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四章 本来觉得过 ...

  •   时当正午,日头正盛。

      明越与祁璟行了向北走了数日,这日行到江北一处要镇。

      二人牵了马,在镇中不紧不慢地慢慢溜达。他们在山中隐居十数载,虽偶有消息传入,但对于外界花花世界已经感到有些陌生了。就比如说现在脚下的这个镇子,十八年前还名不见经传,如今已经是一个熙熙攘攘人潮往来的繁华重镇了。

      明越伸手拦住一个卖桂花糕的小贩。

      “劳驾,请问这里是何处?”

      小贩对于问路的人习以为常,张口便滔滔不绝地介绍:“此处名叫宿镇,本是江边渔村,因同元三年皇上下旨修建水路沟通南北才日渐繁华,到今年同元七年短短四年间已有一万余人登记在籍啦。此处气候湿润,风景宜人,交通更是便利,从水上北行三日可到扬州,西行六日则是滁州,若向西南,不出五日便就到了金陵城啦!二位如要走官道,西北三百里处正是泊州!所以咱这宿镇乃是商旅往来必经之地,二位可在这住上几日,慢慢赏玩。哎哟,说到咱宿镇,那我王二的桂花糕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这桂花糕均是选用上好桂花,朵朵芳香沁人,花叶饱满,色泽鲜艳,再放到糖罐里腌上一个冬天…………”

      明越:“……”

      他赶紧打住小贩的话头:“多谢多谢,给我来两块!”

      他其实只是想问一下这个镇叫什么名字而已。

      祁璟掏钱的手已经僵硬了,明越疑心他会控制不住,直接用铜板把小贩的嘴堵上,于是先他一步夺过钱袋,掏出三文钱递给对方。

      小贩喜笑颜开,又道:“多谢公子光顾小本生意,祝二位恭喜发财财源滚滚万事如意心想事成生意兴隆金榜高中摘得桂冠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二人一脸黑线,谁给你的智商对着两个大男人早生贵子啊。

      不过明越想了想,也没错,虽然不是他们生的,但是两个“贵子”都已经十八九了。

      明越边想边咬了口桂花糕。

      “咦?”

      祁璟神色顿时紧张起来:“怎么?这桂花糕有问题?”言罢便要纵身而起去找小贩算账。

      明越嘴里的糕还没咽下去,含糊不清地连声道:“慢着慢着!”

      祁璟回头:“你怎样?”

      明越将糕吞到肚里,险些没被噎着。伸了伸脖子把气顺通畅了,才慢斯条理地道:“没怎样,就是还挺好吃的,齿颊生香,那个罗里吧嗦卖糕的所言非虚。”

      祁璟:“……”

      明越把另一块举到他面前,道:“来一口尝尝?”

      祁璟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平心而论确实不错,糯米黏糯粘牙,既有米的醇香,又有桂花的清香,还融着丝丝糖的甜香,小贩说腌了一个冬天想来不是欺骗消费者,桂花与蔗糖缠绵的恰到好处,不会过于寡淡,也不会过于甜腻。

      明越边吃边道:“现在事情都还尚不明朗,我前些日子传信给阿雁问他具体情况,一时还没有回信。在此之前我们作何打算?”

      祁璟想了想,答道:“方才卖糕那人说此处近泊州,不如我们往泊州去几日,听闻泊州冶刀锻剑之术天下闻名。”

      明越吃完,掏出帕子擦了擦手,道:“好罢,便去泊州。正巧泊州应有当年阿雁布下的暗点,正好去打听一二。”他抬头看了看天,又说:“到饭点了,先找地儿吃饭,本来都没饿,反而吃了块糕感觉饿了。”

      祁璟无可无不可的,只牵着马跟着他走。

      明越看准了一间最热闹的酒楼,将马绳交到侍役手上,自己大摇大摆地整了整袖子抬脚跨进去。

      跑堂立刻迎了上来,请二人入了坐。

      明越只随意点了几样软兜长鱼,清蒸白条之类的江鲜,又让人温了一壶酒。
      不多时,几样菜肴尽数上齐,明越夹了一筷子软兜,放进嘴里,一边吃一边点评道:“蒜放的太多,盖住鲜味了。”又尝了一口蒸鱼,“蒸的太老!都快成火腿了。我们家阿璧都做的比这个好!”
      祁璟茫然:“是吗?我吃起来还不错,你向来挑食,能入的了你眼的怕只有皇宫御膳了吧。”

      明越哼哼道:“皇宫御膳也不过那样,真正好吃的还是汴州城外五十里卷怀庄的菜!我与那庄主相熟,曾去吃过一次,实乃人间至味,名字也叫的有趣,什么‘飞鸿下影’,‘独上兰舟’,尝得一次,终身不敢或忘。”

      祁璟道:“好好吃个饭,整这么多花样。那个词叫什么来着?附唐风雅?”

