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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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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疏看着坐在对面的总监,一时摸不清对方是什么想法。
就在几分钟前,这位总监推门而进。尚疏见他胡子拉碴,头发虽然梳在脑后绑了个马尾,但也能看出来是随手绑的,凌乱程度就跟在九级台风里蹂躏过一样。果然是搞音乐的,他心想。
直觉告诉他,跟这种人拍马屁很容易就拍到马蹄子上,还是不要轻易冒险的好。自然,之前跟人事表达雄心壮志,分分钟为演出事业献身的那套也行不通。
“你为什么想干这一行?”总监掏出个烟盒,想起什么似的,顿了一下,把烟盒放在了小桌子上。
尚疏摸不清对方的套路,感慨自己那么多年在学校跟人打交道的经验在真正的社会人际前还是太嫩,于是干脆放开,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架势,说出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我很看好国内livehouse的市场,潜力非常大,现如今大家的生活不再局限于物质上,精神上也寻求越来越多的新鲜感。而且近年来独立音乐也越来越被大众熟知,虽然与主流的接受度,传唱度不可比,但单从这个圈子来讲,是个好势头。我想通过努力,哪怕就是一点点改变,一点点贡献也好,能够让去livehouse看演出和去电影院看电影一样成为大家的日常生活。”勉强流利地说完这段话,他才发现刚刚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音调也不自觉的拔高,有几个字更是濒临破音。他在心里暗暗懊恼,刚才的表现可以说是把没底气没魄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没了?”
“嗯,目前我想的就那么多。”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总监一眼,想从他的脸上读出些什么来,却已失败告终,这人看似懒散地瘫在那儿,身上的气势却一分不减。
“你之前接触过这个行业吗?”
“有的,大学的时候我带过一只校园乐队。”
“果然是刚毕业的学生,思想还是太理想化。”总监似乎是一个姿势坐累了,微微调整了坐姿,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尚疏紧张得握紧椅子的扶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点。
“有想法是好事,但我不喜欢什么我一定要改变某个行业的现状,我要创造一个时代之类的说法,那些都是空话,还没有去捐点钱修条路直接。到我现在这年纪了,说难听点,什么没见过。做好自己的事,改变哪有那么简单。”说着,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神情认真。
他在心里暗暗为自己捏了把汗,庆幸还好刚才没有乱表决心。
“我……明白了……”尚疏还在组织语言的时候,那总监打断了他的思路。
“不过你小子还不错,不像之前那些过来面试的人一样,好像下一秒就要走进新时代了。相比起来,你还算是有想法,还有相关工作经验。”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桌上的简历翻了翻,“宣传,对接,后勤,都有接触过,”他放下简历,坐直,“下星期来公司报道有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尚疏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回应道。
“恩,好,那今天就先这样吧。”说着拿下一直叼在嘴里的却一直没点燃的烟,起身推开门,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破公司,现在连烟都不能在室内抽。”说着走出了小会议室,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对尚疏说:“以后叫我何哥就行,别整什么老师老师的,听着别扭。”
“哎,好的,何哥。”
“恩,好好干吧。”
尚疏打开微信,在四人的寝室群里发了句:“我通过了!”
过了一会,老二和老三的祝福开始刷屏,当然老三就发了两句,剩下的全是老二发的。
正好在一个路口等红灯,他无聊得掏出手机滑了滑,发现安歌还是没出现,忍不住问了句: “老四呢?他今天不是跟乐队一起去那家公司谈签约的事儿?还没结束?”
你二哥: “不清楚”
三儿: “不清楚+1”
你二哥:“可能人公司和乐队相谈甚欢,正制定未来几年发展计划”
三儿:“对啊对啊,没准儿直接就签约了”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过了一会儿感觉到手机振动了一下。点开发现是安歌的回复。
鸽子:“签约的时候碰到点事儿”
你大爷:“怎么了”
鸽子:“没什么,我快到寝室了,回去跟你们说”
你大爷:“好”
三儿:“好的”
你二哥:“你赶紧的”
尚疏在原地略显烦躁,焦急的等眼前这个红灯变绿,等到终于可以走了,这时他的脚步明显比刚刚快了许多。
火急火燎的赶到寝室,发现大家都已经在了,忙问:“发生什么事儿了?那公司为难你……们了?约签成了吗?”
相比之下,安歌到显得淡定很多:“算是签成了吧,之前王翦不是退团了么?公司借此要下压签约费。”
“你们这签约费还压呢?本来平摊到每个人头上也就没多少钱了,这再扣点……”
“所以,我们争取了一下。”
“怎么说?”
“他们觉得我们乐队没有键盘手不完整,我们打算再找个键盘。”
“公司同意了?”
“嗯,不过,只给了我们一星期的时间。”
“如果一星期后找不到,那不就得……”
“扣签约费。”
“没有别的公司了吗?”
