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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千里悠然 ...

  •   第二日起来,两人都彼此默契的心照不宣,干脆利落地分了工,祁璟盯两天,明越盯一天,二人轮值,直到陆兄离开为止。

      “陆兄”是个慢性子,在宿镇连住了十余日,其间雁离也一直杳无音讯。

      是日,天气晴好,轮到祁璟盯梢的日子。明越便在街上游手好闲的逛了半日,停在了镇上的茶馆里,要了壶龙井,心情甚好的听说书的把惊堂木拍的震天响,夸夸其谈。

      茶博士给明越添了水,翠绿的茶叶被水冲的沉沉浮浮,挣扎了半天,终于还是落回了壶底,重新归于寂静。

      明越笑了一声,不知是在笑那些不自量力妄图立于水波之中的嫩叶,还是在笑他自己。他将壶盖放了回去,给自己倒了杯茶。日光暖暖地晒了进来,照的那廉价的茶具泛出了光泽,偶然间又刮过一阵秋风,撩起他额前碎发。

      他神色间既有少年人的玩世不恭,又带着一种属于中年人的,历尽尘世的沉淀,这两种气质在他身上恰到好处的散发出来,有着致命的诱惑。窗前三两路过的年轻少妇,不经意抬眼间的一瞥让她们霎时双颊飞红,低头不好意思地把玩着头发,匆匆离开窗前。

      祁璟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时,说书先生正说到高祖皇帝以一人之力破敌军重围的英勇事迹,底下众人听得全神贯注,仿佛身临其境。

      祁璟在他对面坐下,动作有点大,引来旁人几个白眼。他浑不在意地拿起明越方才喝了一半的茶水一口灌了进去,又嫌不够,直接就着壶嘴猛灌。

      明越对于他的粗鲁习以为常,已经视而不见了,周围却有人不断指指点点,看着祁璟小声议论,被明越“和善”的目光扫视了一圈,那些声音才渐渐消失。

      等他喝完,明越问道:“如何?可是那位“陆兄”有动静了?”

      祁璟抹了抹嘴道:“已经出了城,向西北去了,我估摸着是往泊州走的。事不宜迟我们最好马上动身,不然该走的远了。”

      明越听了点点头,起身掏了掏口袋,留下几文茶钱。

      正好一阵微风拂过,二人前后踏风而去。

      平阳官道。

      一个骑着马的白色身影不紧不慢的向前行着,间或轻轻对着马儿呼喝几句。

      明越一路上心不在焉,仗着轻功卓绝,时不时的消失几下。他和祁璟跟了“陆兄”大半天,直到日影渐西,那位才悠闲地在不远处炊烟正起的村子里敲开了一家农人投宿。

      落霞初放,幽鸟相逐,阡陌交错,鸡犬相闻。

      明越勒住马,并没有再尾随着那人往村子里去,转而向村里近旁的树林走。

      祁璟一言不发地跟着他,在他后面拴好了马,又取出干粮二人各自分了一点。

      明越边啃馒头边抱怨:“我好想念我们家阿璧啊。”

      祁璟看上去饿的有点惨了,一口馒头差点噎着。和着水大嚼了几下,含糊不清的“嗯嗯”了几声,表示赞同。

      明越一拍脑袋:“我竟忘了这个!”

      他拿过包裹,叼着馒头东翻西翻了一阵,抓了一把草出来。

      祁璟大奇,问道:“这是什么?哪来的?”

      明越笑道:“小茴香。今天跟着那个陆兄,走的不快,看见了就采上一点……弄点水来洗洗,总有点滋味了。”

      祁璟拿过水囊,几个纵跃间消失在林中。

      不多时便取了水回来。明越道:“这么快?井里取的?”

      祁璟应了一声,洗干净小茴香,放在手中碾了几下,那一根根草叶便在他手中化作粉末了。他转头问明越:“这个,怎么吃?”