      明越笑道:“什么附唐风雅,附庸风雅罢。”

      两人说话间,门口又进来三人,正巧坐到了他们邻桌。

      三人下盘沉稳,步伐矫健,一看便知是练家子,其中又以右侧身着白衣那人为上。

      明越竖起耳朵,只听那白衣人文绉绉地道:“梁兄,周兄,一别经年,竟不想此处逢君。不知二位到此有何贵干?”
      对面不知是梁兄还是周兄的答道:“我师兄弟几人上月在南边刚缴了一窝山贼的老巢,现下二位师兄回山复命,我往中原先行一步,去锦霞庄探听消息。过几日等师兄他们处理完手上事宜,也赶去锦霞庄去参加那英雄宴。”

      另外一位奇道:“哎呀,梁兄,你可竟也是去那英雄宴的!”

      白衣人道:“如此可巧,吾此去也是为了锦霞庄英雄宴。”

      祁璟在旁边跟明越咬耳朵:“这位白衣服的老兄讲话怎的酸不溜丢,不像去英雄宴,倒像去赶科考。”

      明越憋着笑,发出“吭吭”的喘气声。

      那梁兄一拍桌子,豪气干云:“既然如此,不如大家同去锦霞山,路上还能互相照拂一二!”

      周兄也道:“正是正是!”

      白衣人却有些迟疑:“吾与一好友相约,怕是不便与二位兄台同行。”

      周兄道:“不妨事,那我们便八月十五锦霞庄再会不迟。”话锋一转,“说来我听闻武林盟这次大张旗鼓,乃是因为探听到了方氏孤儿的下落。”

      梁兄问道:“江湖上都传言找到方氏孤儿便能找到方家秘阁和太一心经的下落,可是确有其事?”

      白衣人拢着袖子,不紧不慢的倒了杯酒,说道:“江湖传言,不可尽信,但必然有几分道理。颜盟主此次正是想在英雄宴上与众位商讨此事。太一一出,必是一场腥风血雨,想来此事不能善了。更何况当年千里客万里杀二人作恶多端,又消失的蹊跷,许多事情悬而未决,迟早该有个了断。”

      梁兄轻蔑地道:“区区毛贼,行事鬼鬼祟祟,真不知道当年武林盟怎会被这两个宵小之辈耍的团团转,甚么天下第一,我呸!”

      明越饶有兴趣地听着,还顺手抓了两把瓜子嗑了起来,听到梁兄大骂,竟还露出了赞同的神色,微微点了点头。

      祁璟悄声问明越:“怎的?又要开英雄宴了?”

      明越也压低了声音悄悄道:“我也不知道,阿雁没跟我说过。”

      那边白衣人还未来得及附和,周兄突然道:“是了!我与梁兄武功低微,自然是收不到英雄帖了,但陆兄想必是拿到了吧?不知可有幸让我二人长长见识?”

      白衣人从怀里摸出了块木牌放到桌上:“周兄谬赞。”

      周兄拿起木牌,与梁兄一同细看,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不愧是陆兄,我听说除了八大门派弟子,就只有二十余人拿到此帖,陆兄真不愧为人中龙凤,实乃我辈榜样!”

      明越离得有些远,看不太真切那块木牌到底长什么样。他突然发力,手腕微微一动,一根鱼刺直直像白衣人射去!

      未及鱼刺近身,白衣人突然手臂一沉,下移了三分,胳膊向后微转,将筷子竖在腰间,正好夹住了破风而来的尖刺!

      仿佛是为了验证方才周兄吹捧他的话,这一手功夫露的极为漂亮,周围众人无不连声称道。

      白衣人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向大堂四周做了个揖,朗声道:“不知是哪位高人想要试一试吾的功夫,不必躲躲藏藏,正大光明出来比试一场便是!”