“就目前来看,这家公司开出的条件是最好的,实力也强劲。而且,乐队的其他成员也都比较倾向于这家。”
“需要我帮忙吗?好歹我是你们原来的乐队经理。”
“你不是要入职了吗?你忙你的吧,这件事我们还是搞得定的。”
“那不行,我放心不下你……们”,尚疏不自然的卡了下壳,不敢直视安歌的眼睛,“好歹曾经一起奋斗过,我也了解你们的演出风格。多个人多份力量嘛……”
安歌看着此时明显过于激动的尚疏,还有他脸上一丝可疑的红晕,回想起平日里他对自己关心的种种,还有前几天戳酒窝那一幕,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随即,眼睛里染上了些笑意,心里想着还是先试探一下,免得出错了连兄弟都做不成。
“那好,别耽误你的工作就行,接下来一星期就麻烦你了。”
“我们之间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之前乐队有事,不都是我先冲上去的。”
“是啊,都不知道为什么你就能那么轻松就搞定那些主办方,还有乐迷。”
“还不是因为我长得帅,会说话。我说你平时多笑笑,别老一副老子不想说话,老子最高冷的样子,这样别人就会觉得你好相处多了,自然愿意跟你交流了。而且,你脸上有酒窝,笑起来肯定好看。”尚疏忍不住在心里抽自己嘴巴,直男会称赞另一个男生的酒窝吗?
安歌听他这样说,脸上的笑意又加了几分,脸颊上的酒窝也就更加明显了,忍不住把脸凑到他面前逗他:“知道了,是这样子吗?”
老二见状忙把眼虚捂起来,直摆手:“你们两个要秀恩爱闪远点,别亮瞎我一直男的眼睛。老三,快,捂眼,整个寝室就你一个单身狗,你受伤害肯定最大。”
老三一脸懵:“怎么就我一单身狗了,他们俩不也没对象?”
“说你读书读傻了不是,平时要向你二哥一样,多读点课外书。”
“课外书?”
“回头我给你上一课!要资源吗?”
等等!你一直男这么懂真的好吗?!未婚妻什么的是幌子吧?!别带坏老三啊喂!
尚疏因为做贼心虚,一直不敢正视对方:“你俩闹够了没有,还有你,今天怎么回事儿,我先去上个厕所。”说着,往厕所的方向走过去。
安歌看他的背影,怎么看怎么有慌不择路的味道。
洗手的时候,尚疏回过味儿来,刚怎么感觉安歌在……勾引他?不对,肯定是错觉,是我先入为主了。可是刚刚安歌怎么看起来比自己还gay?没有,一定是幻觉,幻觉……
从厕所出来的时候,寝室只剩下安歌一个人坐在位子上滑手机。
“他们人呢?”
“吃饭去了。”
“哦。”
“我们……”两人同时开口道。
“咳,”尚疏清了清嗓子,“饭点儿都快过了,要不我们也吃饭去?”
“好啊,去哪儿。”
“三食堂吧,近点儿。”
“可以,走吧。”
尚疏今天突然觉得,两个人走路的时候不说话有点尴尬,绞尽脑汁想要找个话题打破这种怪异的氛围。可当他偷偷瞄了眼身边那个人,却发现对方依旧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难道只有自己在自作多情吗?不管了,再不打破这份沉默,自己就要尬死了。
“你刚刚怎么没和他们一起去吃饭?”
“等你啊。”
“啊,啊?其实不用等我的。”
“骗你的,他们要去六食堂,我嫌太远了,现在又那么热,懒得动。”
“哦,我说嘛。”
好像气氛并没有好起来啊!
安歌倒是心情很好,之前因为找键盘手而有点烦闷的情绪现在已经被他抛之脑后了。
他看着有些抓狂的某人,怕影响了他等下吃饭的胃口,于是不再逗他。
“想好吃什么了吗?”
“三食堂的话,酸辣鱼粉还不错,可是这天儿那么热,就算有空调也架不住啊。”
“那吃点清淡的?”
“清淡的没什么味道,吃不下,要不吃麻辣香锅?”
“这和酸辣鱼粉有什么差别?”
“不一样,香锅没汤,我们点微辣的就好了。”
“听你的,不过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吃那边的鱼粉?”
“因为整个食堂里,就他家生菜是后加的,还是生的。”
“就这个?”
“对啊,我就不明白了,生菜既然叫生菜,为什么不尊重一下它的名字,偏偏要煮熟它?”
到食堂后,他们发现因为来的太晚,只剩下普通窗口还开着。凑合打了点饭菜,找了个位置坐下。
“你今天面试的情况怎么样?”
“结果还不错,面试的时候还以为要黄了。”
“嗯?”
“怎么说呢,那个总监跟我之前接触过的人都不太一样,他身上没有领导架子,反而有种痞气,但又感觉特别会洞察人心,想法也很特别。这样说有点夸张,他也不喜欢这样的说法,但我觉得如果这行业里多几个他这样的,肯定会越来越好的。”尚疏一边说着,一边把盘子里的菜翻来翻去,想找到一根肉丝。这时从对面伸来了一双筷子,夹给他好几块牛肉。
“你这次算是跟对人了?”
“说这话还早,这才见第一面,以后能不能磨合好另说,只能说第一印象不错。不说我了,你有信心在一星期内找到键盘手吗?”
“说实话,没有。”
“那其他人呢?”