      明越道:“我去弄只兔子来烤烤。”

      祁璟提醒他:“我们现在不能生火。”
      明越傻了。

      愣了三秒,一拍大腿:“也是!生了火被发现我们今一天白跟了。那能怎么办?加点盐夹着馒头吃吧。”

      明越咬着加了小茴香的绿馒头,委委屈屈:“搞来搞去还得吃馒头……那个人怎么回事,走的那么慢,今一天才走了六十多里。看他方向往西北,要是脚程快些,我们现在都能到泊州了。”

      祁璟安慰道:“再等等,马上天黑了,速战速决,你想留这睡一宿都不行。”

      两人说话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吃完东西将周围收拾了一番,再出树林时已是与黑夜融为一体。

      明越整了整黑袖子,身周的空气都仿佛沉静下来,整个人被一种危险的气息包裹着,由内而外正幽幽地散发出来,像一只隐于黑夜,伺机而动的狼。

      那是一种嗜血的气息。

      他抬眼对着祁璟微微笑了一下,对方也回给他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倒是许久不曾有过这种感觉了……飞影想必也急不可耐了罢。”

      张老汉家里今天来了个贵客。

      一身白衣,干干净净,举手投足间颇有话本里大侠的风范。他一进门就客客气气的向张老汉抱了抱拳,然后又客客气气地放下一块银子。

      那块银子在桌上仿佛幽幽地发着光芒,晃的他睁不开眼,那人随意地一举手间留下的是他们一家一年多的花用,于是他自然对那人接下来提出来的住宿要求满口答应。

      张老汉收起银子,忙不迭地吩咐老伴做了好些个时令蔬菜,又把家里唯一值钱的母鸡给杀了,熬了一大锅汤。自己却也舍不得喝,只偷偷给才七岁的小孙子盛了一碗,其余的一股脑端到了那位贵客的房里。

      等到那人用完饭,张老汉将他的碗筷收拾了一番,便去关锁院门了。

      院子里的大门已经坏了一月有余,好在自己家穷的叮当响,左邻右舍又都是熟人,也不会有人来偷。

      明天还是去修一下好了。张老汉摸了摸怀里的银子,美滋滋的想。

      天已黑透,乡野村庄的人大多点不起蜡烛油灯,于是早早地便歇了,准备迎接明天又一轮的辛劳忙碌。对于这些淳朴好心的农人来说,生活只有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和家里需要喂饱的几张嘴,江湖争斗,宫廷政变这种事情对于他们来说太遥远,连想的资本都没有,顶多成为茶余饭后人们拉进关系的谈资。

      明越走到那一人多高的土墙面前,啧啧叹了几声,也不知是在叹这家人太穷还是这墙太矮没有余地让他一展拳脚。

      叹归叹,他还是伸手准备往上攀去。

      刚摸到墙面,便听见那边放风的祁璟打了个暗号。

      他把脑袋凑过去一看,祁璟在那边指了指那户人家破败不堪的木门。

      明越上前一推,那门悄无声息的就开了。

      他一时愣住了,随即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

      他像祁璟打了个手势,对方点了点头,然后退到门边的阴影中藏了起来。

      明越足尖一点,人影一晃便轻轻巧巧地荡到屋后摇摇欲坠的窗户下了。

      蜷缩在墙头上的老猫突然抬了抬头,感觉有什么黑影飘了过去,警觉地瞪起它圆溜溜的眼睛企图逮上一只大老鼠美餐一顿。四下搜寻,那只大“老鼠”早已没了踪迹,于是晃了晃年迈的脑袋,打了个哈欠,又趴回去,到梦里大快朵颐了。

      明越从窗户探进屋去,里面那人呼吸绵长,已然熟睡。

      他在怀中摸了摸,掏出一根长管,向床上躺着的陆兄轻轻吹了一口,然后将管子往旁边一丢,在他身上搜寻起来。

      刚搜到那人袖子里,突然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一道内劲向明越腕间袭去。

      不好!这迷烟莫不是放太久受了潮?

      明越反应极快,随即回以一道气劲,两相碰撞,陆兄的白色袖袍竟化作粉尘,被掌风一带,便消失在黑暗中。

      陆兄拖着半截袖子,仓惶起身,看到明越不禁一愣,道:“阁下可是前日在宿镇龙安酒楼的高人?好俊的功夫,不知缘何来做这梁上君子?”

