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近，路横斜》水倚秋千

3、两招败

　　月朗星稀，终于有了动静……

　　只见卓子怡翻身过墙出来了，无弦心里笑道，难怪那大门破败成这样，原来是早就荒废不用了呀。

　　为了不被发现，南宫晓和无弦远远的跟着她。

　　“若她是出来找良家男子寻欢的，我们不是白折腾了呀？”无弦低声的说道。

　　“你见过找良家男子还要往小树林的方向而不去城里的吗？”南宫晓亦轻声道。

　　两人继续远远的跟着。

　　小树林外有一条河，卓子怡便停住了脚步。原来那里已经有一个人在等她了。两人已不敢上前了，如果此人便是卓子思，那么以他的功力是很容易发现近旁有异的。

　　无弦凝神静听便能清楚的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看了一眼南宫晓，谁知他也是一副完全能听到的表情。原来南宫世家的人还精通听壁角的功夫呀？这该是他吃饭的本钱吧？无弦偷偷的笑了笑。

　　“是老爷子让你来找我的吗？”卓子怡的声音有些清冷，仿佛和陌生人说话一般。

　　“我不过是许久没有回建业城了，只是想看看你。”一个男子的声音，不冷不热，清晰带着一丝浑厚。

　　难道是卓子思？

　　“看看我？呵，奇了，当年我云英未嫁之时也不见你同我亲近过，在我被逐出家门之时却也不曾见你向老头子求情过。你？我的好弟弟，今日却说想看看我，不觉得有些牵强吗……”

　　果然是卓子思！

　　“其实我是想亲自提醒你，在爹六十大寿的期间希望你不要做让爹有失颜面之事，否则，”卓子思顿了顿又道，“我不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

　　“不用威胁我！告诉你，我还真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卓家又怎么样，承兴堂又如何？早在老头子把我逐出家门时便和我划清界限了。嫌弃我辱没了门楣，嫌弃我身子脏是吧？老头子当年未经我同意就把我嫁给那个年过半百的什么破掌门人，他想过我只是一个年方十八情窦初开的女子吗？他想过我是他的女儿吗？除了你，我和子月在他眼里根本连个丫鬟都不如。他断送了我的一切，我还怕自己做出些什么事来吗？我只恨自己为何要姓卓，为何要投生在这承兴堂？”卓子怡声色俱厉的说道，可其中的悲哀似只有自己知道。卓子怡转身便走了，飞奔而跑。

　　无弦有些震惊，即使行为再不检点的女子都有她的无奈，人或者，总承载着千丝万缕的无可奈何。

　　卓子思一直站在那里，夜色掩盖了他的神情，看不出悲喜。而无弦和南宫晓却不敢离开，只是怕万一妄动被发现了。

　　许久，无弦觉得自己甚至都有些腰酸的时候，却听卓子思说道：“出来吧。这么猫着身子很累的。”

　　无弦用手按了按南宫晓的背，示意他不要动，而自己从草丛中走了出来，一直走到卓子思的面前，带着微笑的看着他。

　　夜色中，他带着一种莫名的表情，让人看不真切，越发觉得这人的神秘。

　　而卓子思待看清无弦后，有一刹那的震惊，一直盯着她的脸看着，随后又移开了视线看向了河对岸，依旧什么都没说，只是若有所思。

　　而无弦觉得有些蹊跷，自己的脸还不至于美到让一个陌生男子震惊的地步吧？只是他方才为何……难道是故意的？

　　一阵可怕的静默，无弦觉得可怕的是这个男子的心，让人产生距离感。

　　却在此刻做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很愚蠢却又不得不做的动作。拔剑，架在他的肩上。

　　卓子思才回过头来，微愕的看着她，笑了笑道：“你觉得你杀的了我吗？”

　　“不能！”毫不犹豫的便回答了。

　　“那为何还要找死？”

　　“好过你先出手杀我，这样我或者还能自保。”无弦只是觉得这架势有些剑拔弩张的意味，可卓子思的身上却毫无杀意，莫非他不想杀我？

　　“你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或许可以不用死。”卓子思淡然的说道，毫不在意自己的肩膀上被人架了一把剑。

