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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明月入我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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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融不喜欢建康的宫城,偌大的殿,冰凉的砖,到了夜里,连鸟儿也不乱叫了,只有明月冷清清地挂在牗前,照之有余辉,揽之不盈手。
乌衣巷的规矩虽然也多,但与这里相比,再怎么也热闹了不少;谢家子弟,衣冠磊落,相处起来亦远胜宫里总端着笑脸、说话轻声细语的皇族。
时隔半年再度入宫,她最重要的事情也不过是找出那卷不知道放在了哪里的前朝名帖。
她一个人靠在牛车的壁上,看着车外雕刻精致的谢氏族徽,忍不住想,若是再过几年,荀济和宫里的其他人,会不会就此把她当成了谢家的女孩儿,然后忘记太初宫里曾住过一位宣城公主,就像忘记它的前一位主人临川公主那样。
荀融从未见过这位姑母,临川公主是穆帝的长姐,在她出生时,公主已经随庾休在荆州度过了十几个春秋了。
其实荀融很想亲口问这位姑母,建康城中传言的,她与庾大司马还有成汉李轼的妹妹之间的故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临川公主已逝,她想,此事的真伪便永远也不会有人知晓了。
庾衡三岁时庾休就在京中的任上去世了,临川公主也没有自己的孩子,从此他便由公主抚养。
她一直就不喜欢孩童,与庾休年长的几个儿子向来都不亲厚。她也从来没将庾衡当成过孩童,对于他的衣食用度,不过偶尔露面关心两句罢了。
但庾衡却爱往临川公主的书室里跑,那里甚至比他的居室更大,书架比成年的男子还高出很多,好几次,他都从取书的梯子上摔了下来。
头几年他喜欢看《山海经》,总缠着公主身边的侍儿给他讲穆天子和西王母的故事。
公主知道了,就牵着他走进书室,屏退所有的侍臣,讲了一天那些他从来没听过的山神鬼怪。
庾衡好奇地问,您小时也会读这些书吗?
她答道,当然读啊,骗过所有人假装就寝后,我就拿出枕头下的《穆天子传》,偷偷燃起蜡烛。才知道,建康的北边有长安,而长安的北边,还有昆仑丘。
临川公主甚至会讲起她同庾休的少年旧事,笑着说,他简直是士族子弟中最妄为之人。
听过越来越多父亲的事迹后,庾衡的志怪故事读得也越来越少。他开始读史、读兵法、读百家之说,令他惊异的是,哪怕这些晦涩难懂的文字,公主也几无不知,甚至做起了他私底下的老师。
但她从来只让庾衡称呼自己为公主或夫人,而不是母亲。
荀融从皇后的显阳殿出来时,天空已经有了几分暗色,余晖在远处将散未散。
她在心头估摸了时辰,等自己找出想要的书帖,大概已是入了夜,便吩咐车夫先回谢家,明日再来接她。
显阳殿背后有小道直接通向太初殿,平时少有人来往。荀融怕在大道上又遇到什么半生不熟的宫人耽误时间,就自己独自走了小路回去。
她远远地便望见太初殿中有客人,因为侍女们总是各忙各的,即使一起谈论什么新鲜事也不会大张旗地鼓在正殿,正边走边猜着来的是什么人,负责殿中杂物的侍女阿照突然看见了她,惊讶地上前施了礼。
荀融问,“里面的人是皇兄?还是谢公子?”
阿照摇了摇头,“是庾家的公子,来找寻一件临川大长公主的遗物。”接着又神色紧张地解释道,“皇上不知道您今日要回来,才让人领庾公子过来的,公主恕罪。”
她并不在意,“我在外面等会儿就是,免得让人家见了难堪。里面若是不缺人手,你就来陪我说会儿话。”
阿照答了是。荀融心想这趟小路是白走了,现在还是得去外面打发时间,索性叫她与自己走到墙外的那排柳树下。
荀融抬眼示意了太初殿,问道,“里面那位庾公子,是庾大司马的哪个儿子?”
