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scribble

3、三 回

　　回去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己的寝室俨然成了个小型的会议室。
　　“你们怎么才回来？”
　　“就是，等老半天了。”
　　“赶紧赶紧，坐下，商量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们把各拿了把椅子，围坐在一圈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是没有一个人要开口的意思。
　　“你们谁有什么想法吗？”尚疏率先打破了沉默。
　　“要不跟大一那时候一样？在学校路边摆个桌子，发发传单？”郭皓试探着问道。
　　童坤渝想了半天：“还是去学校的论坛发发帖子？”
　　“都不太靠谱”，张朔皱着眉头，“我们现在是要签公司，不是组校园乐队，这个时候毕业生基本上都找到工作了，是不会来应征的；在校生还要上课，时间上排不开，也不能保证能成为固定成员。”
　　“那怎么办？”童坤渝有些泄气地往后一靠，“学校里不行，我们把消息发到几个大的社交平台上，再让平时玩儿得比较好的乐队转发一下？”
　　尚疏眼睛亮了一下：“这倒是可以啊，我再去做张像样点儿的海报。”
　　“好啊好啊，那就麻烦你了兄弟。”说着，郭皓拍了尚疏一下。
　　“好说，郭子，我这乐队经理还不得站好最后一班岗。”
　　“你这海报什么时候能做出来？”
　　“最快的话”，尚疏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快3点半了，那我尽量6点多发到群里，你们再发到几个平台上。记得联系相熟的乐队转发。”
　　“好的，没问题，那就交给你了。”
　　“那我们先走了，先去联系下那些乐手。”张朔和童坤渝在一个宿舍，两人一齐往外走去。
　　“我也先撤了，再见。”郭皓朝他们摆了摆手。
　　“好，再见。”
　　尚疏送他们到寝室门口，回来看到安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若有所思的样子：“你刚刚怎么一句话都没说？”
　　“没什么，你们的想法挺好的，这已经是在我们能力范围内能做的最大努力了。”
　　“可是你依旧不看好，是吗？”
　　安歌愣了一下，原来自己已经把不抱希望写在脸上了么？他抬头看着尚疏，逆光让他有些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垂下头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对。”
　　“为什么？你就对自己，对整个乐队那么没信心？”
　　“一周的时间太短了，而且我们没有更多的渠道。”
　　“那你好歹装装样子啊……”尚疏坐下来，苦笑了一下。
　　安歌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他：“我还以为……你会说些心灵鸡汤，或者直接点骂我。”
　　“说什么主唱是一个乐队的灵魂，你这个混蛋给我振作一点之类的话吗？这些话对郭子说还能激一下他，对你没用。你从来不是个靠一腔热血往前冲的人。”
　　“你还真了解我。”
　　“好歹相处了那么多年，这点都不清楚就白当兄弟了。”
　　安歌听闻，低笑了一声，那一声磁性又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如羽毛轻轻搔弄着尚疏的心脏，不自觉的，他的耳朵温度升高了些许。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公司扣签约费？”
　　“当然不会，接下来的一星期我们先照刚才的方案，试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键盘。如果不行，我亲自上。”
　　“你？”
　　“对，我来当键盘。”
　　“你不是弹吉他的吗？什么时候还会键盘了？”
　　“小时候学过一阵，很久没练了。”
　　“这件事我们是不是该和乐队其他人说一下？”
　　“好。”
　　“等下，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这不是刚想起来吗？”
　　尚疏忍不住扶额，还以为这人是个靠谱的，心思缜密，看来还是个想到什么是什么的主。
　　Urban乐队微信群。
　　尚疏：鸽子说一周后如果我们实在找不到键盘手，他就自己来
　　炸裂鼓手：！
　　坤渝：！
　　朔：？
　　炸裂鼓手：安歌人呢，他怎么不自己交代
