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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在澳洲,我 ...

  •   在澳洲,我是岚姐酒吧里资格最老的员工。

      在澳洲的前半年,因为爸妈的关系,语言关对我而言根本就不成问题,其他课程又少的可怜,所以反而比在国内还要逍遥自在。古人讲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我则经常是坐在一望无际的农场上看日升日落,草卷牛舒。原先所有的信箱都锁了,所有的联系方式也没有告诉国内任何同学,少了牵挂,更加清闲。
      可到第二学期就依旧无聊的生活让我坐不住,于是应聘到岚姐的酒吧——开始之所以去酒吧是因为我环顾自己,实在没有一技傍身,唯有酒吧,只要色相即可,果然。
      为此,我特地练了两个月跆拳道,想如果待不下去就拍屁股走人。可竟不知,一待就是这许多年。
      岚姐叫许岚,从台湾来,我去的时候据说她已经有三十大几,可是保养得很好,身材窈窕,看上去最多二十七八;岚姐为人豪爽,深得所有员工的爱戴,我时不时开玩笑说:“岚姐,我追你吧。”
      她总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笑着:“我当真了哦。”
      然后我又会促狭地加上一句:“如果你年轻十岁。”
      她就会狠狠瞪我一眼:“小威,等着瞧,有你好看!”从包里拿出镜子照两照,“老娘很老吗?”
      “不老怎么会叫老娘。”
      她再瞪我一眼,高跟鞋“噔噔噔”踩在地板上去忙她的了,我知道她从来不真的计较这个。对了,我的中文名改作了“小威”,是跟着英文名“Wing”来的,岚姐不由分说就叫了“小威”,我也懒得解释,好像真过起了隐姓埋名的生活,起码不会再想起某个人叫“小翼”就一阵刺痛。
      酒吧的客人也是以华人居多,所以基本上我们操着不同口音的中国话,一直没有强烈的身在异乡的感觉。
      然而来酒吧的人总归良莠不齐,加上酒精的麻醉,动手动脚的也不在少数,有男有女,开始我一直忍着,有一天岚姐抱了手臂在旁边皱着眉头看了半天,拉我过去说:“小威,遇到色狼不要手软,打坏东西算我的!”
      我奉了圣旨,对一个拉拉扯扯的老色鬼大开杀戒;他灰溜溜地爬出去,第二天反而回来找岚姐道歉。
      如是几次,果然杜绝了占我便宜的现象。
      最后一次是一记背摔,把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直接摔到大门外他的宝马车旁。
      回过头,整个酒吧呆住,每个侍应生无比膜拜地行注目礼。
      第二天下班的时候,一个北京的小伙子凑过来:“嘿哥们儿,看不出来哈,你人长得挺娘们儿,身手倒绝对爷们儿。”
      我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回去睡觉,可从此以后他们似乎都很愿意跟我混,且我被赐名“老大”。
      入乡随俗,在酒吧的环境里,慢慢也学会了抽烟,喝酒,讲荤段子,我必须不能显得太格格不入,可自己心里明白,脱了马甲一样还是王八;我依然没有可以摆脱束缚,翱翔云霄的双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似乎都已经变了,变得再也不着过去的痕迹:以前怎么晒黑又重新白回来的皮肤好像彻底成了古铜色,肌肉强壮了许多,甚至曾经怯怯的眼神都看起来时而冷傲时而不屑——却再也看不懂自己是谁了。

