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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约眉出前窗 揽裙未结带 ...

  •   三月三,又到一年上巳节。
      曲水流觞的习俗被南迁的士族从洛阳带到了山阴,随着永和六年那次著名的兰亭雅集,它又在建康城中再次流行起来。
      荀融曾扮作谢绰的仆童参加过几次,钟山之麓,流水之畔,建康城里最爱写诗作赋谈玄论道的士人都聚集于此,一开始还好,浮甘瓜于清泉,沈朱李于寒水。没过多久便开始把甘果全换做了酒盅,不知是拿饮酒作写诗的噱头,还是拿写诗作饮酒的借口。
      反倒是有位孙荆,喝醉了就开始学驴叫,满座的名士竟如闻天籁,直呼善哉。
      近年来,江左文人间盛行起五言诗,但每当酒盅传至孙荆处停下,他便不顾规则,执意作起了四言。有大醉的士人一听他的声音,便戏道,“孙公爱作四言,又好驴鸣,莫非真是前朝时那位名士孙子荆,竟活到了现在?”
      同样醉醺醺的孙荆也只是故作神秘,乐呵呵地又为自己斟满杯中的酒。
      这些人的言行举止,荀融只觉得在一旁看着也甚是有趣。
      可是这次,连向来最磨蹭的谢臻也被友人催了出去时,她还坐在镜前,上下打量自己的着装发饰,拿捏着说话的腔调语气,时不时偷看一眼向镜中自己惴惴不安的神色。
      想起自己前日大胆的行为,荀融此时不得不长舒一口气。
      回宫的第二天,她便叫来阿梧,声称那张属于大长公主的琴,似有几根备用的弦落在了她这里。
      阿梧说,“奴婢找个内侍出宫送还给庾公子就是了。”
      荀融装作自责的神情,“我并不知那是临川公主之物,先前便带回了乌衣巷。”
      又故意一番苦苦思量,“不若你先去告知庾衡此事,等我回去找着了,再送还给人家。”
      且嘱咐道,“莫要提我的名字,只说殿内有侍女此前见过便是。”
      背后的打算却是,看庾衡还记不记得自己,猜不猜得出她的身份。
      遣了阿梧,荀融找出书帖与笔墨,本想打发内心的期待,谁知越写越不在焉,索性放在一旁,望着窗外,以手托颐枯坐起来。
      等她觉得庭中的鸟儿都叫得累了要休息时,阿梧终于回来了,带给她庾衡的一纸信笺。
      “三月初三,暮春清溪,卿盍适此,惠我好音。”
      他说,江南三月,杂花生树,上巳节那日,我在清溪之畔等你。