　　炸裂鼓手：人呢人呢
　　安歌：……
　　安歌：尚疏说完了
　　坤渝：那我们还要不要招人？
　　安歌：我觉得用不着了
　　尚疏：就是，何必多个人分签约费，不过我觉得我们还是得走个过场，给公司看看
　　朔：这样说是没错，可是公司会同意吗
　　坤渝：对啊，怕他们到时候又挑东挑西的
　　炸裂鼓手：怕什么，大不了不签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安歌：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吧？
　　坤渝：也不知道之前是谁愁眉苦脸，上窜下跳的一刻都闲不住，嘴里还嘀咕着怎么办怎么办［偷笑／］
　　朔：［微笑／］
　　尚疏：鸽子，张朔说的有道理，公司那边行得通吗？
　　安歌：放心，我刚刚发消息问过公司那边的负责人了，我问他如果实在是招不到人，多个键盘但是少把节奏吉他行不行，他说要先和其他人商量一下，不过应该没多大问题
　　坤渝：他们怎么突然那么通情达理了
　　炸裂鼓手：就是就是，转性了？老天开眼了？
　　安歌：公司当初想签我们的时候，就觉得我们乐队两把吉他有点多余，现在我这么说他们倒是求之不得
　　炸裂鼓手：怎么能说多余呢！我们每首歌的编排有多用心他们知道吗？ ！
　　坤渝：就是，我们两把吉他配合的很好啊
　　安歌：好了，他们自然有他们的道理，我们还没出道很多地方还都不足，编排也还不完美
　　安歌：再说这次刚好能解决缺键盘手的问题
　　朔：鸽子，我还是得问一句，你的水平怎么样？
　　安歌：勉勉强强，很久没摸过琴了
　　炸裂鼓手：那一周后的考核，你来得及吗？
　　尚疏：考核？什么考核？
　　坤渝：公司说在签约前会对我们做一次最终考核，考核过了才能真正签字
　　坤渝：不过放心，这大多是走个过场
　　炸裂鼓手：那我看接下来一周我们也不用费劲找键盘手了，找到了也来不及练习
　　朔：嗯，接下来我和坤渝，还有郭子改改编曲，鸽子你就好好练琴
　　安歌：好，坤渝，吉他就交给你了
　　坤渝：放心吧，没问题
　　炸裂鼓手：对了，王翦是不是还得过几周才离校，鸽子可以找他帮忙啊
　　安歌：好
　　坤渝：话说回来，他应该还在群里吧？
　　王翦：我在
　　炸裂鼓手：你刚怎么一句话不说
　　王翦：我都退出了，不好意思介入你们的事情
　　坤渝：说什么呢，那天后来我们都想了一下，觉得是自己太自私了，你本来就有选择的权利，就算你退出乐队了，你依旧是我们的一员
　　朔：嗯
　　炸裂鼓手：嗯，还有对不起啊，那天是我太冲了
　　王翦：谢谢
　　王翦：鸽子，最近我都没什么事，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安歌：我也都有空，那我们就约平时练团那里，具体时间我们私下商量
　　王翦：好的
　　尚疏：那我也不用做海报了吧？
　　坤渝：不用了不用了
　　朔：之前麻烦你了
　　尚疏：那么客气干嘛
　　炸裂鼓手：不用了不用了，晚上我们专心开黑
　　坤渝：不是说好了改编曲的吗
　　炸裂鼓手：明天再说
　　坤渝：［鄙视／］
　　炸裂鼓手：［溜了溜了.jpg］
　　炸裂鼓手：尚疏，晚上别忘了
　　尚疏：不行，晚上我有事儿
　　炸裂鼓手：你这人怎么一点义气都没有，算了我找别人

　　尚疏和安歌同时放下手机，抬头对视了一眼。
　　“你晚上有事？我怎么不知道？”安歌疑惑的看着他。
　　“没有，骗郭子的，他实在是太菜了，他那车就是一死亡列车。不过还真没想到最后这事儿是这么解决的。” 尚疏倚靠在桌边，整个人放松了下来，一只手撑住桌子，歪着头略带上了一点痞气，“鸽子你可以啊，还会弹琴。”
　　安歌看着面前那个没正形的人，笑着摇了摇头：“我也没想到，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不过话说回来，我一直很好奇你们这乐队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提到这个，安歌觉得是又无奈又好笑：“我忘了，你那时候还不是我们的乐队经理，自然不知道。”
　　“对啊，我是你们成立了大概两个月的时候加入进来的。”
　　“都有错觉了，我还以为，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呢。”安歌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
　　“啊，没什么，这个名字其实是我们随便翻四级单词书翻出来的。”
　　尚疏一脸你们没吃错药吧的表情，对此表示深深的怀疑：“你在逗我吧？”
　　安歌清了清嗓子，笑道：“没有，当初取名字我们还开了个会，提出来的都没个谱儿。你知道刚开始郭子想让乐队叫什么吗？”