“其实我们都明白出道这件事有多难,这个圈子和娱乐圈有些不一样,想红起来更难,能赚的钱也少。到这步已经不是因为梦想那么简单了,普普通通的这辈子也能过,大学四年演出了那么多场,终究还是存了一点侥幸。我们听了太多传奇,看过太多所谓别人的人生,就会问为什么我们就不行呢?”
“所以哪怕这次签约费再低,你们还是会去?”
“会,尽管我们没商量过,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可是接下来怎么办?生活会很难,你想过吗?”
“想过,我们这不是还年轻吗?”
“你也信这一套?”
“信不信的,只是要给自己找个借口罢了。而且,不还有你吗?”
“咳咳,我?”怎么听这话都别有用意啊,是自己多心了吧。
“到时候过不下去了,我就带着所有人去你那儿蹭饭。兄弟一场,你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当……当然不会。”怎么突然觉得这几块牛肉吃起来有点硬?“那公司有跟你们说接下来的规划吗?”
“说了个大概。事实上,我并不抱太大的希望在公司上。”
“为什么?”
“如果他们真的看好我们,重视我们,缺个键盘手也不至于那么大动干戈。相反,为留住我们,应该更有诚意才是,比如说主动帮着寻找合适的键盘手人选。”安歌停下筷子,低下头不让对面那个人看到自己眼里的失落。被别人质疑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能力,和破罐子破摔的不痛不痒有着天差地别,“现在校园乐队那么多,我们毕竟不是最出色,最有潜力的那支。”
“我跟了你们那么久,大大小小的演出我基本上都在现场,有没有潜力出不出色我知道,你用不着那么悲观!”看着安歌变得那么消沉,他心里有些替他不值,明明那么好的一个人,那么出色的一支乐队。市场主导的演出,就是那么现实。
“你还记得我们乐队成立后的第一场演出吗?”
“当然记得,在学校附近的大卖场门口那次嘛,那还是我接的。”
“你还好意思讲,我们可被你害惨了。”
“谁知道那老板临时变卦,要改成民谣,郭子当场就蔫了,还以为能唱他的原创呢。”
“你也知道那首歌郭子写的多用心。”
“最后不是拿到第一笔演出费了吗?还是有收获的。”
“500块钱,当晚去吃了顿火锅,还贴进去几十块。”
“那也是很有意义的。”
“是。”安歌轻笑了一下,低头吃饭。
“你也别太妄自菲薄了,你看看你叫安歌,天生就是为这行而生的。前不久我无意中刷到一条微博,讲的是什么楚辞,里面有句叫‘疏缓节兮安歌’,你听听你听听,你这名字多有内涵。”而且这句话里有疏欸,多有缘分,尚疏暗搓搓的想。
“我这名字其实是因为我妈特喜欢胡歌。”
“?????”
“真的,原来我不叫这个名字,后来我妈迷上了胡歌,想让我改名叫安胡歌来着,我爸竭力阻止,又上交了所有的私房钱,她才勉强同意我叫安歌。”
看着一脸卧槽的尚疏,安歌眨了眨眼睛,笑意从眼底蔓延开,“吃好了吗?回寝室?”
“好了,走吧。”说着两人端起盘子往回收处走去。
“回去我们要不要讨论下招键盘手的事儿?”
安歌想了想,掏出手机:“行,我问问他们三个有没有空。”
“好了,他们说到寝室找我们。”
每年六月的大学校园,都涌动着一股子躁动和伤感。花开了一茬又一茬,草绿了一片又一片,人也没躲过大自然的定律。
尚疏看到有一帮毕业生在孔子像前合照留念,他们穿着黑色的学士服,袖口和衣襟是粉色的滚边,头上带着学士帽,时不时拨一下流苏,转头问安歌:“我们寝室的毕业照是不是还没拍?”
“嗯,大合照已经拍完了,但寝室单独的还没。”
“那我们约个时间吧,跟老二老三商量下。”
“好。”
“我们系的滚边是什么颜色的?”
“好像是黄色。”
“果然还是我们系的学士服比较好看。”
“嗯。”安歌闻言情不自禁地勾了勾唇。
“你知道吗,之前每年我都能看到一群又一群,在校园各个角落拍照的毕业生,东拍拍西拍拍,拖拖拉拉拍了好几个月。当时我就想,有什么好拍的,不就是一棵树一座雕像,怎么看了四年还不腻?”
安歌转头看了尚疏一眼,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现在轮到自己了,才发现原来我也有这毛病,之前还笑别人。真的,我现在看那孔子像都觉得特别亲切,感觉那眼神特别慈爱。看那些花花草草,就跟处了好久的朋友一样。从大一入学,就知道迟早有一天自己会离开的,明明应该是准备了四年的道别,可到今天我也没准备好。”
“我唯一想到可以安慰你的是,我跟你之间不会有离别的。”
尚疏略微有些惊讶,这话竟是从安歌口中说出来,可看着眼前那个人分外认真的神情,他默认了那个听起来有些孩子气且不实际的说法,良久,他重重地嗯了一声,心底刚才有些泛酸的情绪止住了些许: “回去吧,他们该等急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