　　又道：“为什么跟踪我姐姐？”

　　“为了找到你！”

　　“找我？为了杀我吗？”卓子思居然笑了。

　　“自然不是，但是能杀你了便最好。”

　　“何解？”依旧是轻松的语气。

　　却让无弦感觉压力更甚。看着卓子思约莫二十五上下的年岁该和沈轩羽差不多，眼中却带着一种空洞的荒凉，不同于千寻的傲气和偶尔的温柔，不同于沈轩羽的随性淡漠，亦不同于南宫晓的眼中装满的疑惑。却单单只是这种荒凉令人望而生畏，无关武功修为。或许他是一个从骨子里便冷透荒凉的人。

　　“因为我想得到你身上的一样东西，如果杀了你那便更容易拿到它。”无弦毫不畏惧的说道。

　　“是吗？可是你绝对杀不了我。不过我给你一个机会，我暂且不问你想拿到什么，如果你能在三招内不败给我，那么我身上的东西随你拿。如若不能，那么我便用你的剑杀了你！”不容置疑的语气。

　　自到中原以来，无弦还未正面与人交手过，多半都只是在凌薇阁被人伤到。幸好还有千寻传给自己的一股真气，至少可以用剑，只是希望自己能熬过三招。

　　无弦收回剑，做了一个白虹贯日的起始招式，算是应允了卓子思的建议。无弦的身法并不算慢，闪身过去便如蜻蜓点水一般刺向他的眉心，卓子思却是蹬起脚尖连着后退几步，而无弦的剑同他的眉心保持半尺的距离便这样一个退一个进，直到卓子思倒翻身来越过她到了无弦的身后。无弦跟着转身过来，身形也快，只是此刻能用掌力便可以击倒他。只是她是不能出掌的，她的内力被封住了，此刻用的仅仅只是千寻的一股真气和自己的剑招。可是这样的剑招其实只是虚招，毫无杀伤力。

　　在无弦第二招出手前，卓子思一个璇身指尖一弹，气刀打中了无弦的右肩，无弦后退了几步，剑顺势落下，右手已疼的无法动弹。能在指尖打出气刀的人内力定然很深！

　　“两招已败！”卓子思暗自运功吸气地上无弦的剑，手腕一转便刺向无弦，无弦退了几步喝到：“慢着！”

　　“你还有什么临终遗言吗？”

　　骤雨初歇，溪桥柳细，一行六人已行至天山脚下，拾级而上，蜿蜒曲折，只觉山顶玉宇琼楼，却暮霭沉沉，一丝沉醉，三分飘渺。

　　沈轩羽径自走在前头带路，什么也没说，只是熟悉至极的七弯八拐走到一间楼阁“听水阁”，然后进去走至二楼。

　　此楼阁摆设极为雅致，虽不是女子闺房却带着女子的三分小家碧玉的秀气，更为甚者能听到潺潺水声，比溪水荡气，较瀑布柔情。无弦愣愣的四周查看，据方才一路走来，这里并无任何水流经过，甚为惊奇。

　　一扇宽约半丈的云屏静静的立在那里，隐约看见后面立着一个身着红衣的妙曼女子，只见她轻盈的走了出来，朝沈轩羽有些欣喜的唤了一声：“二哥！”

　　能唤沈轩羽一声二哥，且身着红裳的女子想来定是江湖中人称的“冷红裳”无疑。沈轩羽说凌薇阁的女子美艳无双，难道就是指他的三妹？无弦心想，暗自打量着她。这女子虽体态婀娜有致，容貌却并非绝美，只算是蒲柳之姿，眉心一点朱砂痣稍显妩媚，只是更多的却是那股英气和一份超出年华的沉稳。

　　无弦只是暗自揣度着眼前的这个女子，她能凭自己的力量做到凌薇阁的三阁主名满江湖，难道凭的仅仅只是武功吗？她的心智也该是旁的女子无以匹敌的吧？

　　冷红裳似乎发觉无弦在打量着她，看了无弦一眼，于是说道：“二哥，你从来不带人回凌薇阁，只是不知这位公子是否是你近几月游历结识的至交好友呢？”

