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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梧子解千年 仰头看桐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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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融懒懒地倚在凉亭上,与王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三月末是个令人惬意的时节,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几乎是每日都会有出现的光景。短歌吹细笛、低声泛古琴,疏密相间的枝桠上漏下斑驳的日影洒在地上,建康城中的士族向来会享受这些来自造化的骀荡馈赠。
王恽正赞叹着造化中万殊皆均、群籁亦新时,荀融却悠悠地念了起来,“揽裙未结带,约眉出前窗。罗裳易飘飏,小开骂春风。”
“罗裳易飘飏,小开骂春风……长公主是从何处听来这些污言秽语的?”虽如此说,王恽面上却是一点眉头也没皱。
“不止这几句啊。”荀融答得文不对题,接着又用江南小调直接哼唱起来,“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莫再唱下去了,这好歹是在王家,要真被别的士族子弟听到……”
荀融撇了撇嘴,“王令则你甚是无趣。”
不过,做个无趣之人也好啊,免得,偏为多情所恼。
她也想不明白,自己平日里任意就罢了,怎么只见了庾衡一面、说了句没头没脑的玩笑话还没等人家有何回应,就迫不及待地拿出几根凭空捏造的琴弦,骗得他与自己同游清溪。
“不过是个荆州老兵。”荀融默念道。谢镇西对庾休的这句戏言,却是被她强加于庾衡之上了。
上巳节,清溪畔,纡尊降贵的是宣城长公主,自作多情的,或许也只有她一人。
大抵是将庾长庚当作了影子,一个她自幼就景仰的少年将军的影子。
知他幼年时孤臣孽子,备受冷眼;知他少年时远志难酬,困顿五湖;也知他青年时霜刃初试,名满江左。
除此之外,自己还知庾衡几分?
不知他素爱书法,依凭右军,锐思毫翰;不知王瑜与他私交甚厚,于他的仕途数次暗中相助;更不知,他与琅琊王氏的女孩儿谈论起草书之法时,连她的脑中便只剩下一句“莫不静好”了。
而自己在他眼中,不过就是个被父兄娇惯的长公主;庾长庚先前的邀约,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正如她当年第一次听见他的名字。
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此时,大概只能拿这种话来宽慰自己了。
荀融转过头去,不想让王恽看见自己失落的神情。
可凉亭之外,一人长身玉立,身著褒衣博带,刚毅凛然的身形与气质却出卖了他的武将身份,正是那位令荀融害了相思的庾长庚。
庾衡微微颔首,接着又走了过来与他们见礼,面上始终是最得体的微笑。
想起先前荀融从庾衡身旁走过时那双瞬间暗淡下来的眸子,以及庾衡与自己寒暄时神情中不经意流露出的另有企图,王恽心下了然,随便找了个借口向二人告辞。
侍立于亭外的阿梧也望向她,荀融淡淡地说了句,阿梧下去吧。
庾衡面露讶色,问道,“她叫阿梧?可是梧桐的梧?”
荀融嗯了一声,心中却想,这庾长庚怎么净爱议论别人的名字。但说来也巧,阿梧这名字,还起于她在秦淮河畔听的那阕秋歌:愿天无霜雪,梧子解千年。
吾子谐千年,也算是年少的荀融对男女情爱的美好憧憬了。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庾衡竟吟诵起了她先前哼唱的《子夜四时歌》,低沉厚朴的声音好似古琴的散音,不加任何修饰却而虚名嘹亮,令她想起天地之宽广、风水之澹荡。
他看向凉亭外的满园春色,笑道,“长公主可知,这《子夜四时歌》多达二十四篇,春歌之后,更有秋歌?”
庾衡突然侧身,认真对荀融说道,“臣便将自己最爱的那阕秋歌,念给长公主听可好?”
荀融一愣,还不待自己回答,他便低声诵道,“仰头看桐树,桐花忒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解千年。”
此时她已彻底乱了心绪,眼神亦不知往何处安放;忙不迭地把头扭到一旁不愿与庾衡对视,却将自己羞红了的半边脸颊完完整整送入他眼中。
庾衡见状,面上浮现起一抹玩味之色,正欲言,“阿初……”
荀融恼羞成怒,索性直接瞪向他,咬牙切齿道,“庾长庚,你莫要再来惹我了。”
他失笑,却装出一脸无辜的神情,问道,“那日在太初殿,难道不是长公主先来招惹臣的么?还有那所谓的琴弦,不也是您随便找来糊弄臣的?”
