绯红。她皱眉看着白霁,娇嗔道:“你怎么躲在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多好,”白霁微笑说,“阴森昏暗,不见天日,正适合我啊!”
      女子一笑,缓声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样,专喜欢这样暗无天日的地方,谁也不管,谁也找不到,只我一个人,悄没声儿地搞我自己的那些小玩意儿。”
      白霁点点头,接上一句:“杀人的小玩意儿。”
      “胡说什么呢!”那女子伸手在白霁头上轻轻地一敲,“我可是名门正派的侠女,怎么会专搞什么杀人的玩意儿!”可是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是被冒犯的样子,她笑得眉眼弯弯,活像一只正在做坏事的小狐狸。
      白霁挑起一边的嘴角,笑道:“好姐姐,弟弟年纪小,不会说谎,你别生气。”
      女人笑着捏了捏他还带着些青春期少年特有圆润的脸颊,柔声道:“不会说谎的小弟弟才是最好的,会说谎的遍地都是,一点儿都不稀奇。”
      白霁向她微笑。他可以这样笑,也可以那样笑。他可以笑得仿佛地上的花在开,天上的云在飘;也可以只扯起两弯嘴角,面上肌理神情一概毫无变化,那样的冷笑。但他现在的笑截然不同,他眯起了眼,长睫毛遮盖住了眼中真正的意义,只剩下一脸妖异。
      女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从小便和其他女孩子不一样,我不喜欢什么新衣服,什么花娃娃,我只喜欢抓老鼠,最好是那种刚生下来的光溜溜的小老鼠……”她仿佛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咯咯地笑出声,又将手背软软地搁在嘴唇边,好遮住那欢畅的、露出编贝一般玉齿的笑。
      “后来我就知道,我跟别人不一样。我喜欢的跟谁都不一样。好弟弟,这话我跟谁都不能说,只有跟你说。因为和我一样的人,我只见过你一个,不对,你不只是跟我一样,你比我做得还要好,我学他们,总是学不像,结果那些恶心东西要么来训斥我,要么来调戏我……可你,你学得像!”
      “那时候我见你杀那个人,我就知道了!杀人,杀人要什么理由,该杀就杀了!想怎么杀,就该怎么杀!好弟弟,我们是一样的!是不是?”
      她的脸上泛出绯红的晕,眼中透出极亮的光。
      “杀人还是要有些理由的,”白霁沉默了很久,方才微微笑着说,“所以你学不像,我学得像。”
      “好吧,”女子怏怏地说着,有点泄气,“大不了我以后多找些理由就是了。其实我也不是一味随心所欲,你看,今儿那个小娃娃,我就没杀他。”
      白霁的脸色有些变了。这整片山里此时此刻能用小娃娃称呼的人,只有那么一个。但女人抬起眼看向他的时候,他脸色的变化却似乎可以有其他解释。他眯起眼,危险地凑近,低声问:“姐姐的眼里是又看进别人了?”
      他的气息吹在她的颈侧,她吃吃地笑起来。
      “不过是个丁点儿大的小娃娃,”她微微喘着说,“就像那些还没长毛的小老鼠,倒是白嫩得很,若是能把血管割断,暗红的血奔涌而出,涂满全身白白的皮肤,然后看着他抽搐着死去……想必那幅场景也是极美的。”
      她喘气的声音在变得浊重,因为他的手已经探进她薄薄的衣裙里。
      “姐姐喜欢那种小娃娃?”他低低地笑着,用舌尖轻轻触着她戴着珊瑚坠子的耳垂。“可是我……我可不是什么小娃娃了啊,姐姐就不怕我吃醋?”
      “你确实不是什么小娃娃了,”她颤抖着、喘息着说,“你能做的事,那些二三十岁的壮实爷们儿都做不来。”
      况且,他们让她恶心,让她除了杀戮提不起任何欲望。而这个少年……他是同类,多么稀奇,在这个世界上,她竟然也能找到同类。她沉迷地拥抱住少年年轻的身体,急切地抚摸那光滑的、还没有生出太多体毛的身体。她向他完全敞开,欢快地迎接那侵略,那并不是侵略与被侵略,那是相互间的融合,甚至是她的前所未曾的占有……清冷的林间山风吹着裸露的皮肤,冷得让她直打颤,她几乎没有认知过自己也会战栗!只有在这个少年身边,她才能确信自己毕竟也是个人,一个需要同类的人。

      惠牧仪站在天地二字的排位面前。
      “心中供奉天地,自然浩气长存。”他喃喃地说,“幽幽深谷,坐井观天,天地浩气,于我何干?”
      颜须臾想喊一声师父,被聂星沉拦住了。他不满地瞪着聂星沉。
      “他有心魔。”聂星沉淡淡地解释,但并没有刻意压低声调,惠牧仪沉浸在与自己心魔缠斗的战场上,不会在意他们说什么。
      “心魔?什么心魔!”颜须臾被这个词吓坏了,若不是聂星沉拉着,他根本压制不住自己冲上去拉住师父帮他回归现实的冲动。
      “他一向有心魔,”聂星沉冷淡地说,“不然你以为他的病是怎么来的。”
      颜须臾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的病不是因为你吗?”
      聂星沉一阵沉默,之后低声道:“我宁可他的病是因为我。”
      颜须臾看着他,也许是这些天聂星沉对他好脸色比较多,让他忘了恐惧;他忽然大着胆子问:“逐云是谁?”
      “住口!”结果聂星沉马上打断了他,“他老人家的名讳不是你能念出口的。”他的语气虽然斩钉截铁倒也不是很生气的样子,颜须臾一怔:“他是长辈?”
      聂星沉冷冷地说:“他是我爹。”
      颜须臾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还没胆大包天到在聂星沉面前直呼其父名讳的程度。对这个答案,他也并不意外,他倒是有点惊奇自己的不意外,或许早就猜到了,只是不愿意深想。
      他想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问:“你……你爹也是幽谷派的?”
      聂星沉只是冷冷地道:“他早就被逐出师门了。”
      “……他活着,还是死了?”
      这一回他没有得到回答。聂星沉寒着脸,什么都不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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