　　“小妹，我不过想带她来看看凌薇阁，好让她断了加入凌薇阁的念头啊，知道自己是个无用之人那，呵呵。”沈轩羽笑笑的说道，无意间瞥了一眼无弦。

　　“二哥，你这说法倒是新鲜啊，有你这样断人念头的吗？武林里如此之多的人想加入凌薇阁，用你这法子怕是凌薇阁要成为游览胜地了！既然你能带这位公子来此，那他定然也不是泛泛之辈，想加入凌薇阁的话，也不是不可以的。”冷红裳负手而立，眼神淡定，微微的笑着。

　　无弦突然觉得有刹那的恍惚，那神情……这女子的沉稳谨慎果真体现在修养之中，举手投足，一颦一笑……

　　“三阁主，”无弦顿了顿道，做轻松状，“我觉得这叫起来似乎有些别扭，我还是叫你冷姑娘可好？”

　　“不必了！我还是喜欢你叫我三阁主！”冷红裳这话似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无弦一愣，心想果真是姓冷的，一点不错！

　　沈轩羽似意料之中的看着无弦笑着，无弦瞪了他一眼，对着冷红裳似笑非笑的说道：“那好，三阁主，我想我还是据实以告吧，我其实是个女子，你二哥也是知道的，我叫拜无弦，来自波斯。同你二哥不过也是萍水相逢，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我不会武功，事先声明了万一在这凌薇阁我做了什么令你三阁主不喜的事情，可不要下手太狠了，无弦可是一个不会武功之人。”无弦只是觉得自己虽不讨厌冷红裳，但对她却无半点好感，只是希望自己的坦白可以让她不查自己的底。

　　“是吗？就单单凭你在神农谷的所作所为，我便有理由让你死一百次了，不过既然我二哥你把你带到这儿来，我自然不会为难你的。至于这凌薇阁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事情我相信我二哥会告诉你的。”冷红裳说着看了看沈轩羽。

　　无弦也不意外，她早就想到凌薇阁的消息网的广阔。只是冷红裳这人果真如江湖中传闻一般从不把人命当人命看待。

　　“小妹放心。阿桃！”沈轩羽唤道。

　　突然一个侍女就出现在了无弦的身后：“是，二阁主，有何吩咐？”

　　无弦只觉得脊背发凉，连一个普通的侍女尚且轻功之高，够得上武林中二流高手的水平，这里果真是卧虎藏龙之地。想到这，她更加佩服眼前的冷红裳，一路上同沈轩羽相处以来，他似乎从不防备自己，隐约能从他口中得知凌薇阁其实一切都在他小妹的掌管中。沈轩羽和苏千寻两个人实则过问甚少。

　　“带五位姑娘去依楼轩好好安顿下！”

　　名唤阿桃的侍女允命带着无弦她们离去了，留下了沈轩羽和冷红裳二人。

　　“小妹，你让我到神农谷去取百叶草可是因为大哥？”

　　“不错，神医说需要用百叶草给大哥做药引，而此物只有神农谷和慕容山庄有，为测万全，我决定让你和莫泪分两路去取。不过承兴堂居然知道有人会去慕容山庄的事，我想我们凌薇阁该是有个将死之人了……”冷红裳目光骤冷的看向窗外。

　　“小妹，阁中之事便劳烦你了，你知道我只关心你和大哥，其他的事我都一概不想插手。”于是对着冷红裳笑了笑便转身离去了。

　　冷红裳一直盯着他的背影，心想拜无弦是怎样一个女子，二哥为何带她来此，难道仅仅只是他自己所说的理由那么简单吗？

　　转弦拨轴三两声。

　　无弦一向对声音极为敏感，尤其是音律，于是走出了厢房朝着那琴声传来之处寻去。

　　瀑布旁的一块大基石上，筝，木椅，和一个白衣男子。

　　四周的水花溅起却丝毫不能沾染上他的衣，周身一片水雾朦朦，银发翩然飘飞，带着一份洒脱，却还有三分缱绻，扎住几丝银发的白色缎带也在这漫天的水汽之中肆意飘飞。银色的发和透明的水雾之间似乎诉说着耳鬓厮磨的低吟。白皙的脸上紫眸悄然无言，褪尽了尘世的俗音，沉淀着澄澈的明媚，不妖不饶。微微笑着的嘴唇却带着一丝无力的苍白。

