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醒来已经在夏棘 ...
-
第四章
醒来已经在夏棘山。师傅站在窗前,神情冷漠。
“我一直没想到,原来你的心也这么冷。”我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他立在原处,抚着手中的竹箫,并不打算说话。
“第一眼你就知道他是裕亲王对不对,第一眼你就盘算着让我利用他对不对。”以往一切有关子陌的美好回忆顷刻间在我脑海里分崩离析。
“我对不起他。”
“当初你救过他,如今算两不相欠了。”他话里带着一丝嘲讽,眼神迷离。
“我不懂,你是玄琅族大祭司,唯一的使命只是将我托付给帝王之才。你一向不插手世事,为何此次要参与其中,处心积虑帮着那个庄令聿。”
“因为墨安。”他将竹箫别在腰间,负手望着我,“令聿的母亲,也是你的姨娘。”
我吃了一惊,最终苦笑一声,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他踏出门去,难得温柔地说:“所有的事,包括那信,都是我和你姨娘谋划的,令聿从没想过利用你,你别怨他。等你情绪稳定,我便送你回去。”
院里的花开得艳丽,可我只嗅到了记忆里那抹鲜红散发的血腥。
我拿起身旁的剑,挣扎着起床。我知道晚一刻,子陌就可能命丧黄泉。
朝野变更出乎意料地迅速,一切进行地理所当然。城内没有一丝打斗的痕迹,百姓们甚至如往常一样从容地买菜吆喝。紫禁城墙上已插满了聿军的旗号,守城巡逻的士兵自然也完成交接。我不由疑心,师傅到底让我昏睡了多久。
守城的将领认得我,恭恭敬敬地将我迎入。
庄令聿,或者说,当今圣上,召见我时已是晚上。
我猛地推开御书房的们,夜风扑进来,将他桌案上的信纸吹起,纷乱地落了一地。他没有抬头,依旧忙着手中的事,慵懒地说:“你这么莽撞,真不像个女人。”
“你打算怎么处置子陌。”我直截了当。
“那个什么裕亲王?”他终于抬眼,好笑地看着我:“前朝余孽,当然是斩草除根。”
“你不准杀他。”我语气强硬,但毫无底气。
他一脸地茫然,托着腮问:“这又怪了,不是你将他擒获的吗?”
“不是我,不,是我,是我。”我瘫坐在地上,全没了刚才的气势,低低地抽泣起。
他突然慌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喂,我最烦你们女人哭了。不就是个裕亲王吗,我将他流放北漠可行了吧。”
这次换我吃了一惊,我还想着讲讲安抚前朝,好生之德什么的道理,糊弄他一番。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松口了。我抹干脸上的泪,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直直地盯着他。他显然被我看得有点浑身不自在,转过身去背对我。
我缓缓站起来,退到门外。
“你保证。”我冲着他的背影说,他转身的一瞬间,我又突然慌张地将门从外面关上,匆忙离开。
四周静得很,乌云慢慢散去,月光洒在鹅卵石的小道上。我揉揉太阳穴,丢脸地想:墨清平,你怎么突然像个小女孩一样幼稚。
子陌上路那日起,我便被软禁在丞相府。无奈之下,我只得派朴生一路暗地里跟踪保护。
半月后,他来信,说子陌一切安好,手臂上的伤也无大碍了。我才略略放下心来。
中秋节这日,宫里来的王公公下轿宣旨:右丞相之女墨清平,秀毓名门,柔嘉成性,且于社稷有功,今册封为后,赐号德安,入宣阳宫。
父亲母亲见我乖乖接旨,大有随遇而安的样子,也就解了我的足禁。
我思量着要不要去看看师傅,终究解不开心结,未能成行。日子就这样虚度着。
直到商定的吉日到了,我穿上皇后礼服,戴着凤冠霞帔,被绣着丹凤朝阳图案的花轿送入宫去。我坐在床沿上,抚摸着怀中的玉佩,心里不是滋味。
雕花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跌跌撞撞地走来,掀起我头上的盖头,双手捧着我的脸,痴痴地笑。
“喂,庄令聿,你干嘛。”我将他的手拿开。他也不恼,拿起桌上的酒,又喝了一通。等到那壶里也一滴不剩,他缓缓地移至床边,倒头睡下:“喂,墨清平,你去,给我绣个香囊。”
我顿时懵了,这,这跟母亲讲的不一样啊。
看他已经昏睡过去了,也无法违逆。我只好脱下婚服,换上常装,让壁玉拿来针线,开始一针一线绣起来。直至半夜,困意袭来,我实在是睁不开眼,只好央壁玉代劳,自己靠在床边睡着了。
醒来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抱上了床,周身笼罩着檀木的香气,我想起昨晚的香囊,也顾不上穿上外衣,立刻下床去。
桌上空荡荡的,也不见壁玉的身影。我出了暖阁,抬眼便看见令聿坐在椅子上,手里摆弄着那个香囊。
他看见了我,指着上面绣的金龙说:“我就知道你偷懒了,这一半如此粗糙,一看就是让婢女绣的。”
