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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车马不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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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顾长康,会稽的山川有多美?
他说,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葱茏的草木长满山间,像天边的云霞那样壮观。
自那年从山阴回来以后,东山、剡溪便时常进入荀融的梦里;而有时,也会是一个从未到过的地方,那里的山是她从未见过的险峻,水是她从未见过的湍急,那里的人说着她一句也听不懂的方言。还有一回,她走到了一座高高的山下,山上有石如人,负刀牵牛。
醒后,她便想,这就是庾衡告诉她的那座黄牛山吗?原来天下,不止有建康的钟山、与会稽的东山呀。
荀融突然很想去到建康城外,去荆州、去西蜀,甚至去看一眼那个她从未到过的故都洛阳。去国已近百载,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会像他们的长辈一样,在新亭饮宴时,想起江的彼岸那个遥远得陌生的故都,也想要戮力王室,克复神州?
不过她也承认,建康确实是个让人惬意极了的地方。
诸葛武侯曾说,石城虎踞,钟山龙蟠。那时的建康还叫做建业,而百余年后,昔日虎踞龙蟠的帝王之气却尽数化作了秦淮河畔的歌诗风流。她还记得小时候,临岸的画舫上有清秀的江南女孩用吴侬软语轻轻地唱——
“仰头看桐树,桐花忒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解千年。”
北来的士族不说吴语,荀融也听不出吴歌唱的什么,只觉得女子声音中充满了缠绵与温柔。
她便问,你唱的是什么呀?女孩浅浅一笑,说,是秋歌。
荀融杵在那里不愿离开,想听她唱下一阕,不知会不会是冬歌。
谢绰年长她很多,那时已是个风姿俊爽的少年。他低下身,捏捏她的耳朵,说今天是王家叔父的寿宴,不能去晚啦。
说罢起身,牵起荀融,正欲走,又回头对画舫上的女孩微笑着道了声多谢,女孩看着白衣胜雪的谢绰,一时羞红了双颊。
王谢二族的人素来喜欢着乌衣,两家比邻居于朱雀门内,那里便被人们叫做乌衣巷。
乌衣子弟,显贵无匹,却偏偏出了这位谢绰,总是穿着白衣,衣上没有精致复杂的纹饰,只挂着一枚白璧,温润的色泽与他的双手似无区别。
荀融偶尔有求于谢绰,找不到奉承之语时,便会夸他穿着这身白裳,仿佛日月入怀,把乌衣巷中所有的公子都比了下去。
谢绰却告诉她,谢家曾有一位镇西将军,在所有人都以乌衣庄重为贵时,偏喜好刺衣文绔;有一次他身著紫罗襦,竟在市中佛国门楼上弹起了琵琶;许多人都因此轻视他,大司马庾休却说,谢镇西挈脚枕琵琶,有天际真人之想啊。他喜欢跳一种“鸲鹆舞”,在丞相的宴会上翩然起舞,宾客为之击节,犹能俯仰自如,旁若无人,满座无不倾倒。他甚至还作了一首《大道曲》——
“青阳二三月,柳青桃复红。车马不相识,音落黄埃中。”
他刮了刮荀融的鼻子,笑道,“这位叔祖啊,一生也改变不了对颜色的喜爱。所以,谁说一定有乌衣庄重、白裳高洁,而华服便是轻薄了?”
荀融与王恽相熟起来,是在他的的长姐、亦是谢绰夫人的王令徽的丧礼上。
少司命说,悲莫悲兮生别离。
死别离呢?似乎是一样的“仰瞻帷幕,俯察几筵。其物如故,其人不存”呀。
是不是揭开灵堂上那层厚厚的白缦,令徽便会巧笑倩兮地走到她面前,像以前那样拢她进怀中,说,“阿初莫哭了,都是你阿兄不好,我们不理他就是,好不好?”
荀融抽搭着,却犹豫地说,“要是不理阿兄了,那谁来教阿潜作诗?”