      又过一年,爸妈不知从哪里打听来酒吧的地址,竟双双特地过来巡视,还好当时我并没像往常一样叼着烟跟别人开不着调的玩笑。可明显地,他们十分不满意我的工作环境,人生第一次,我坚持了自己的选择。
      “看什么看,都干活去!”岚姐拍着桌子,刚才他们在时她一直毕恭毕敬地忍受着挑剔和责难,对她来说真是百年难得一见。
      我默默跟着她走到后堂道歉:“岚姐,刚才,对不起。”
      “什么啊,父母大人会担心也是正常,如果我的女儿还在身边,说不定我也不会允许她到酒吧打工。”说到女儿她的眼神黯了一下。很久以后她才告诉我说那天真的有点被惊到了,因为一直以为我只是附近名牌大学的穷学生,完全没想到却有如此优渥的生活条件,按理说根本不用到酒吧这种地方打工糊口。
      是啊,为什么呢?我望着远方,含糊不清地回答:“也许开始是觉得酒吧里的喧嚣可以很好地隐藏每个人的情绪,而后来,就是把你们大家当成亲人一样的看待了吧。”
      她拍拍我的肩膀,虽然眼睛里有清晰的不解,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平时岚姐是觉不允许我们多喝酒,而平安夜却例外,澳洲的圣诞仍然是明媚盛夏,让我有些怀念家乡白雪皑皑的冬天。
      大家都喝到微醺。那个叫张岭的北京小伙子喷着酒气,口齿不清地说:“老大,你从来不想家吗?TNND每年到这时候北京肯定起码下过一场鹅毛大雪了……”
      “你们知足吧,”岚姐打断他,笑眯眯的,“从小到大,从台湾到澳洲,我还没见过真正的雪。”
      那我呢,总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家乡也下雪,一冬差不多两场,很大的倒少见,霰雪纷纷,绵延不绝,这时想起来,觉得像极了我无望的爱情;况且,也真的没什么值得我牵挂的人和事,只是那一年答应了一个人无论如何回去参加他的婚礼,恐怕是要食言了吧。
      “喂,小威,在想什么?”岚姐伸出五指在我眼前晃啊晃。
      “没什么,在想食言时不时真的要发胖。”
      “哦,那胖点也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我们这里吃不饱呢。”她在醉倒之前最后看我一眼,说的别有深意,“小威,你长大了……”说罢重重砸在吧台上。

      再一年圣诞,早早起来跟岚姐打个照面,她走过去又退回来:“小威,平亚是谁?”
      其实昨晚并没有醉到不省人事,所以我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岚姐叙述着她自己的人生遭遇,嫁人,离婚,又嫁人,来澳洲,又离婚,因为没有抚养能力女儿判给前夫,不得不从最底层摸爬滚打,遭人白眼,遭人调戏,才渐渐有了今天这个安身立命之所。
      而我则掰着手指头细数:第一次见到他,我10岁,他15岁;第二年他考过来,我11岁,他16岁;去车站送他上学,我14岁,他19岁;第一次偷吻他,我15岁,他20岁;最后在机场分别,我18岁,他23岁;一年,三年,一年,又三年,久久不见,到现在久的我自己快没了时间的概念。
      “很好的女孩?”她问。
      “不,他是个男人。”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我只有微笑。早就学会了对自己诚实不欺,我本来就是这样真实的我,遮遮掩掩反而没意思。

      从此以后,我喜欢男人这个事实变成大家皆知的秘密,但他们依然待我与以前无差,这让我不禁感动。平时禁忌的话题,到了平安夜喝醉后会百无禁忌地讨论,我并不介意。
      “老大,”张岭的问题一贯白痴,“喜欢男人是什么感觉?”
      “跟喜欢女人差不多吧,”我瞥他一眼,“你要不要试试?”
      “呃,不了。”他像猴子似的往后一跳。
      岚姐颤巍巍地一只手扒开他的脸,一只手递过酒杯:“小威,有没有想过,其实他也是喜欢你的?”因为她听过我跟他全部的细节。
      想过,可即使是,我也不要,那样不纯粹的感情我不要。不能相守,不如相忘。
      “不过,我告诉你,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岚姐,你这打击面也太宽了吧。”张岭不乐意了。
      “怎么了?!”岚姐回头瞪他一眼,他马上噤声。
      我也是个男人,可似乎确实不了解男人,更不了解女人,好不好,也与我无关吧。
      “小威,听岚姐的话,找个姑娘好好过日子,你的条件要多好的没有?”
      “岚姐,”我喝完最后一口酒,轻轻把酒杯放在吧台上开了口,酒吧里一时寂静无声:“并不是因为我喜欢男人才会爱他,而是,我爱上他的时候他就是个男人,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没得选择,无法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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