“你又不是这琴的主人,如何能说那弦是我随便找来的?”原来他早知道了,荀融仍不愿松口,反驳的话说出来却是磕磕巴巴。
见她一脸窘迫,庾衡内心轻笑,从容道,“那本就是张无弦琴,大长公主临去时才告诉臣它的存在,此前从未有人知晓,这琴弦不是您变出来的,还会从哪来?”
谎言被拆穿,她也懒得遮掩,讽道,“南郡公果然有闲情逸致,与我这般黄口小儿周旋这么久也不嫌累。”
初见时故作无知,再见时端庄大方,今日又如此胡搅蛮缠、毫不讲理,庾衡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真不明白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她,可自己偏喜欢上了这位随性而为的长公主。他也曾是个随性的孩童,说重一些便是飞扬跋扈了,只是年少失怙,碍于形势不得不收敛了许多。
这般伶牙俐齿,也那终究是个怀春的少女。庾衡温言解释道,“你见我与王元璨的从女说了几句话,心里可是不快了?殊不知,我听你对王令则唱起子夜歌,要不是他定了亲,我立刻上前来将他撂在一旁。”
最后那句,却是赤裸裸地表明了心意,荀融才发觉,他竟让自己挂念到这般。但她的脾气一直来得快去得也快,庾衡的话都说到这份上,她也完全不恼了,更因为他对自己的回应而窃喜。
便抬起头对他展眉一笑,然后像初见时那样头也不回地走了,只是在擦肩而过时却故意放慢了脚步,内心无比畅快。
自凉亭一别后,庾衡每隔数日便会来乌衣巷寻她。但他正值母丧,冠带相索总不能太过明显;未能来访的日子,他就遣人送给荀融许多新奇的物事。
今日他送来了一张琴,是素来少见的蕉叶式,说要报答她赠弦之情。
荀融试音之时,谢绰排闼而入,笑道,“庾长庚送来的东西,是越来越稀罕了。”便径直走了过来,援琴鸣弦奏了一曲《流水》。
“英声发越,采采粲粲。”曲罢,谢绰由衷叹道,“吴地之丝,蜀中之桐,确是一张良琴。嵇叔夜卖东阳旧业所得之琴,乞尚书令河轮佩玉截为徽,货所衣玉帘中单买缩丝为囊,也莫过于此了。”
荀融轻笑道,“阿兄喜欢,就拿去好了。良琴赠予我辈,不过是暴殄天物。”
他不置可否,却道,“庾谢两家数载的积怨被他视若不见,前来拜访时俨然一副故交旧友的样子,阿初,庾衡对你,果真是上了心啊。”
虽如此说,语气却非是在调侃。荀融低头看着蕉叶琴,随便弹了几个音,迟疑道,“那阿兄以为,庾衡的情意,是真是假?”硬生生从唇齿间挤出最后几个字来。
“和你说过多少回,弹琴时切忌心猿意马。”谢绰伸手,止住弦上之音,好整以暇地说,“昔日庾休欲登九五,却为阿翁所阻直至病故;庾衡数次上书朝廷却依旧不得重用,众人皆以为会稽王嫉贤妒能,阿初可知,会稽王身后之人,正是阿父。”
她于庾谢两家的龃龉不可谓一无所知,只是未料想已到如此地步。而会稽王与谢氏素来不和,却在庾衡的问题上化干戈为玉帛。荀融暗自长叹,周旋庙堂信非易事,难怪古人有南山蕨、三江水之思了。
“陛下的猜疑、朝臣的忌惮,加之以谢氏的不容、会稽王的排挤,庾长庚此行建康,步步如履薄冰。阿初以为,这驸马之位于他能有多少裨益?”谢绰见荀融面色越来越沉,想她终究太过年轻,问道,“你可记得阿兄当年问你,以我比庾长庚,则何如?”
折冲殄寇,运筹庙堂,庾衡远胜;一丘一壑,阿兄自是过之。
“阿初纵是不信庾衡,也当相信你自己看人的眼光。”谢绰叹道,“这庾长庚啊,幼时与从兄弟养鹅相斗,每不如,便以为忿,夜中竟取诸兄弟鹅尽数杀之。这般自视甚高之人,如何肯委屈自己只为取悦一位不爱的公主?”
荀融微微摇头,自嘲道,“想来我是见惯了建康城里光风霁月的公子,才会对庾衡这般心狠手辣之人另眼相看。”
他叹道,“吾家娇女,长成未识,不知不觉,阿初也长成了少女。”
“可我并不知……”荀融低眉,欲言又止。
“不知他可有尚主之意?”谢绰的眼中满是笑意,“庾衡若不与你明言,阿初自己去问他便是。”
春风动春心,流目瞩山林。山林多奇采,阳鸟吐清音。荀融悠悠望向远处,目光流转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