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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爸妈的婚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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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妈的婚姻终于平静死亡,在我高考之前两个月,一个去了瑞典,一个去了新西兰,就好像他们的性格一个沉静一个火热,生活一定是会把这样格格不入的两个人远远分隔于地球两端,不管曾经如何相爱。我挑选了澳洲完成大学生活,没有办法如同用尺子在地图上丈量般不偏不倚,只能选择一个还算中意的中间地带,好在他们一定也不介意;而还是决定了参加高考来结束我在国内的最后生活。
我从不后悔是他们的儿子,如果说唯一的遗憾,就是他们相反而极端的性格在我身上得到了验证,他们走后我常翻弗洛伊德的书,越发觉得自己有人格分裂的倾向。
再两天就高考,高三的学生们似乎面临末日审判般到了癫狂的状态,我自然是随着他们玩闹。游乐场,K歌,泡吧,仿佛今天过去就没了明天;最绝的是,在酒吧嘈杂闪烁的舞池里,我竟然被班上几个喝醉女生强吻,说是三年的告别吻云云。三年,三年又算得了什么。我感到自己的心早就老了,远远超过18岁。
到家已经是凌晨两三点,看多去家里竟然亮着灯,我思索着是出门的时候忘了关,还是爸妈突然回来看我高考,抑或是家里糟了小偷——反正搬的基本上就剩下一台冰箱,一台空调和一张我睡的床,小偷应该也没的什么挑选。边想着边开门,一眼看到那个背影就愣在房门外。
迟迟没有听见我进门,他扭转头来:“小翼?”
我先红了眼眶,仍是站在门口整理好情绪,用平静的声音问:“你怎么在?”
他笑得有些尴尬:“叔叔阿姨打电话来说这两天高考,让我关心你一下。”
“哦。”只是关心一下,也用不着大老远的跑过来,“让你费心了,其实我自己会照顾自己。”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一个字,半晌:“会照顾自己个屁,我刚看到冰箱里总共还剩两个番茄,三个鸡蛋,一大包泡面,怪不得你越来越像豆芽菜了。”
“我,有吗?”看到他似笑非笑的神情,我也不甘示弱讽刺道:“我妈要知道你是如此得她唠叨的真传,一定认你做亲儿子。再说了,像你这样大头菜的样子就好吗?”
“亲儿子怎么认的?”他不以为忤。
“自然是我退居干儿子。”
“你饿不饿?”他问。
“说你像我妈你还顺竿爬了。”
“好了,厨房有绿豆汤,你自己盛了喝,我先去洗澡。”
一遍一遍地把绿豆从汤底舀上来,再看着它们沉下去,听着浴室里传来水流的声音,我下了决心,如果他还是单身,就毫无保留地告诉他一个真实的我和一份真实的感情。或许上帝真是眷顾我,如果没有在这个时遇见,或许永远就不会再遇见。
“嘿,发什么呆呢,赶快洗澡睡觉!”他一手拿毛巾擦头发,一手重重拍了下我的脑袋。果然,习惯都没有变。
我回了神,“马上就去。哦,平亚,我们还是得挤一张床了。”说罢一口喝完绿豆汤走进浴室。
他半卧在床上看书,壁灯泛黄的光照着他的轮廓和半湿半干贴在额前的头发,这一刻,让人的心格外柔软;我站在门边犹豫着,仿佛又变成那个在海边小房子里望着黑乎乎的地板发呆的怯怯少年。
他抬起头,眼中也有一秒钟的柔软,随机恢复如常:“怎么了?”向旁边移移,示意我上去。
关了灯,黑暗反而会让人的感觉特别敏锐,我闻到他透过沐浴露的,和当初透过淡淡海水味一样的气息,有些感动和抱歉:“平亚,你要过来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这样待不了几个小时又要回去了吧,车票买好了?”
“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关心人了?”
我轻笑,是啊,什么时候学会关心人了。
“没有,这次是请了一周的假,上班一年还没放过假。”
许久的沉默。
“平亚,那次,对不起。”
“哪次?”他嘴上这样说,可身体分明震了一下。
“我……”
“别多想,都已经过去了。”他轻拍我的手臂。
“杨雪还好吗?”
“她啊,”两秒钟的停顿,“很好,本来说要请了假跟我一起过来照顾你的。”
“哦,那替我谢谢她,劳她费心了。”我轻笑着,“对了,上次去你们学校,有人说我们长得像,还说我是她弟弟呢。”
“那说明你们有缘分吧”,他轻轻抽回放在我手臂上的手,只留下汗湿的感觉,不知是我的汗水还是他的汗水。
“结婚一定要通知我。”你结婚,就算是我怎样痛,怎样远,也一定会回来。
“当然。”
又是许久的沉默。
“小翼,这次我们又有多久没见了?”
“三年,可能是四年吧。”
他重重叹气:“有没有觉得……我们生疏了?有时候我很怀念那年夏天刚认识你的时候,而这些年,不知有些什么老是横在我们中间。”
我又何尝不怀念那年夏天,可隔膜是没有办法避免的吧。谁叫我们的感情,像壶总烧不开的水,热热又冷冷,冷冷又热热——既然烧不开,就别费劲了。
“睡了?”他问。
“没有,在想那年夏天。”
“睡吧,”他又叹气,“明天我帮你把提纲拎一拎。”
早晨起来,桌上摆好了清粥小菜。
“快点吃,吃完再复习一下明天要考的科目。”他拿着碗催促。
“是,妈。”我笑言。心里明白这样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了。
直到高考结束,我们都没有提到那天的伤感话题,我默默地把赴澳时间安排在他一周假期的最后一天。
考完那晚,他问:“听阿姨说,你要去澳洲读大学?”
“哦,我那个妈啊。”我故意把“那个”咬得很重。
他摸黑伸过手来揉我的头发,我摸黑招架住他的手臂,两个人在黑暗里无声厮杀,突然有一个时刻,近的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出的热气,我愣住,仿若时间停滞,就这样下去,哪怕不再近一寸不再远一寸,也好。
“小翼,”他不自然地轻咳,随即松开手“什么时候走?”
“下周五。”我狠狠把自己摔回床上,“平亚……”
“怎么?”
“……没什么,睡吧。”
寂静久的让我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听到略带沙哑的声音:“说吧。”
“……平亚,在你的心里有没有一些遗憾?不管是什么性质的都算。”
“最大的遗憾……是阿婆走的太早,没来及让他享到孙子的福。”
说到阿婆,我们都无可避免的唏嘘良久。
“还有吗?”我继续问。
然而没有等到他开口,我自问自答地说:“平亚,每个人都有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遗憾,越想就越无法释怀,可我渐渐明白,大多的遗憾终其一生都无法弥补,因为如果可以弥补也就不成为遗憾。”
广播里已经在催促乘客登机。
“小翼,一路顺风。”
“嗯,你回吧。”我们站起来,凝望,我突然紧紧抱住他,颈项交缠,我躲在他的发丝里说“平亚,爱情就像一场零和博弈,爱是负,不爱是正,谁先动情谁先输。”说罢嘴唇轻触他脸颊,拉起行李箱坚定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