      明越不答,心下思忖,刚才那一掌自己使出了七分劲道,已与他持平,可见身手也不过尔尔。

      不管怎样,现下的局面都还算在他掌控之中。

      未待细思,明越向后急退几步,刚立住身形,又见陆兄侧身一掌挥出。

      明越向下一缩,避了过去。

      然而他背后破败的土墙可没这么好运了,立时裂开几道缝隙。

      那人一招没中,却不急躁,转身又攻,左手急点明越肋下“神阙穴”,右手持扇,匆匆向他胸前扫去。

      室内狭小,寻常人会感到局促施展不开,该有十成的功夫只能施展出五成,但对于明越来说都不是问题,十分的功夫更能借助空间灵活变化成十二分。

      迎面一扇扫来,颇有几分凌厉,明越暗自也称赞了一句。

      但称赞归称赞,他行动之间分毫没有懈怠,下盘一沉,仰面让过扇风,随即一掌横劈出去,正中那人腰间。

      不等这一招喂老,他干净利落一个旋身,站起身来,向右横跨半步,晃到陆兄左后方,伸指压住他命门。

      这一套下来称得上行云流水,半点破绽也不曾留给对方。

      明越在他耳边道:“就你这等功夫也能被邀去天下英雄宴,怨不得是一群草包,成事不足。”

      陆兄受制于明越,咬牙恨恨道:“吾此番技不如人,无话可说。只是阁下何人,却不敢报上名号?”

      门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想来是张老汉一家被这里动静惊醒,起身欲一探究竟。

      脚步声渐进,行到门口却忽然停住了。
      明越在他颈边呵了口气,道:“不要这么较真嘛小兄弟,我是谁不重要,一个名号而已,来日地下有缘再见,我自当告诉你。”

      陆兄一听这话,瞳孔骤缩,侧身横扫一掌,欲抢攻反制。

      明越伸出双指钳住他手腕,用力向后一扭,便将他整个胳膊翻了出去,再伸手在他身上几处关键大穴一一拂过,那人便被卸了全身的力道,一口心头血呕出,软软地瘫了下去。

      仔细看去已经停了呼吸,怒目圆睁,竟是被打死了。

      明越将他扶起来,伸手从他怀中摸出令牌,然后将尸首往地上一放,毫不留情地转身便走。

      刚迈出两步,想了想又回过头来,将这人从头到脚剥了个干净,小到发间束带,大到外袍靴裤,连带那人的武器也一并顺走。

      明越掂了掂那人刚才用的扇子,颇有点分量,看材质该是铁骨,末梢带着细小的铁勾,扇面题了一句“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两行字笔力遒劲,深得他心,不禁有点后悔自己方才下手重了些,心说留个活口说不定日后相见还能调侃两句解解闷儿。只是若是不杀,这人跑到英雄宴上去指认自己,则又是一桩大麻烦,两相比较,还是杀了更方便划算。他摇了摇头,再次试图离开。

      没等走到门口,又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折过身来。他的脸半隐在黑暗中,另一半则被窗外皎月衬的有几分惨白,此情此景倒真有几分像那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罗恶鬼。

      他看着横陈地上的尸体居然笑了,不紧不慢地道:“对了,想我们来日地下不会再见了,你想知道我叫什么,我这便告诉你。”

      “千里悠然风,天地一孤客。”

      他说完,转身拉开木门。

      祁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张老汉一家五口被他封住了嘴绑在房柱上。看见明越出来,神情仿佛真像见了鬼一样,惊惧交加,想要喊叫却张不开口,憋的脸色红涨,五官移位。

      张老汉的孙子才七岁,明越只瞟了他一眼,他就已经吓得眼泪鼻涕糊齐飞,好不凄惨。明越活了一把年纪,还没有欺负小孩子的兴趣,于是挪开了对着那小孩的视线。

      张老汉:“唔唔!!唔唔!”

      明越看向祁璟:“他说什么?”