思考了一会儿,阿照答道,“奴婢只听人叫他南郡公,至于是哪位公子,就不知了。”
时隔两年,竟又听人叫南郡公这个名号。她想,若自己是庾衡,平蜀后第一件事情就是上书皇帝为自己换个封号。不过她只是心里发发牢骚罢了,五等封爵中,哪里还有比郡公更高的封赏。
阿照又说了几件宫里的事,荀融听得无趣,索性叫她回殿内去帮忙。
然后一个人坐到树下,饶有兴致地默念起谢绰的《月赋》。
又过了好一会儿,荀融估计着庾衡等人已经离去时,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土,施施往回走去。
但没走两步,便与庾衡迎面碰上。
他的身量已长足,十二岁的荀融勉强只到他的胸口。她努力抬了抬头,睁大眼睛望向对方。
庾衡略微皱了皱眉,又稍稍侧首望向身旁的随侍。
两个随侍亦是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稍加思索,低声说道,“属下曾见这位小姑前往显阳殿,所乘牛车上有谢家族徽。”
荀融款款行了少女的礼,庾衡见状,也不因其长得小,认真还以同辈之礼。
庾衡的身材比建康城中喜好谈玄的公子要壮些,肤色自然也比他们深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平时罕见,她再次抬头直视庾衡的双眼。
她突然说,“我每次听到南郡公的名号,总是忍不住想起那位苍髯皓首的王太傅。”
庾衡哑然失笑,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小姑,竟当着他的面嫌弃他南郡公的封号难听。
却见荀融的眼中没有羞涩也没有赧然,清澈得像一弯见底的潭水。
她没有等庾衡想好该如何回复,也不行礼告辞,带着浅浅的笑意从容离去。
庾衡也没注意到,她走过自己身旁时轻轻加快的步伐。
待他回过头,想问荀融还听过他的什么传闻时,只看见她消失在太初殿里的最后一道身影。
等太初殿的所有灯火都熄灭,侍女们也悉数散去时,荀融仍在那里翻来覆去无法安睡。
一直存在于传闻中的人物,突然走到了她的面前,她却将自己对人家封号的不满脱口而出,连谢绰也不知道她的胡思乱想,庾衡本人,就这样成了除她外的唯一知晓者。
其实在这江左风流之地,于他们的身份而言,她的话根本算不上失礼。荀融心里想的,是庾衡会不会像他的父亲庾休欣赏诸多名士一般青眼于她。
或者,像桓子野在清溪畔遇见王子猷那样,不交一言便成了知音。
她突然很嫌弃自己那句没头没脑的“南郡公”,甚至埋怨起那位苍髯皓首的王太傅。
若是再见到庾衡,她一定要学谢绰在清谈场上的样子,即使拾几句牙慧,也当远胜于今日。
似有了什么主意,荀融突然起身,光着脚便开始翻找东西。
桌上只有几本没读完的书,之前挂念的那卷法帖夹在书里,她也只是多看了一眼,随即便扔在一边,却不慎碰倒了砚台,摔在地上发出巨大声响。
殿中管事的阿梧连忙来看,却只有荀融赤着脚散着发站在那儿,像弄丢了什么正焦急地找寻。
荀融只说没丢什么,却问庾衡来这里带走了临川公主的哪件遗物。
临川公主和荀融的母亲谢皇后自幼熟识,于太初殿也是十分熟悉,所以数十年来的布局一直没怎么变过,正殿中的屏风、居室里的书案,还有很多显眼或否的摆设,都还是临川时的旧物。
而阿梧说,庾衡带走了一张琴。
她从来不知道那位不曾谋面的姑母有琴留在这里,若是心爱之物,出嫁时怎么不随身带走。
不过这并非荀融此时要思虑的问题,她只用知道庾衡今天带走了什么,就够了。
阿梧以为荀融挂念那张琴,还欲解释,荀融只笑着摇了摇头,赶走一脸疑虑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