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书》少客

3、入京 老护城

　　老护城河边零零散散住着几户人家，都是些生活没有着落的游民。游民们早晨便出门，到东城门边立着，寻着主顾就有了一天的生活。只有一家除外，这户人家仿佛是有些地位，祖上也在京中混过差事，留下了一座老宅。只是后代几个子孙不肖，吃喝嫖赌，家财一空，除了这所宅子什么都没留下。游民们不读书，听这家里还有个读书的官人，也就都敬而远之。时日长了，也没见这家有什么大动静，渐渐也就忘了有这么一个邻居。
　　正是阳春，护城河边柳浪疏疏，颇是赏心悦目，游民们早已出了门，四下一片柔和的寂静。树上的雀儿正要跃起，却听一声女子的尖叫，从不远处的老宅中传来。雀儿颤了颤身子，又落回了树上。
　　舒家宅院最里面的一间，坐在床上的少女脸色苍白地看着自己的手，眼神飘忽不定。那是一双还未被繁重的家务事磨砺的手，虽然也生了茧，但还不是老茧，总的说还称得上娇嫩。少女喃喃道：“怎么会．．．．．．”她分明已经死了，死在庄家的后山别院，身边只有一个伺候的老妈子。而这里，是她幼年时候的家，那个时候，母亲还在世，哥哥还没出事，一心读书考取功名。那个时候．．．．．．
　　“蒅儿，怎么了这是？”房门被一把推开，门口的女人面色焦急地跑进来。舒柒抬了抬眼，张了张嘴。母亲．．．．．．她穿着日常的粗布麻服，颜色素净地过分，腰间挂着一个药囊，秀美的脸上被岁月点染了风霜。
　　林氏拉住女儿的手，却见她眼睛一错不错地望着自己：“怎么了？方才我听见．．．．．．”舒柒收回目光，安慰地笑笑：“我没事，娘，不过是做了噩梦。”难道真的是梦吗？身边的母亲是那样真实。“又做噩梦了？”林氏心疼地望着女儿，蒅儿才十四岁啊，正是女孩子天真烂漫的时候，却只能陪着自己操持家务，整日里担惊受怕。
　　舒柒点了点头，看母亲还是一脸忧郁，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真没事。娘别担心。”林氏叹了口气，把女儿揽在怀里。
　　是真的母亲，舒蒅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眼中一下子被什么注满，就要溢出，赶紧虚掩着擦了擦。是真的回来了么。虽说怪力乱神的事她向来半信半疑，可是眼前的一切似乎都不是做梦。回来了，母亲还在，哥哥还在，这一次不会一样了，不会．．．．．．哥哥！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问林氏：“娘，哥哥呢？”林氏摸了摸她的头：“你这孩子，整日惦记着你哥哥。他昨日刚得了夫子的话，让他今日也去听讲呢，你忘了．．．．．．怎么了？”只见怀中的少女刚刚缓和的脸色又变得煞白，整个人颤抖起来。今天，是今天！哥哥出事的日子。这一天哥哥被路上的马车撞倒，伤了腿，从此残废。一切，一切都是从今天开始的。
　　“娘，我出去一趟。”舒柒站起身，随手披上外裳，径直向外跑去。“蒅儿，你去哪儿？”林氏慌忙起身，那少女已飞奔出门。“我马上回来。”
　　......
　　日光倾城，长安街上熙熙攘攘，小贩们卖力地叫嚷着。一个不起眼的街角，立着一袭淡青色的身影。少年似乎在发呆，站着一动不动，清秀的脸上深深浅浅打着阳光的阴影。“想来．．．．．．就可以来么？”少年喃喃自语，又忽然抿紧了嘴唇。夫子．．．．．．是这样说的吧。究竟是看他可怜，还是真心惜才？他虽然也交了拜师礼，同那些世家公子比起来，根本算不得什么。何况那礼金，还是娘和妹妹辛苦攒下的。少年捏了捏拳头，叹了口气。回头，抬起手，挡了挡街上的日光。早课已经结束，不如先回家，回家．．．．．．
　　忽然，隔着人群的喧嚷，他恍惚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哥．．．．．．”少年诧异地回头，是妹妹的声音，她怎么会来这里？只见不远处杂耍的地方，少女惶惶地向这边挤来。少年皱了皱眉，怎么只穿了一件外衫，家里出什么事了吗？想着便抬步向这边走来。
　　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听见了一阵凌乱的马蹄声，迅速逼近。少年困惑的转头，马车么，这么．．．．．．快．．．．．．
　　舒蒅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不要！”她疯一样地冲过去。然而只听一声“砰”的响声，她眼见着那少年人飞出，重重摔在了地上，一瞬间仿佛整颗心碎成了几瓣，她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朝那边跑去，张大了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来。
　　不要，不要，哥哥，为什么？少女冲到少年的面前：“哥，我来了，我来了，你怎么样？”舒崝想要爬起来，一下扯到了伤口，不由“嘶”了一声。他闭着眼，仿佛听见妹妹的声音：“蒅．．．．．．蒅儿？你在这儿干．．．．．．嘶。”少年痛苦地转了个身。
　　路上的人们都围拢过来，议论纷纷。马车在几步外停下，是檀香木的车身，显见是贵人家。车上的车夫斜看了一眼地上的少年，眼里露出一抹愧疚，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扔了过去：“喂，给你的，看病钱。”
　　地上的舒柒却忽然停止了动作，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站起了身。日光正好，马车夫却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不由朝那少女看了一眼。那少女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只穿了一件半旧的素色的外衫，显然是匆忙套上的，身量并不很高，但是奇怪，只是这一个背影，竟然有一种沉重的威压自然形成，仿佛她是一个历经世故的老人。明明只是一个落魄的少女，却仿佛她才是高高在上。她就这么立着，忽然转头，冷笑起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马车夫有些着急：“你．．．．．．你笑什么？还不拿了钱给你哥哥瞧伤去。”少女收了笑，从地上捡起那钱袋，忽然用力朝那马车夫砸去。马车夫吃了一惊，转头避开：“你．．．．．．你干什么，你别不识好歹。”
　　少女站在那里，腰杆笔挺，秀气的脸上寒气森森，一步，一步，向这边走来，在路正中站定，抬起头：“道歉。”马车夫怔了怔：“什么？”少女一字一顿：“我说道歉，我要讨个说法。”四下忽然安静。
　　后面已经又来了几辆檀香木的马车，应当是一个车队，马车夫有些着急：“赔了钱就算结了，你这小妮子你．．．．．．”
　　少女面无表情，大步走到路中，展开双手：“大街之上，快马而驰，此一犯；撞伤路人，二犯；态度无礼，三犯。我哥哥的命，难道只值这么几吊钱。我们百姓的命，难道只值这么几吊钱。如今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一个说法，一句赔礼。你不来，就让你主子来。”
　　马车夫双眼发红：“你不要胡搅蛮缠，你可知道这是谁家？”四周的人群都吵嚷起来。
　　少女不说话，也不动。
　　就在此时，后面一辆正檀香木的马车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那声音仿佛清风过耳，泉流石上：“慢。”
　　马车夫的手一顿。嘈杂声一瞬停住，围观的群众都好奇地看向那辆马车。只见车上，挂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凤。
　　却见那马车的帘门被拉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娃先从车上下来，那女娃一张娃娃脸，睁着杏眼，颇是可爱。小女娃伸出手，挑开帘子，一只玉白纤细的手，伸出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