这位所谓的阿潜那时尚在令徽的腹中,还只有三个月大。她却很认真地想过,陈郡谢氏善于诗,琅琊王氏工于书,那她未来的小侄儿,会是位诗人、还是位书家?最后摇了摇头,觉得还是诗书兼善比较好。
等了很久,她终于等来了阿潜。可他的阿母还未来得及教他习字,就匆匆逝去。
他被穿上粗麻白布,由侍女牵引着,跪在母亲的灵前,眼中却不知悲喜与生死为何物。
阿潜的身体虚弱极了,尽管别人都说,他像是姑射山上“肌肤若冰雪”的神人,将会和他的阿父一样出色。可却也让人遐想,阿潜会不会就如同故事里的仙人那样飘然而逝,去到那四海之外他们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谢绰与令徽的父亲王瑜商议,不久后便将他送到了钱塘道人杜遐处寄养。
送走阿潜那天,王瑜的幼子王恽也来了。那时荀融十岁,乌衣子弟中就数王恽与她年纪最相仿。
王恽不喜欢老庄。在令徽的丧礼上,不起眼的他拉着同样被人忘记的荀融,躲到角落里偷偷地说,“庄周以生为附赘悬疣,以死为决疴溃痈,可阿姐走的时候面上却没有半点笑容。”
说罢把头埋进了臂弯,过了良久,才闷闷地说了句,“庄周就是个大骗子。”
荀融皱眉,却听王恽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他说列子御风犹有所待,可鹏适南冥,也‘绝云气,负青天’了;他还说蜩与学鸠不过小虫,可鲲鹏同样为青云之志所缚,哪会比斥鴳翱翔蓬蒿来得自在。你说,世上果真有无凭无恃的圣人存在吗?”
“存在吗?若真如前朝名士所言,圣人有无,也不过是个‘将无同’的问题。既如此,那庄周真算是个骗子了。”荀融如是想。
后来王恽定了亲,荀融再叫他“阿瓜”时,他却学起大人的模样,说他们都长大了,不能再像小孩子那般行事。
那时她还没遇见庾衡,只把长大当作件无趣的事情。但她也不以为忤,仍像从前那样把王恽当作可以谈天说地、互诉衷肠的好友。
有些人变得无趣了,他的旧友却不会因之厌恶他,譬如王恽;而有些人一旦变了,就让人再怎么也喜欢不起来,就像荀融的叔父,会稽王荀衍。
她很遗憾自己没有见过会稽王年轻时的样子。谢绰更说,在他还是个垂髫稚子之时,建康的士人间流传着这样的话:诸公每朝,朝堂犹暗;唯会稽王来,轩轩如朝霞举。
那时的荀衍也不过束发之年,却被德隆望尊的太傅谢珣引以为座上宾。他也因之与谢耽相交,“行则连舆,止则接席”,不过是对两人情谊最浅薄的一句描述罢了。
他曾于斋中夜坐,赞叹那天月明净,未染上半分阴翳。而谢耽在旁,则认为不如有微云点缀,却被荀衍戏谑道,“卿居心不净,乃复强欲滓秽太清邪?”一时传为佳话。
可后来,正如英雄于江山美人难以两全,高彻的少年亦在江湖与庙堂之间不知不觉走向了后者。
在朝堂上初试锋芒的会稽王很快便喜欢上这种感觉。因为穆帝的纵容、门阀的忍让,那些本该用于言咏属文的智慧,也被他尽数耗磨在了权力的攫取上。
也许只是在酒酣耳热之际,偶尔想起那些渐行渐远的故交;醒来时,才发现自己与这些人,早已半为陌路半成敌了。
而那位在荀衍幼年时称赞他清澹的太傅,也因为他的排挤,落寞地回到了会稽的别墅,永远没等来东山再起的机会。
“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不显,乃见有疑患。”桓子野抚筝的那个夜晚,荀衍也在宴中。穆帝流露出的惭愧神情,只令他心中充满鄙夷。可当他转头看向谢珣时,那张苍老的面容上纵横着涕泪,才发觉有些东西,就像谢珣的逝去的年岁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荀衍也忍不住想,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年少时最珍贵的好友谢耽依然陪在他身侧,虽然谢耽若即若离的语气有时也令他大为光火,但朝野辐辏咸称其意,只这一人,终究改变不了他的心意。
“会稽王可恨却也可怜,纵然夜夜笙歌,不知那盛筵之上,又有几人能与他同心同德?”等到荀衍最年幼的侄女向谢绰这般叹息时,他已步入而立之年,容貌昳丽一如从前,可距离那最好的岁月,却是恍惚间十载有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