      祁璟想了一下,答道:“按照我的经验,他应该在说‘大侠,饶命。’”

      明越问道:“大侠?他在叫谁?这屋里唯一的大侠可不巧刚被我送去见阎王。”

      祁璟问道:“东西都拿到了?”

      明越点了点头,道:“关于这人身份只知是姓陆,听日前他们在酒楼所说,该是近几年来有头有脸的人物,回头打听一下,到时见机行事,以防万一我还把他的随身衣物都弄来了。”

      祁璟笑道:“难为你想的周到,”又指了指地上几人,“怎么着?”

      明越居高临下的轻轻瞥了地上五花大绑跟梁柱捆在一起的几个人,没做反应,抬脚像门口走去。

      祁璟接过明越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打点齐整,跟着他出去。张老汉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着的肩膀也瞬间塌软佝偻下来。

      明越路过他们的时候带起一阵轻风。
      出门时墙头上的猫再次被惊醒,站起来弓了弓背,身上的毛都炸起来了。

      明越心情甚好,伸手想去顺一顺猫毛,那猫却向后缩了缩脖子,嫌弃地避开,顺手反挠了他一爪子。他讨了个没趣,却也不甚在意,扯了几根草团成球,纵身跳上墙头,把草球吊在它眼前扫来扫去。仿佛猫这种生物对于在自己面前晃动的东西有种天然的攻击性,即使老态龙钟站起来肚子都要垂到地上,也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洪荒之力,伸爪欲挠那个粗陋的草球。

      明越逗猫逗的兴起,那边祁璟已经折回小树林,七拐八弯地把坐骑牵了过来,他看着在黑夜中蹲在墙头逗猫的身影颇感无奈。

      明越看到他回来,笑着招呼他:“哎,你快来看,这猫怪有趣的!”

      祁璟:“……”

      明越扔下草球,自己十分潇洒的从墙头直接跃到马上,意犹未尽的把马鬃当做猫毛撸了两把。

      祁璟也翻身上了马,俯身夹着马肚,轻轻“驾”了一句,两道身影疾驰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张老汉的孙子张根生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溅到了脸上,在脸上滑过,痒痒的,甚是难受。他想伸手去擦一擦,无奈手脚被束缚着,抬不起来,只好歪着脑袋用肩膀蹭掉血迹。

      他歪着头,借着月色,余光里看见张老汉将头靠在柱子上,似是睡得酣畅。

      张根生吸了吸鼻涕,觉得奇怪。刚才凶神恶煞的两个人前脚刚走,爷爷怎么这么快就睡着了呢。果然是年纪大了容易疲倦么。他想转头告诉爹爹,扭过头,看见爹爹深垂着头,竟然也像睡着了一般。他忽然发现爹爹的领子被什么液体浸湿了一大片,于是想起先前飞溅到自己脸上的液体,似乎隐隐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下午杀完鸡院子都弥漫着的那种腥气。

      他瞳孔骤缩,张大了嘴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来。身下一片温热,但他此时已经感觉不到了,只像有一股凉意和恐惧在心里炸裂开来,震的他头皮发麻。
      他想跑,想躲起来,但被绑在柱子上无法动弹。

      终于,他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尖叫起来,孩子独有的稚嫩嗓音尖细又锐利,直破云霄。

      只是无论他叫的多大声,身边的人都不会再应他了。也不会再有一双粗糙却温暖的手在他恐惧的时候抚着他的脸颊告诉他不怕了。

      尖叫声吵醒了左邻右舍,乡村里的人总是冷漠而又热情的,骂骂咧咧的披着衣服出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看见坐在地上身下一片狼藉的张根生时,众人也皆慌了神,手忙脚乱的扑上前把他解开。

      张根生一脱离了桎梏,不管不顾的拨开人群向外跑去。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穿过稻田,穿过树林,穿过山涧,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逃离身后那个地狱,那个充斥着血腥味和亲人尸体的修罗场。

      天光微熹,他不知疲倦地跑了半夜,竟是已经跑出了几十里路。

      远方地平线出一个人影蹚着晨光向他缓缓走来,被朝霞镀上了一层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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