我仔细地看了看,忍住心中的怒气,轻声告诉他:“那一半是我绣的。”
“哦,是吗?”他抿紧嘴唇,将香囊拿近,又反复看了几遍,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皇上,你不用上早朝的吗?”我咬牙切齿地说。
“多谢夫人提醒。”他将手中的香囊系在腰间,负手走到我面前:“其实我知道你有心上人,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找我吧,我不会勉强你的。”说完,一脸得意地走出宣阳宫,留下我怔在原地。
宫里实在无聊,没几日我便厌了。壁玉那小丫头处处守着宫里的规矩,也实在是无趣,我整天盼着有人陪我解解闷,就算是庄令聿也好。可那个无赖果然说到做到,再没踏足宣阳宫。
这天,我正躺在沁芳亭内消磨日子,壁玉持一柄丝质的仕女扇,一边轻轻摇着,一边说道:“娘娘,奴婢刚刚打御花园过,看见那边花倒是很好看,要不要过去瞧瞧。”我也不多想,旋即起身。
花是好看,可美人颜色倒是更胜花啊。那牡丹开得最好的地方,一位佳人婷婷而立,俊眉修眼,顾盼神飞。她着一层软烟罗的薄纱,远远一望,像笼在绯红的光晕中。我坐在一处回廊的栏上,欣赏着这佳人美景。
“你可知此人是谁?”我看向壁玉。
“看样子是刚入宫的静美人。”
我微微眯着眼,正想上前去探探。结果裙角被人踩住,差点摔倒。
“壁玉,你这丫头……”我正打算责备她一番,才发现此刻站于我身后的竟是庄令聿。
他默默收回脚,一脸无辜:“你这是要去哪啊?”
我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不是不管我吗?还说什么不会勉强我,想来是有美女在侧,没兴趣勉强我吧。”
他看看远处的佳人,露出狡黠的神色:“你不会在吃醋吧。”
我故作轻佻地一笑:“是啊!”
“哦?”他抚了抚我的秀发,作势要抱住我。一个没有眼力的小太监急急跑来:“皇上,夏棘山墨先生已经在御书房侯着了。”
“嗯,好。”他收回手,理了理衣襟,嘴唇弯成了好看的弧度,转身还不忘拿腔拿调地取笑我:“看吧,现在又来了一个争宠的。不然,你今晚床上等着我?”
我倒懒得与他拌嘴,只思量着小太监的话:夏棘山墨先生。必定是师傅了。
我很想他。捱到傍晚,我再也坐不住了,信步走去御书房。
御书房里一片漆黑,门前连个人影都没有。我想我来晚了,怅然地转身打算离去。
“喂,你这么等不及要对我投怀送抱吗?”不用想,这宫里就庄令聿敢这么叫我了。
他坐在偏殿的石阶上,旁边一棵硕大的梧桐树挡住了天边最后一点光亮,难怪我之前未注意到他。
他拍拍身边的空石阶,示意我坐。
我也不在乎什么皇后仪容了,过去盘腿坐下。
“你来看墨衡?”
我点点头。
“他很好。”
我继续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
“我母亲病逝了。”他依然是一样的语调。
“姨娘?”我惊讶地看着他。
他微微低下头,捏着那个粗糙的香囊,自顾自地说:“母亲是个至情至性的人,可她却教我,帝王不能有感情,所以我从小到大都很孤独,还好有墨衡陪着我。”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开始变得有些哽咽:“我都不知道我现在是不是很难过。”
面对姨娘这个从未谋面,却影响了我命运的人,我始终有一种道不明的感情,但此时此境我确确实实被他低沉的情绪感染着。月亮出来了,很圆,但有点冷。
我拍拍他的手:“喂,我们喝酒去吧。”
那天晚上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令聿喝得很醉,他说从没有像此时想要喜欢一个女子,我知道他说的那个女子是我。
我们心照不宣地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没有再说一句话。直到一天,我收到一份莫名的邀约,是在穆玉桥。
我穿一件素白色的长锦衣,在傍晚赶去。
此时的穆玉桥已经被人改名为清平,河面漂的满是鸳鸯河灯,河中心一条红木楼船,上面的灯笼将周围照得恍若白昼。
令聿突然从我身后出现:“你来啦,跟我去游船吧。”
他不等我回答,直接牵起我的手,上了船。
“今天又不是上元节,你怎么想起要来这看河灯。”我站在船头,望着这一切。
“因为你我相遇,是在这穆玉桥,在那年上元节。”他笑了一声,转过头来看着我,“你知道那年上元节我走后,在想什么吗?”
我摇摇头,等着他回答。
“我在想那个女孩子还真好看,没能跟她一起赏河灯,很是可惜。”他皱了皱眉,“母亲从不关心我。和在乎的人一起看河灯,算是我儿时的心愿吧。”
船有些摇晃,我险些摔倒,令聿顺势抱住了我。我没有挣脱,静静感受着他呼出的热气和微微慌乱的心跳。
空气开始变得暧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