      明越刚才一刺角度极为刁钻且隐蔽,他背对白衣人,鱼刺却是从那人右后方飞去,现下他不承认,也就没人指认。

      白衣人见半晌没人站出来,自己也没受伤,自然不好纠缠下去,只好又打了个揖,整整袖袍坐了回去。

      周围小声议论的人也各自收回目光。

      梁兄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似有三分醉意:“陆兄真是好功夫,在下自叹弗如!可惜只有拿到英雄帖的人才有资格入厅参议,回头陆兄听到了什么消息,可别忘了告诉兄弟我。”

      陆兄举杯:“周兄,梁兄过誉。二位才是真正侠义心肠,心系武林和天下苍生。这等江湖大事,关乎整个武林,自然是该第一个告诉二位的。”

      接下来三人喝的高了开始互捧臭脚,明越没兴趣再听,留下一锭银子拉着祁璟起身离去。

      行到店外,明越顺手抛了几个铜板到缩在街边晒太阳的乞儿的破碗里,隔着六尺有余,准头却是极好,“哐”的一声落到那脏兮兮豁了口的碗里,险些没砸出个孔方钱坑。

      又走出一段,祁璟才开口道:“既然已有太一消息,我看也不必等阿雁回信,先往锦霞庄去便是。只是没有腰牌,光去凑热闹也是没用。”

      明越道:“方才粗略一看,那腰牌极为精巧,怕是你我都仿制不来。眼下距中秋只一月有余了,只有想法子抢两块来。我看刚才那个‘陆兄’就不错,而且方才他说约了朋友,想必他的朋友也该有一块令牌,如此我们只需尾随‘陆兄’伺机越货,便大功告成。”他说这一番话时笑的云淡风轻,仿佛丝毫不把杀人截货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放在心上。

      祁璟回忆了一下“陆兄”刚才露的一手,道:“他拳脚不错,但是内功根基不稳,不过看其对于行力借力一道已经足以掩盖内功上的瑕疵,若遇上寻常人,想必大多不是对手了。我倒没看出来他的武功渊源,只是为人酸里酸气,像是岁寒府的人。”

      明越哼道:“岁寒府一帮腐儒。抱着甚么孔孟之道,自以为能以礼平天下,还练武功做甚。”

      “伽释门还是佛门子弟,不是一般的喊打喊杀?”

      “谁还不是是面上一套,做来一套了。对了,这个是我的猎物,你莫要与我抢。”

      祁璟笑了笑:“自然,我又甚么时候与你抢过了?”

      明越伸了个懒腰:“你抢我的还少么。”

      祁璟不答,见路旁站着个卖冰糖葫芦的,便顺手买了串塞到明越手里。

      明越怒道:“当老子是小孩子么!?”说归说,还是将冰糖葫芦凑到脸前咬了一个。

      两人边行边在镇上随意找了个客店宿了。宿镇虽然繁荣,但到底只是个镇甸,对于住宿环境不能要求太高。明越进屋看着泛黄的被褥,皱了皱眉,到底也没说什么。

      当夜明越在床上辗转到后半夜,一直无法入眠。宿镇天气潮湿,客店的床铺带着股霉味,闻久了,倒也渐渐的感觉不到了。他心里一会想着留在山上的祁真和明璧,一会又想起失联多日的雁离和太一印,然后又不可避免的想到了老爷子。

      当年那场熊熊大火隐隐约约在黑暗里又燃了起来,把他双眼刺的生疼。他闭了闭眼,想哭却哭不出来,只觉得鼻子眼眶酸胀的难受。

      本来觉得过了半辈子,连生死都能置之度外,再没有什么事情是放不下的了。可是事情到了近前,该怎么挂记还是怎么挂记。他翻了个身,自嘲的笑笑。否则也不会一头热的冒险跑出来了。

      祁璟听到他翻身的动静,问他:“怎么还没睡?”

      明越“嗯”了一声,停了几秒,又说:“你不也没有么。在想什么?”
      祁璟没有回答,过了半晌,反问道:“你在想什么?”

      明越带着鼻音答道:“想我师父。”又把头抵在祁璟的背上,有些颤抖,喃喃道:“祁璟,你不能扔下我……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祁璟转过身来,将他抱在怀里,说:“我方才在想你。”叹了口气,又说:“你才不能丢下我……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

      明越用力回抱住祁璟,像要自己嵌到他身子里一般。

      月凉如水,房间里没有人再说话,只是用尽全部的心力依偎着对方,仿佛是在汲取这世间仅剩的,唯一的温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