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scribble

1、一 六

　　六月，帝都。
　　暑气已经开始蒸腾，毕业生的焦虑如可乐的气泡般按捺不住。校门口的一家烧烤摊子上，尚疏，安歌等一宿舍四人围坐在浮着层油腻的桌子前。
　　“你们都有打算了没？”尚疏作为宿舍老大兼安歌他们乐队的经理，出于关心，不得不煞风景的引出这个话题。
　　此话一出，原本喝酒喝到情绪高涨的三人，明显安静了一下。
　　尚疏也心知有些扫了兴，但就怕接下来的日子太忙，忘了相互通个气儿，人都散了却不知跑到何处，再相聚不知猴年马月。于是拿起酒瓶子，喝了一口，放回桌子，扫视了一眼，手指不停摩挲着瓶身，顺带抹去了水蒸气凝结在玻璃表面的水珠，留下些不清楚的手指印子，开口道：“我之前投了家音乐公司，做演出的，过几天去面试，从最基础的做起，还不知道能不能过。”
　　宿舍老二是个贫嘴的：“老大，相信自己啊，你的能力我们还不知道吗？鸽子这乐队虽然只是个校园乐队，但是打理好也不容易，这四年乐队发展那么好，很大程度上离不开你这个乐队经理。再说，你这名字起的多好，尚疏尚书，一听就是个当大官儿的。”鸽子就是安歌，因为歌与鸽同音，大家就习惯叫他为鸽子。
　　尚疏虚虚打了老二一拳，含笑道：“那我还真得借你吉言，行啊，以后哥们儿我要是当经理了，我请你吃羊肉串儿，放开吃，到时候整个摊儿都是你的。”
　　“你咋那么抠呢，还羊肉串儿，老子要吃贵的，海鲜自助起步，上不封顶。”
　　“还上不封顶，羊肉串儿才衬你。不过话说回来，老二你有打算了吗？”
　　“有了”，老二说着吃了块儿羊肉，举着签子在那儿抖腿，“回家，家里给安排好了工作，女朋友，哦不，该叫未婚妻了，哈哈哈哈，也在等我回去。你们知道的，我没什么大志向，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老婆孩子热炕头，到时候你们这帮单身狗份子钱可别忘了交。”
　　听此，尚疏把酒瓶举到嘴边，瞄了一眼安静的安歌，又迅速收回，微微垂眼敛去眼底的情绪，喝了口酒：“行啊你，都快结婚了？”
　　“我跟我女朋友好了那么多年，总不能让人家一直等着，好不容易等到我俩都毕业了，赶紧把证给领了，给她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大家纷纷举起酒瓶子，碰了一下，不吝啬地说着祝福的话。说来有趣，男生间的祝福语仿佛一定要有脏话的加持才有气势，才显得更真诚。
　　老二连声说着谢谢，顺势问到老三：“那你呢？考研还顺利吗？”
　　许是酒精的作用，平时略显羞涩木讷的老三，今天那啤酒瓶厚的镜片愣是没挡住他眼里的光，开起了玩笑：“当然考上了，A大，作为你们每次考试前的救世主，考试时的活小抄，还会失败不成？要知道，爸爸永远是爸爸。”
　　“去你的吧。欸，还没说鸽子呢吧，怎么样啊，我的大主唱，你可不能放着那堆迷妹不管。”
　　安歌看了他们一眼：“有公司想签我们，就是键盘手退团了，得重新找。”
　　“没事，不就一键盘手，有公司想要你们是好事，值得庆祝，来来来，喝一个喝一个。不过说回来，老大，你咋不跟着安歌他们乐队进一家公司。”
　　“你以为我不想，也得人家公司要啊。”
　　“得，看紧点，别让媳妇跑了。也别让他受委屈，老四这不太爱跟人打交道的性格，你也了解……哎呦！”
　　“什么媳妇，什么媳妇……老子比这签儿还直。”尚疏说着一边把老二的脖子圈住，给了他好几个爆栗，一边偷偷斜眼观察着安歌的反应，生怕他有一丝反感。他一个弯的，那么多年了还是没有认清直男开玩笑从没有下线这个事实。还好，安歌只是静静的吃着串儿，好像这事与他无关。尚疏不免嘀咕看来还是自己反应太大了。