　　随着那修长的手指波动琴弦，手腕的游动带着白色的衣袖粼粼鼓动。却已不知是白衣渲染了他的初静，还是他点缀了白衣的无尘？

　　浮花浪蕊，伴君幽独。

　　瀑布这般倾泻而下的湍急的水声都掩盖不了他的琴音，琴声悠扬，纠缠着水声，如泣如诉，一直深深的萦绕在无弦的耳边。

　　无弦明白他只是用一些最简单的音符阐述着只有自己明白的那若有似无的纠葛。她只是疑惑这个男子……该有多深的内功才能让这瀑布的水声不至于掩盖自己的琴音？

　　他便是江湖中茶前饭后都不会不谈起的“千寻公子”吧？

　　沈轩羽口中的那除了他之外天下的男子但凡穿白衣的都只是对白衣的一种亵渎！

　　无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袭白衣，竟对自己有相形见拙的厌恶感。

　　为何他会是银发紫眸？中原不曾有这种血缘的家族，波斯也只是一些金发碧眼之人。江湖中甚至都不曾有人说起过，难道关于他的传闻都只停留在五年前凌薇阁创立之前，而这五年来苏千寻从未出现在江湖过？

　　尤记得师父曾对自己说过，有些绝世神功或许会改变一个人的发色，难道他……

　　四弦一声，曲终收拨。

　　千寻看向无弦，看着看着便笑了，无弦只觉得他的笑有丝诡异，却不由自主的望向他的紫眸，觉察到自己心底一刹那的悸动，却恍如隔世般的遥远。

　　谁知那人竟飞身而起，竟还带着那张木椅，不对！是一张木轮椅！

　　白衣银发飘略而过，轮椅稳稳当当的落在无弦身前不远处。无弦只是愣愣的盯着那轮椅发呆，什么叫梦断瑶台，什么叫有恨无人省，怎能比得过眼前这男子无奈的残缺？

　　“本宫问你，你可是凌薇阁的人？”那男子冷漠的说道，听不出夹杂了几分语气。

　　无弦从惋惜中惊觉，知道他是问自己，答道：“我不是凌薇阁的人，是沈轩羽带我来的。”

　　苏千寻冷傲的看着无弦：“二弟从不带人回凌薇阁，你可是有何特殊与他来说？”

　　他虽如此冷傲的看着她，可无弦却对他的盛气凌人不恼不怒：“其实我没什么特殊的对于他来说，不过只是他懒得应付我，所以便把我带来天山了。”

　　“不是凌薇阁的人倒是救了你一命，你要知道此处是凌薇阁的禁地，擅入者死！既然你不是凌薇阁的人，本宫便放过你了，不过要留个教训！”

　　伸出左手轻轻一弹，一股强劲的气刀打在了无弦的胸口，无弦不止退后了几步，一口鲜血喷涌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纯色的衣襟。

　　无弦吃力的抬头看了看他，为何凌薇阁的人一个比一个冷？被自己吐出的血呛到，轻咳了两声，却还是那般留恋的看着苏千寻，惋惜的看着他，悲伤却一点一点的将自己吞噬，再也不支的躺倒了，眼前突然什么也看不到了，耳边却还萦绕着方才苏千寻那不成曲调的琴音……

　　却不知一刹那的遇见注定了一生的纠葛……

　　无弦收回了思绪，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没有临终遗言，因为我不甘心便这样死了。我要同你再战过，剑不是我擅长的。你敢吗？”

　　卓子思笑了，一阵冷笑：“我敢吗？我不信你短短时日武功可以有多少精进！”

　　“下月初十，我去承兴堂找你，我要在天下人面前过你三招。你的东西，我要定了！”

　　“好，我等你！”卓子思仍下剑，转身离开了。

　　月影照在了河面上，河水波光粼粼，一片不宁静。

　　之所以选在下月初十是因为无弦不了解卓子思这个人，冷红裳曾告诉她血玉是他娘留给他的。若在天下豪杰的面前他卓子思再怎样也不好毁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