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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日下出少年 名都多妖女 ...

  •   建康城中的许多侨族曾试图勾勒出那座他们谁也没有到过的洛阳城,可是,步出了建春门,却再无法望见城北的首阳山;想象中那繁华的铜驼街,也最终与足下所履的朱雀大道重叠在了一起。
      旧时的俗语说,金马门外聚群贤,铜驼街上集少年。
      而如今,铜驼已沦落在荆棘之中;于是有着“芝兰玉树”之誉的乌衣子弟,逐渐取代了南渡士人记忆中那无从窥见的金谷俊游。
      同时,亦是他们成就了南晋一朝那空前绝后的门阀政治。王、谢、桓、庾,四族在不到百年的时间里相继执政,一时呼吸风雷,华曜日月。当他们的极盛之时纷纷过去后,如今的朝政悉数归于会稽王,想来是时机已到,皇室欲藉宗亲以削世家之势力。
      可与皇权息息相关的荀融,却因为与陈郡谢氏的亲厚、对会稽王的不满,早已将心偏向了士族。
      她问谢绰,“会稽王任意恣睢,朝中却少有人与之为敌,如此行事,可是为了遵养时晦?”
      他不答,却将目光越过她的头顶望向虚空,轻叹道,“昔李斯用秦,二陆入洛,天下奔走而慕艳。事移时易,求牵黄犬出上蔡东门,听华亭之鹤唳而不可得。会稽王也好,乌衣门第也罢,这世间,哪有金石永固之理?”
      她沉默良久,终道,“自古及今,难有盛极不衰。若真有这一日,也绝不是你我所能见的了。”

      荀融最苦恼却也充满期待的事,便是与会稽王的世子荀祎一起被人提及。
      她与荀祎同岁,免不得被拿来与他比较一番。荀融幼年好动,时常从树上跌下;穆帝每数落起她的劣迹,总会赞誉荀祎举止有度。有几次荀祎也在场,口中虽称着“祎不敢当”,望向她的眼神里却充满得意。数月前被他指着额头上的淤青嗤笑后,荀融终于忍不住拿起石头掷了过去,恨恨想着要去煞一煞他的神气。
      荀祎初来建康时,其实一点也不让她讨厌。他就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奇地打量着华林园中的翳然林水,恍惚间竟像是从庄周的世界中走出的仙童。那时他不过四五岁,便令一生阅人无数的王瑜欣然叹曰,“面如凝脂,眼如点漆,此神仙中人。”
      可他与神人,终究只是形似罢了。多年后,当荀融从阿潜的眸中看见箕山、看见姑射时,她猛然想起形貌与他同样出色的少年荀祎的眼中,有的只是建康的宫城、山阴的宅墅。
      或许众多名士心向往之的物外之情,于荀祎而言不过是累赘。他时常邀约二三好友斗酒东郊,走马长楸。黄发垂髫临街而观,幼妇老妪凭栏远望,似旧时的京洛风物、上国繁华又重现在眼前。
      名都多妖女,日下出少年。宝剑值千金,被服丽且鲜。乘肥马,衣轻裘,高谈雅步游都城的荀祎,恰如年少时最风流气盛的陈王。
      他像是建康城中其他的少年,也对风华江左第一的谢箕山心怀景仰。在山阴与他偶遇的当天晚上,荀祎竟像昔日洛阳街市上掷果盈车的行人,将自己新著的辞赋掷入谢绰的高墙后匆匆回走。
      只是偏被荀融捡着了,见它文字平平,与谢臻哂笑一番后便扔进了纸堆中。或许她与荀祎的梁子,便是此时结下的吧。
      而荀祎,最初还羡慕荀融可与谢绰诸人晤言于一室之内;久而久之,又恼怒起她终日出入芝兰之庭,却连谢绰的半句牙慧也拾不来,更遑论其长辈那样的咏絮之才了。
      他们的龃龉接着演变成了与对方的明争暗斗,荀祎作赋,荀融便要属文;而她若着盛装,荀祎亦是焚香佩玉,盈盈而至。
      直到那次她用石子划破了荀祎的下颌,荀济下令让二人各自闭门思愆,层出不穷的明争暗斗才得以暂时消止。

      在身旁几乎所有人都与她其乐融融时,荀融偶尔也会觉得,有一个永远和自己作对的从兄,也算不上一件坏事。
      幼时二人打闹,也时常以数月不能见面而告终。这时,她便会怀念起有荀祎的时光,再思量一番如何在以后的日子里报复回来。
      这日,会稽王在华林园设了宴,那些总爱把她与荀祎挂在嘴边的王室宗亲,十之八九也将列席。
      她像以往赴宴时一样起了早,也依旧在晌午时分才赶到。
      步入其中,远远地便能望见荀衍。园中佳木繁阴,诸人往来不绝;然侍从云集、朝臣辐辏者,正是会稽王。
      “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间想也。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
      那时的荀衍仅束发之年,在即将离都的数日前,与亲友最后一次饮宴于兹,顾视左右发此慨叹。
      只如今,风景不殊,人物却有霄壤之异。昔日喜爱天月明净的荀衍,微醺后迷离的目中却布满了阴翳。而对微云点缀叹以为为佳的谢耽,眼角已爬上了细细的皱纹,笑容却清澈得如未经世事的少年。
      这世上人与事的变化又何尝又过定数。会稽王在改变,荀祎在改变,年幼时总乐呵呵地任由她打闹的兄长们,无论践祚者、抑或就国者,也依旧在改变。
      尚居东宫的荀济,即为时人所称道曰“眼灿灿如岩下电”。若说观其眸子足以知人的话,荀融想,他将来定会成为像明帝那样的圣主贤君。可自从她记事起没过多久,荀济的眉眼间,已有隐隐的一片愁云惨雾。帝王垂拱已近百年,朝柄的更迭得失向来非一朝一夕之事,纵然有励精图治之心,欲成秦皇汉武之大业,又岂可得乎?
      而她的仲兄琅琊王,倒仿佛是这天底下最不爱权势的人。这荀湛啊,好音声,善诗书,本应在这建康城中与谢绰平分秋色。可谢绰的心在箕山、在玄远之外,而荀湛的目光,却总是流转在黄昏时分帷幕背后若隐若现的摇曳的烛影上。他也喜□□会上的光与色,但荀融觉得,他与身边那些沉醉在靡靡之音中的琅琊侍臣,到底是不一样的。
      她上次见到荀湛,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此后的岁月里,他的消息,永远是和年复一年的奏疏上冷冰冰的“琅琊王”三个字一起传回建康的。不知道这个从来不喜欢出风头的仲兄,现在是否依然是“有匪君子,如圭如璧”。
      至于她自己,长成《子夜歌》里那个约眉出窗前的少女,也就是在这弹指一挥间啊。初春时还喜欢去攀折桃枝,更因为磕破了额头被荀祎好一通嘲笑。而数月后的现在,春华飘零了,子规啼罢了。她虽仍如过去游宴时那样,也匀上薄薄一层粉黛,也将缱绻的长眉描成弯弯的远山,却再顾不上那个她总爱与之一较高下的从兄,也顾不上园中的士人贵族,是正瞩目于她,还是在交相称赞着荀祎。她的眼中,满园觥筹交错,往来不绝,都只剩下了庾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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