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书》少客

4、贵人 只见一只玉

　　只见一只玉白纤细的手，伸出了车门。
　　一只手，便足以看出车里的人，是何等身份。人们都探长了脖子，马车夫翻身跪在地上。路正中的舒蒅也向那边看去。
　　随着那只手，一个少女的身影，出现在帘外。那是一个怎样的少女，眉目清朗入画，墨发垂云。一袭正红锦裳，金边绣纹，端庄大气。只是眼中一抹淡淡的清冷，抹去了女儿家的娇媚。她只是立在那里，流云广袖，便仿佛占尽了风流。那是真正的风骨，不必已年久的阅历来支撑，亦不必以外表的端庄来表现，得天独厚，与生俱来。
　　真正的惊艳。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舒蒅忽然有些自惭，她知道自己不应如此，她活了两世。按正经年岁比这少女要大了一轮，可她就是忍不住要低头。这是真正的贵人。
　　少女下了车，马车夫早在地上磕头：“小的无用，惊扰了姑娘，姑娘恕罪。”
　　少女摆了摆手，淡淡开口：“不关你事，是马惊了。”少女抬起眼，看了一眼地上的少年，他的伤处已草草包扎，还在渗血。又看向路中的舒柒，她倔强地站在那里，见少女看去，亦抬头看来。
　　少女屈身，向舒蒅作了个揖：“姑娘说的有理，是我无礼在先。人命关天，自然不能草率。”
　　路边尽是路人，而那少女保持着长揖的姿势，神色不变。
　　舒柒张了张嘴，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涩，竟然真的．．．．．．她捏了捏拳头：“这位贵人不必如此，民女不过一时不平，既是惊马，自然不能再多怪罪。方才的事，也不过是这位大哥而起，同贵人您没大干系的。民女无状，冒犯了。”
　　那少女却不起身：“人命无小事，古语云‘君子先慎乎德。’谢氏有过，伤人在先，无礼在后，向姑娘赔罪，向这位公子赔罪。公子若是有碍，谢氏一律担待。”
　　路上的人议论纷纷。“谢家，是谢家。”“莫非是那个谢家？”“还有哪个谢家？锦阳公谢家。”“这位姑娘真好气派。”
　　舒蒅的眼睛略动了动：“贵人不必，民女不过是求个说法。家兄只是皮外伤，民女略通医术，无大碍的。”
　　少女缓缓直起身，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眼神透亮：“究竟——难平。”
　　没有人看见，临街的茶楼之上，有人轻轻关上了窗户，轻轻一笑：“有趣啊有趣。”旁边的人挑了挑眉：“哪个有趣？”窗边的人一歪头：“都有趣。”
　　．．．．．．

　　江家。
　　别院之中，几个丫鬟正没事做，闲着掐花，聊天。
　　浅红衣裳的丫鬟道：“听说那位姑娘是今日要到的了。”翠衣的丫鬟抿了抿嘴：“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晓得哪一个又会跟了这姑娘去。”褐衫的小丫头笑道：“姐姐是想跟了那位以后回谢家吗？”翠衣的丫鬟啐了一口：“小蹄子胡说什么呢？我看是你想去谢家，找我打眼呢。”
　　正向院中走去的江三小姐脚步一顿。不由看了看天。今日么？时辰也不早了，还不见个影子。她叹了口气。转头问边上的小厮：“七少爷呢？”小厮笑着回：“去猎场了。”
　　江三小姐摇了摇头。继续向堂中去给几位奶奶请安。
　　忽听得门口一阵忙乱，像是有人来了，一个丫鬟从外面匆忙忙跑进来：“奶奶小姐，谢姑娘的车到了。”
　　江三小姐微微一笑。终于．．．．．．来了么？
　　从堂中走出几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来。身后跟着几个大丫头，都低着眼。
　　江三小姐屈身行礼：“二娘三娘安。”
　　两位太太都笑起来：“怎么在这儿站着，正好同去接接你谢表姐。”
　　江三小姐低了眉：“是。”眼睛瞟见二奶奶右手上胡家的镯子，嘴角一勾。二娘，你未免想得太简单。
　　．．．．．．
　　此时，京城北街的春澜堂里，穿过一架巨大的屏风，扑鼻药香之中，须发还未皆白的老者神色宁静地写着药方。边上的榻上，小书童正在给少年人上药。
　　厅内几张椅子，分坐着两个少女。
　　“贵人．．．．．．”榻上的少年似乎鼓足了勇气开口，一身红衣的少女打断他：“不必叫我贵人，叫我谢叆即可。”少年张了张嘴，终是难以出口，只好低了头。
　　老者收了笔，吹干墨迹，向谢叆瞪了一眼：“这点伤哪个大夫不能看，偏来麻烦我。”
　　谢叆抿了一口茶，对那老者一笑：“好久没见樊爷爷了。”
　　樊琛的脸色缓和了一些：“还算你有良心。比你姑姑那臭脾气好得多。”
　　说着将药方压在案上：“你这次来是在你家的别院啊，住多久？”
　　谢叆摇头：“住江家。”樊琛睁圆了眼：“江家？谁的主意这是。江家你认得几个。真是。”
　　小书童嫌弃地松开舒崝腿上的包扎，给他上药。
　　谢叆没有答话，微微勾起嘴角：“京都的花，开得不错。”樊琛叹了口气：“你这个．．．．．．”

　　谢叆半眯了眼：“说起来，淮崖城外，还遇见一个故人。”
　　樊琛的手一顿：“你遇见．．．．．．她了？”
　　谢叆摇摇头：“不是她，但和她也有些联系，有趣得很。”
　　樊琛不再说话，眼神有些黯淡。
　　那些岁月里的故事，虽隔经年，到底意难平。
　　侍从长桓上前一步，恭敬低头：“姑娘，时候不早了，该去江家了。”
　　谢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也是。”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琮，放在桌上，向从进来其就
　　一言不发的舒蒅说道：“拿着这个，当了还是送人任凭姑娘，若是还有事，拿着这个到东门江家找我便是。”舒蒅看着她，弯身行礼：“多谢贵人。”
　　谢叆抬了抬手，向樊琛道辞。转身向外走去。重儿赶紧跟上。
　　等那红衣的少女身影消失不见，樊琛伸出手，在那出神的少年面前晃了晃：“别看了，人都走了。”少年一下子回神，脸色涨的通红：“前辈，我．．．．．．我不是．．．．．．”
　　樊琛摇了摇头，眨了眨眼：“别否认，少年人嘛，谁不爱瞧美人，何况还是个难得的美人，不过瞧过就罢了，也只能瞧瞧。”舒崝红着脸，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只是忽然，那一直沉默的少女双膝跪地：“请前辈收我为徒。”
　　上面的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
　　“这可了不得。”樊琛抽了抽嘴角，“又来个麻烦。”
　　舒蒅没有动。她算错了日子，今日不是哥哥被撞的那天，应该是前一天。前世舒崝是被林家的车撞了，没有赔钱也没有到这个医馆。伤势也远严重得多。只是机缘巧合，遇见了谢家的小姐，来到这里，焉知不是上天给她的启示。前世她自学医术，学艺不精，最后也没能救得了哥哥和母亲，而如今，她若是作了这位医者的徒弟，家里的生计也就有保证，哥哥能安心读书。
　　舒蒅磕了个头：“请前辈收我为徒。”
　　舒崝张大了嘴：“蒅儿，你疯了．．．．．．”
　　少女不起身：“请前辈，收我为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