　　“什么？”尚疏一脸好奇。
　　“烈焰或者暗黑死神。”
　　“噗，哈哈哈哈哈，果然是他的风格，中二而且没怎么读过书。”
　　“阿嚏！”这时候，郭子猛地打了个喷嚏。“谁在骂我？是不是对方那个傻逼？肯定是！”接着继续打起了游戏，“看我这把怎么把对面那个没长脑子的打的连妈都不认识。”
　　“那其他人呢？”
　　“坤渝说既然我们乐队是支摇滚乐队，干脆就叫摇摇或者滚滚，好记又响亮。”
　　“滚滚？他咋不叫团团圆圆呢？”
　　“所以他的也被否决了，不过张朔倒是觉得坤渝的提议很有建设性。后来大家谈不下，我刚好带了本四级单词书，就说我们干脆随便翻一页，挑个意思好的就是它了。”
　　“那么随便一法子，他们都答应了？”
　　“答应了，郭子还说英文名，一听就高大上。主要是想了那么长时间，大家都懒得再想了。”
　　“所以你们最后翻中了Urban？”
　　“嗯，这还是我们翻了好几次的结果。”
　　尚疏一脸无语：“喂，你一脸自豪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趁现在还早，你要不要陪我去练会儿琴，然后再一起去吃个晚饭？”
　　“叫上王翦吗？”
　　“先不要，我今天先找找感觉，就不麻烦他跑一趟了。”
　　“好，你等一下，我去收拾一下。”
　　“嗯。”

　　已到六月，白昼越拉越长。出门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太阳却依旧没有要落山的架势。
　　从宿舍走到练团室不过10分钟，安歌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看着略显简陋的排练室，一时间感慨万分。虽说大学已经比高中时期管的松了许多，但这间小小的排练室来的实属不易。
　　当初，乐团刚刚成立，他就去院系办申请过排练室，他们不奢求那间排练室是乐队的专属，提出的设施要求也低，可以说只要是间空教室就行。
　　就这样，他的申请还是被院办的主任打了回来，理由是学校资源有限。谁都知道这理由就是扯淡，不然比他们晚申请活动室的学生会怎么就爽快地被准许了。郭皓气不过，闹着要去办公室门口抗议一通，还好被张朔及时拦下，不然不要说排练室了，他们这个乐队也会被迫解散。
　　后来还是尚疏找到了学生会的人，跟他们打好关系，用学生会的名义申请下这间废弃很久的教室。
　　也是通过这件事，大家发觉乐队需要一个像尚疏这样善于与人打交道，对外联系的人，便让他来当了乐队经理。
　　“现在是5点半，我们练1个半小时，然后去吃饭，可以吗？”安歌走到琴前坐下，转头看着站在旁边的尚疏，问道。
　　“没问题，你专心练吧。”
　　安歌收回目光，接上电源，打开电子琴，深吸一口气，把双手放在了键盘上，试着弹出几个音符。一开始，一首旋律下来还有几处会弹错或者磕绊，到后面错误越来越少，曲子也越来越流畅。
　　尚疏半倚在一旁的桌子上，目光不自觉地被那双敲击着琴键的手所吸引。安歌的手指十分修长，是人们说的那种天生就是用来弹钢琴的手，骨肉匀称，秀气却又不过分单薄。目光上移，窗外的光正正好在他的周身打了一圈光晕，让人移不开眼。
　　安歌受目光的影响，不免分了神，偷偷瞄了一眼，就发现那人看自己看的认真，这下，手下又错了一个音。调整好状态，把自己的注意力强行拉回谱子上，逼自己集中注意力好好练。手却不受控制似的越弹越快，似乎想早点结束练习。
　　最后一个音落下，安歌松了一口气，站起身，理了理散在那边的谱子，道：“我练完了，去吃饭？”
　　“好啊”，说着，尚疏走到了安歌身边，帮着一起收乐谱，“不过你后来那首歌，怎么越弹越快？我一不太懂的都听出来了。”
　　“没什么，就是……赶着吃饭，没心思好好练了。”
　　“那么急干嘛，平时都不见你着急。”
　　“没，没有啊，这不是怕又剩下普通窗口了吗？我今天也想吃那家的鱼粉。”
　　“行，那我们等下一起去吃。”
　　落日熔金，两人走出排练室，锁好门，往食堂的方向走去。暖橘色的光衬得整个世界温柔了几分，看着身边的人安歌心里一时间软的一塌糊涂。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留意，他的心里有个答案呼之欲出，之前只是自己没往那方面想而已。这周过后，尽管两人还在一个城市，也无法经常见面了。时间一久，那一点点同学情谊哪经得住消磨。
　　想到这，他的心颤了一颤，不管是理智还是情感都在告诉自己承受不起，于是鼓起了勇气，小心翼翼地对身边那人问道：“之前我听说这个圈子有很多人会喜欢同性，你觉得怎么样？”这句话可以说问得非常突然，而且毫无逻辑可言，安歌为自己的冒失脸上一阵发烧。
　　尚疏倒是没感觉到什么异常，问道：“什么怎么样？”
