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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等你十六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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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须臾跑出去之前,跟着聂星沉练武的五天,一直没离开过那供奉天地牌位的岩洞。
那岩洞非常大,里面各种设施都很齐全,不离开也可以好好生活,仿佛没什么影响。但他一跑出来,岩洞外闷热的气息迎面扑来,山间的风像是一股股带着草木辛辣气息的热流,吹在脸上,自由自在的感觉让他几乎又要哭出来。
跟着聂星沉学武功才三天,他已经压抑得快要到极限了。
可是心里又觉得愧疚,仿佛落荒而逃是一件罪恶到不可饶恕的事。
心里乱糟糟的,每到这种时候就只想去小沁潭边,看看那水,听听那声音,好像就可以忘记忧愁。他闷着头,像是本能一般地往那边走。
一路上杂七杂八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和练功有关的所有事都下意识地绕开,根本不愿意去想。
天阴沉沉的,前些天明明下过大雨,雨后天气还那么晴朗,怎么现在天气又变成了这样?
小沁潭垂烟瀑的声音是不用靠近,早早就要灌满耳朵的。那瀑布像是一个极好的朋友,只要想到马上就能看见,他就会觉得欣喜。加快了脚步,像逃出囚笼的小鸟一样踏着泥泞的山路,沿着山峰转一个弯,便从半山腰看见垂烟瀑的侧面了。
瀑布看上去好像比先前瘦了些,没有那么宽阔,也没那么浑浊,白色的水流卷着蒸腾的烟气,半座山云雾缭绕。颜须臾觉得高兴;他正要寻路下山到小沁潭边上去,忽然头顶上一个声音响起来:“是你呀!”
闻声抬头,见前面不远的高处,白霁探出一个头来对着自己笑。
颜须臾顿时笑起来,心情一飘一飘的。和小伙伴一起,在老朋友一样的瀑布旁边坐一会儿,想想都觉得轻松。
他拽着藤蔓往上爬,白霁伸了一只手,能够到他的时候,一使劲,便帮他上去了。
这里即使是颜须臾也从没上来过。他天生胆子比较小,师父又总是谆谆告诫着没有师父在旁看着,不许爬高,怕摔下来;不许下水,怕呛了水。不许下水他没遵守,不许爬高倒是一向遵守得很乖。此时还是第一次上到这满是石头的低岩。
低岩顶端方圆不小,白霁招呼着颜须臾,带他到另一边去,说:“这里视野最好。”
果然这个位置视野开阔。瀑布的侧面轰隆隆地在正前方,水雾弥漫。颜须臾吸了吸鼻子,说:“就是热!”
白霁笑道:“这地方没什么树木遮荫,光秃秃的,当然热了。”
他说着,认真打量颜须臾的脸,尤其他的眼睛,他一哭眼睛就肿,白霁早就看得很清楚。但他没有说什么,只从腰上解下了个大竹筒,说:“尝尝!”
颜须臾接过来,见那竹筒还带着竹子的青皮,但打磨得很精巧,顶上开了个洞,用小竹棍塞着,打开一尝,凉丝丝的又香又甜,还有些竹芯的清香,不由喜道:“是蜂蜜!”
白霁笑道:“说了咱俩一起去烧那个蜂巢,可我老也找不到你,只好自己去了。山谷里野蜂子果然厉害,我都着了道儿。”说着,把手上蜜蜂蛰伤的地方给颜须臾看。
颜须臾赶紧捧着他的手,凑在唇边小口吹气,问:“痛不痛?”又说:“蜂子蛰的好办,用苋草一敷就好!”
他说着,在地上找苋草,这种小草平时满地都是,旁边岩石的阴影里恰好便有几株,急忙过去,刚低下身子采摘,就看见岩石上用木炭写着许多字迹,涂涂抹抹的有些潦草,仔细辨认,差不多是八句七言诗:“幽谷晴空彻雷声,为有瀑布隐深涧。寻芳探秘出丛竹,重翳无稽湿春衫。遥如匹练不盈尺,近似银蚺饮九天。浩荡洗去不称意,独坐相看两无言。”
白霁不见他说话,一低头发现他正看着什么,顿时红了脸,跳过来挡住,讷讷地说:“我乱写的,不许看!”
颜须臾练武不怎么认真,读书也不怎么认真,诗句好坏他原本分辨不出,本来还以为是随手默写的前人诗作,没想到是白霁自己写的,不由又惊喜又佩服,赞叹道:“霁哥哥,原来你还会写诗?你真棒!”
白霁慌忙道:“别瞎说,我不会写,我,我出来以后才学会读书……”
他突然住了口,自知失言,看看颜须臾,讪讪地笑了。
但颜须臾没注意他神色,正忙着先把那几颗马齿苋摘了叶子,嚼碎了,给他敷手上的蛰伤,一边敷一边说:“会写诗多了不起呀!我连背古诗都懒得,我师父整天说我懒。”敷完了,凑在嘴边吹吹,又问:“你出来后才读书?从哪儿出来?”
白霁苦笑着道:“好吧,实话实说,是从日月门总舵大光明殿出来之后。”
颜须臾睁大眼睛,忙问:“可是,你不是刚刚才从摩尼教逃出来吗?”他也没有注意到,白霁作为摩尼教徒,或者前摩尼教徒,提到师门,说的是“日月门”。
白霁淡淡地道:“摩尼教是波斯的老教,我们这边早就变味儿了,跟真正的摩尼教没关系。叫它日月门倒是更贴切些。”他看着手上敷上的草叶糊糊,又举起那几株马齿苋观察着,笑道:“果然不痛了,想不到一点不起眼的小草,还可以敷伤口。”
颜须臾道:“我小时候,一个待我很好的老爷爷教我的。可惜他早早就死了,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白霁摸摸他的额头,柔声道:“别难过,他在天上看着你呢。”
颜须臾轻轻点头。白霁叹口气,说道:“我小时候,跟我爷爷生活。可我爷爷不懂得带小孩子,就把我送进日月门总舵的大光明殿,在那儿学武练功。”
颜须臾很惊讶:“日月门还有专门带孩子的地方?这么好?”