      文人修禊,喜爱那钟山之麓;少年出游,则往往选在这清溪之畔。
      庾衡看着谢家的牛车从远处缓缓驶来,穿着白色裙裾的少女从车上袅袅走出,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与太初殿外那个言笑晏晏说他“苍髯皓首”的女孩儿判若两人。
      他竟愣在了原地,等回过神时,荀融距他已仅有几步了。
      日前才及他胸口的少女,今天却拔高了不少。庾衡诧异,听见咿呀的步履声,发现她着了木屐。
      这位宣城公主,踏青之日却身着木屐,真不知……想做什么……
      早在那晚他便猜中了她的身份,在太初殿里大摇大摆的小姑,除了它的主人,还能有谁?
      “长公主……”庾衡正欲行礼,却被荀融拉住。
      “今日没有公主,你只当我是姑母的侄女,可好?”她微微低了眉,将直视庾衡的目光偏移了少许,说,“我叫融。”
      又有些紧张地补充道,“亦有小字,是阿初。”
      声音轻得像刚落在花上瓣又立刻被惊起的蝴蝶。
      庾衡从未听过女子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在他这些年的记忆里,侍女们永远都谦卑而谨慎,临川公主则一向温柔平和,至于江陵的士女们,自他从西蜀回来后,便再也不喜欢同他说话了。
      他看见荀融的耳根有些发红,猜想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只觉心头倒像那蝴蝶触及过的花瓣,一起一伏,难以平静。
      庾衡暗暗嘲笑起自己,都做过将军当过太守了,这般小儿女心思才姗姗到来。
      “冬去春来,万物之初,渊冰融而为川渎。”他问荀融,“你……生在初春?”
      她没料到庾衡会说起自己的名字,犹迟疑着点了点头。
      二人皆是不语,荀融绞着袖子,一时沉默。
      她突然想起自己诓他的由头,便从袖中拿出放弦的锦囊,朝庾衡眨了眨眼,道,“姑母的琴你带走了,琴弦却被我拿到了谢家,如今完璧归赵,还望郡公恕我私藏之罪。”
      庾衡看着她的脸,但笑不语,也没伸手去接她手里的锦囊。
      荀融被他盯得发慌,想把手缩回来,又觉得庾衡没理由怀疑琴弦的来由,硬生生把手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却突然靠近她,吹去落在她发间的一片花瓣,才伸手接过,向她道了谢。
      庾衡的双手比她认识的所有男子都要粗糙些,当然,是不能算上谢府守卫与宫中内侍的。上面有常年习武留下的一层薄茧,接过锦囊时碰得她的手痒痒的。
      荀融只觉自己双颊烧得更厉害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庾衡又与自己说了话,回过神时竟已随他走在了清溪畔。他走得极慢,生怕把穿着木屐的荀融落在后面。
      正是青阳三月,芳草萋萋。树林阴翳,鸣声上下,周围也满是少女追逐时的嬉笑,她听见庾衡柔声问道,“阿初可曾出过建康?”
      “只去过一次山阴。那年盛夏建康极热,十天半月下不出一场雨,我就随谢家阿兄们到东山的别墅躲避酷暑去了。”不用与他对视,荀融说起话来轻松不少,“我赖着不肯走,一直待到岁暮。那时才知道,王右军说‘从山阴道中行,如在画境游’,所言不虚呀。”
      说罢扯了扯庾衡的袖子,向他问起荆州的景象。
      他反道,“你可还记得诸葛孔明的隆中对?”
      荀融朗朗答道,“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也。”
      庾衡眼中似有万里山川,说道,“荆楚之地,邻接淮扬,水流顺北,外带江汉,內阻山陵,有金城之固,沃野千里,士民殷富,若据而有之,此帝王之资也。”
      又讲起荆州的掌故,从楚王霸业、光武中兴说到诸葛出山、杜预灭吴,这些人物荀融几乎都听谢家的先生讲过,但庾衡说来又是别一番精彩,她也时不时插上两句。
      等说到庾衡的父亲时,他眸中有些黯然,大概是又想起了那句“儿为五湖长”。荀融见状,宽慰他道,“前年西蜀叛乱,捷报传回建康时,大街小巷都议论着郡公的名字。庾大司马不世功业,平定成汉时的年纪,也足足比郡公大了一轮。”
      庾衡望着她真切的双眸,心下了然,却哂道,“自己不做公主,却偏偏拿郡公的名号来揶揄我,记住了,庾衡表字长庚,日后不许那般叫法了。”
      只见她低下头吐了吐舌头,他笑道,“听我说了这么久的古人,是不是累了?”
      荀融故作委屈,“本来只想听你说说荆州的趣事,谁知道你……”
      庾衡略加思索,说道,“西陵峡中有座绵长的黄牛山,最高的崖上又有块巨大的山石形似黄牛,过往的人们便编了首歌谣,‘朝发黄牛,暮宿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如故。’”
      荀融失笑,看向此时亦忍俊不禁的庾衡,“那你回荆州时把我一块儿带上,我也想看看是不是走三天三夜,那块黄牛大石头都还不会消失。”
      庾衡愣了愣神,望着荀融嘴角漾着的笑,温柔地答道,“好。”

      荀融坐在自己的牛车里,时不时回过头偷偷望一眼庾衡。
      庾衡独自骑着马,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偶尔侧过头去看两眼道路旁的店肆与摊贩。
      若是荀融偷看的目光被自己撞上了,不知道会在车里羞成什么样子。
      而车里的少女想的却是,亏得城中的士女议论了他两年,如今他就走在大道上,也没见谁朝他掷过瓜果,更别说是琼琚了。
      大概,她们是嫌庾衡肤色深了点。毕竟当年洛阳街头被掷果盈车的卫叔宝,是被称作“璧人”的。
      她撇了撇嘴,也不知这风气从何而来,换了自己,才不愿有个如谢绰那般比自己还白皙的丈夫。
      庾衡将她送回了谢府,正告辞之时,谢绰也赶着自己的牛车回来了。
      荀融见谢绰望着自己一脸的兴致,心中暗骂,面上却微笑着为他与庾衡相互引见。二人又是一番客套,庾衡方才离去。
      建康的士人说,谢绰笑起时“濯濯如春月柳”。可荀融现在一点也不想理会,欲走,他却把自己叫住,像幼时一样拍了拍她的头,莞尔道,“今日的钟山雅集,孙荆又出尽了风头。你不是向来觉得他有趣,阿兄慢慢讲给你听。”
      荀融未想到他会说起这位孙公,唇角不由上扬,乖乖地跟在他身旁走了进去。
      “……‘时迈不停,日月电流。神爽登遐,忽已一周。礼制有叙,告除灵丘。临祠感痛,中心若抽。’孙荆竟穿上了妇人的服饰,涕泗纵横地作了这样一首诗。四座默然,只有王恽叹道,‘未知文生于情,情生于文。览之凄然,增伉俪之重。’”
      她疑惑道,“孙公的夫人逝世了,他怎么还与阿兄一起去钟山饮酒作诗?”
      谢绰笑道,“庄周的妻子死时,他不也箕踞而坐、鼓盆而歌吗?你怎么和那惠子一样顽固?”
      荀融却是不以为意,带着撒娇的语气道,“即使惠子眼拙不识大瓠之用,庄子还是愿与他同游濠上。我再怎么冥顽不灵,谢箕山也始终是我的阿兄。”
      顶着箕山之名的谢绰便只有无奈地摇摇头,故作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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