　　“同性恋，你怎么看的？”
　　“不排斥吧，现在社会风气都那么开放了，我们作为新时代的大学生哪还那么古板。”
　　“那你会喜欢男生吗？”
　　尚疏心里咯噔一下，衡量着究竟是再隐瞒下去，还是一鼓作气说出来。安歌见他沉默，道歉的话将将要说出口，却听见对方开口了：“其实……”安歌的心瞬间提起，竖起耳朵生怕漏了一个字，“我也搞不清楚我自己，如果真的碰到了那个人，我想兴许会吧。”说罢，尚疏仰起头与安歌对视，眼睛被落日的余晖镀上了一层温柔与坚定，心里却跟在盘山公路上赛车一样忐忑，我都做到这份儿上了，就真的豁出去了，如果你眼瞎如果你没多想，或者你就是对我没感觉，那你……那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吧，我依旧是你的好兄弟。
　　话说到这份儿上了，安歌又不是个傻子，也不会像个小白莲一样装傻，闻言已是笑得宠溺，抬起手摸了摸尚疏的头；“那么巧，我也是。”
　　尚疏愣了，自己这是成功了？回过神儿来，惊喜的情绪再也止不住地从他的眼睛中跑出来，笑道：“我想我没有理解错吧？”
　　“没有。”
　　“快去吃饭了，等下做鱼粉的师傅要下班了。”
　　“这时候你怎么还惦记着鱼粉？”
　　“快走快走，跟鱼粉争什么宠，等下小爷请你吃。”
　　“好好好。”
　　“你说我们的关系要不要跟老二，老三讲。”
　　“讲吧。”
　　“你确定？他们接受的了吗？大学睡一寝室四年的兄弟，突然成了，咳，情侣。虽然平时也是会开开这方面的玩笑，但那毕竟是玩笑。”说到情侣两个字的时候，尚疏还是别扭了一下，心跳声砰砰在耳边如打雷般。
　　“你就放心讲吧。”安歌笑得一脸高深。
　　“好，好吧。”尚疏将信将疑。

　　吃完饭回到寝室的时候，老二老三正在位子上打游戏。
　　“你们有空吗，我和鸽子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说吧，我们听着呢。”老二头也不抬的回道。
　　“还是等你们打完这局吧，我怕影响你们打游戏。”
　　“行吧，我们也快了，几分钟完事儿。”
　　五分钟后。
　　“老三，你行不行啊，你一肉往后躲什么！”
　　“我不行？你一脆皮一挑五倒是出息！”
　　“行了行了，你们等下再吵，我先把事情说了，不然我怕再等等就没勇气说出口了。”
　　两人听此，停止打嘴炮，看着尚疏。
　　“我，我……”尚疏红着脸看着安歌，安歌见此笑着走到他旁边，一把签起了他的手，说道：“我们在一起了。”
　　“嗨，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你们可终于在一起了。”老二一脸嫌弃。
　　“就是就是，你们也太慢了吧，快毕业了才表白？”老三同嫌弃脸。
　　轮到尚疏一脸诧异，眼睛瞪得跟黑猫警长一样：“你们，你们俩直男怎么就那么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还嫌弃我们动作慢？老二也就算了，老三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多亏二哥教导得好。”老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不知是不是尚疏的错觉，老三刚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镜片闪了一下？
　　“是徒弟青出于蓝。”
　　尚疏不甘心自己才是最大惊小怪的一个，问安歌：“你早就料到了？”
　　“七八分吧。”
　　“合着就我一人在这担心老半天？”
　　安歌看他一副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安抚道：“不过老三这样我倒是没想到。”
　　“我就说嘛……”尚疏平衡了很多。
　　“没别的事儿了吧？那你们两个别愣着了，快跟我们一起打排位。”
　　“好。”安歌碰了碰尚疏，见这个人还在心里纠结着，就不管他，到自己的位子坐下。
　　“我说大爷，赶紧的，愣什么愣。”
　　“哦，就来。”说着尚疏一步一顿地挪到书桌前，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打开了游戏。
　　游戏中。
　　“哎，鸽子，我咋觉得还有谁没告诉呢？”尚疏盯着屏幕上的小兵，趁着个空档问道。
　　“好像是，不管了，专心打游戏，你盯好中路。”
　　于是，四人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游戏中。忘了谁呢？爱谁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