“你觉得好吗,那就算它好吧,”白霁说着古怪地笑了一声,“反正那地方进入容易,出来很难。我用了整整两年才通过了各种考验,好不容易走出来。”
颜须臾恍然:“就是你说的那个地下迷宫?”
白霁又苦笑了一下:“是啊。进去的孩子如果到一定的年龄还通不过考验,也就不用再想着出来了。什么下场不得而知。我十一岁那年,实在没办法忍受里面的生活,闹着要出来。结果他们给我定了最严苛的试炼,那就是在大光明殿迷宫活过满两年。若是活不下来,便只有死了。”
颜须臾惊惊地听着,怒道:“他们都是坏人!”
白霁看着他笑笑:“也不一定就是坏人。反正,如果不是这样,我肯定不是今天的我。”
颜须臾听着,似乎也有些道理。他想象大光明殿的情形,脑子里的画面却和小时候开庙会的城隍殿差不多。没有直观的印象,便无从理解到底有多可怕;却又本能地感到难过。默默念着白霁那几句诗句,越念越觉得其中仿佛无数的彷徨无奈,千言万语无处诉说,连看瀑布都只有一个人。
忍不住轻声道:“霁哥哥,往后都有我来陪你!”
白霁一笑:“你陪我?”他带着些半真半假,吊儿郎当的样子,笑道:“你陪我的话……我在这里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了,之后我就会离开这里,到时候你陪我一起走么?”
颜须臾登时愣住了。什么“都有我来陪你”,话说起来很容易,做起来却很难。他到现在为止,哪怕聂星沉说了将来会要他终其一生一直守在幽谷,哪怕他自己都会因此感到愤怒不甘,哪怕他也想过要离家出走,可是,小孩的心绪终究千变万化,他的气已经消了,已经没办法再说出离开家、离开师父之类的话,更加无法想象离开之后该怎样生活。
可他也是真心实意想陪着白霁。
思前想后半天,嗫嚅道:“我……我陪你走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不过,我舍不得我师父……”最后这句话说出口,他觉得耳根子都快要烧着了,这么大了还舍不得师父,真是丢脸。
果然白霁吃吃地笑出声。他一边笑,一边把手轻轻地摸了摸颜须臾的额头,又曲起一根指头在高挺的小鼻梁上刮了刮。
“就算你要跟我走,我也不会答应的,”他柔声道,“你还这么小。真是的,我都没法儿想将来有一天,你会不会长得又高又大,那时候你又是什么样子。”
颜须臾暗地里总是希望自己长得又高又大的,起码要比聂星沉高大。但是白霁这么一说他就觉得不要长高长大,总是像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想到什么就忍不住想说出来,不由得把这心思也说了。白霁听得直笑,笑了好一阵说:“可是人总会长大啊!我们大家都当过小孩,可你还没长大过呢,无论是什么,总要去尝试才知道那滋味。”
他望着瀑布,悠然说着。今天的他跟平常好像不太一样。
“我怕到时候我们好不容易重逢了,我长大了,样子和现在不一样,你认不出我怎么办?”颜须臾闷闷不乐地说。
“不会的,”白霁轻声说,有点敷衍的样子:“到时候只要我们重逢,我一定一眼把你认出来。”
颜须臾不太相信,一时又不知道怎么表达,只好又问了别的问题:“霁哥哥,你十三岁,和现在样子区别大吗?”
“我十三岁吗?”他淡淡笑着说回之前的话题,“我十三岁那年刚从大光明殿出来,是打出大光明殿的最年少的人。那时候,我应该比你高吧。”
可那时候的他已经是个很成熟、甚至有些阴沉的人了,门中人因此将他视为成年人,许多门中大事都不再回避他,许多针对儿童的禁忌规则也不再有效。他终于可以给自己做些主,比如,读一读世人都会读的那些书籍,学一学世间的法则和道理。
颜须臾却还是个小孩,全身上下没有半点预兆让人看着能想象到他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
颜须臾还只管缠着他东问西问的:“所以你说,你出来才学会读书,就是说,你十三岁才学会读书?!”
“是啊,连三字经,千字文,我都是十三岁才开始读的。”
颜须臾愣住在原地,半晌,喃喃说:“霁哥哥十三岁才会读三字经,十六岁就会写诗了!我十三岁开始练游隼剑,那……到我十六岁的时候……”
白霁笑起来,冷不丁儿说:“等你十六岁,你就是江湖第一后起之秀,玉面小剑客。”
颜须臾飞红了脸,心里却有许多欢喜,仿佛能看见那个美好的未来。玉面小剑客听上去又十分好听。他不由得开始反思自己累一点就哭哭啼啼跑出来这种行径,是不是太丢人、太不像话了……自己是聂星沉的话,一定失望透顶,从此以后再也不要理睬自己那种……
想到这儿又心事重重地担心起来,觉得聂星沉一定对自己彻底绝望,再也不会教自己一招半式——说不定还会使坏让师父也不许教自己武功。按师父对他言听计从的样子,那可不是没可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