　　安歌回想起上周末，他兴冲冲地拿着公司签约合同，到乐队平时的排练室找成员商量，键盘手却申请退团的事。
　　“你说什么呢，王翦，我们乐队已经有公司想签了，开出的条件也不错，你这时候说回家就回家，乐队怎么办？”鼓手郭皓是个急性子，听到这消息，立马就炸了。
　　“是啊，王翦，以我们这四年在学校里的基础，说不定一出道就红了呢？”童坤渝是队里的吉他手，娃娃脸，看起来十分讨喜，但这时可爱的娃娃脸皱成一团，好声劝着王翦。
　　“这不是还没红吗？”王翦有些怏怏，“学校是学校，社会是社会，不一样的。真那么容易，也不会有那么多有才华的音乐人蒙尘了。出道风险太大，我耗不起，反正没了键盘就再找一个呗。”
　　“什么叫没了就再找，你也清楚一支乐队成员间磨合出默契有多难多重要！”饶是贝斯手张朔这种沉稳的性子也忍不住出声斥责。
　　王翦瘫坐在椅子上，低头不语，却完全没有动摇的意思。
　　“如果我们一开始红不起来，没钱，那现在都不喊着赚钱养梦吗，实在不行我们酒吧驻唱，给别人做Demo，混音，都可以啊。困难的时候大家互相照应着点，总能熬过去的。”
　　“别开玩笑了，赚钱养梦，那只是一句口号，空的，我还有家人要照顾，我能等，家里的老人呢？好，就算乐队火了，你们能保证一直火吗？这圈子那么大，每天都有新人，每天都有新歌。有些人扑通进去，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沉底儿了；一首歌，可能因为前奏不好听，听众就会马上滑倒下一首。有些人一出道爆火，是有可能成为经典，但也许只留下出道时的一首歌，这还算是好的，还可能过气后什么都留不下。现在听众选择那么多，忘性那么大，我真的折腾不起。”
　　“那……那只能说明作品不够精！”
　　“红不红，有时候还真得看命啊。”
　　排练室里很安静，大家都明白再没有立场劝王翦留下来，因为每个人心里哪怕有些不服，也对刚刚那句话做不出任何反驳，那是事实。其实，其他人也是拼着一口气而已，还没毕业就有公司向他们伸出了橄榄枝，万一呢？别人都可以混的风生水起，有那么多人认可自己的音乐，我们说不定也可以？
　　安歌从一开始就一直保持着沉默，这时他看了眼王翦，对他也对其他人说道：“我们尊重你的决定，你有你的考虑，刚刚是我们没顾及你的想法，对不起。”
　　“其实，我也舍不得。但……”，王翦平静了下情绪，放软语气，“算了，不多说，还是祝你们一切顺利。”
　　“到时候我们火了，一票难求，你可别想蹭票啊，自己掏钱，该贡献票房的时候可别怂。”郭皓一把揽住王翦的脖子。
　　“练好你的鼓吧。”

　　安歌回过神儿来，看到老二在桌上的一堆签子里找着什么，尚疏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后知后觉想起刚才的玩笑话儿。怎么就我成媳妇了，我看起来……那么弱？安歌心想。
　　如果不是尚疏的名字谁叫亲昵点都像被他占了便宜，安歌就不会叫他全名了，整天小疏，小疏的叫，总觉得像错了辈分。但同样的，安歌坚决不会和宿舍其他人一样叫他老大的。
　　本来以为毕业了，尚疏也会回家，自己这段不该有的心思也就该彻底断了。可现在人家不光没回，从事的也是和自己相关的职业，说不准之后还有接触，这心思……看来是难断了，那就留着吧，藏好就行。
　　这顿饭，大家小心的避开离别的字眼，而是用未来虚掩着即将分开的现在。一眼就看穿的事情，偏偏被大家默契的盖好，再寄希望于人的忘性，念着忘了也就不存在了。
　　吃到最后，大家喝的都有点多。尚疏想着总要留下个人照顾大家，也就没放开喝，虽然有点晕，但终归还算清醒。
　　老二和老三已经开始在那争执着到底谁是爸爸，虽然两人的对话极其幼稚，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我是你爸爸。”
　　“我才是你爸爸。”
　　“今天我就要你知道，什么叫你爸爸永远是你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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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也丝毫不妨碍他们的兴致。
　　安歌喝完酒倒变得更加安静了，不吵不闹，坐在那儿笑着看老二和老三争“爸爸”这个称号，只能从带着氤氲，时不时放空的眼睛里看出他确实喝的有点多了。
　　尚疏买好单，回头叫上三人。
　　“老二，老三，闭嘴，我这个买单的才是爸爸。起身，回宿舍！”
　　“安歌，你还能自己走吗？”
　　安歌的反正明显比平时慢上许多，盯了尚疏几秒，缓缓点头，起身的时候有些踉跄，扶住桌子稳了稳，随即向尚疏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见此，尚疏收回了想要去扶他的那只手，在身侧紧了紧拳头，似乎在后悔着什么，又似乎在隐藏着什么。
　　回宿舍的一路上还算顺利，除了老二那鬼哭狼嚎的歌声在黑夜里显得十分凄厉外，其他的，尚疏还记得那晚的月光很好。
　　回到宿舍，老二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厕所吐，吐一半停下来开始念叨：“我说你，你们这帮人，可，可不能，一毕业就把老子给忘了。老子，老子虽然身不在这，但老子这颗心，永远与你们同在！最，最主要的是，到时候我婚礼，份子钱别忘了啊......”他把自己的胸脯拍的邦邦直响，突然好像是用力太猛，又把自己拍恶心了，趴回去直吐。
　　唯一还算清醒的尚疏哄孩子似的：“知道了，不会的，哪那么容易忘。我说你吐准点，别吐得满地都是，不然等明天你自己收拾......喂！别装死啊！”
　　好不容易把三个人都弄回各自的床，尚疏关了灯准备睡觉。经过安歌的床位时，发现他已经睡了，月光透过窗刚好洒在他身上。
　　安歌一侧的脸颊上有个酒窝，尚疏借着酒胆伸出手指戳了一下，没反应，那就再戳一下吧，还是没反应，那......最后一下，事不过三。反复提醒自己戳太多会弄醒对方的，这样gaygay的行为到时候自己无法解释，才勉强止住再戳下去的念头。
　　戳完，尚疏又借着那一点点光亮，仔仔细细地把床上那人的轮廓在心里描了一遍，这才像偷吃完奶酪的老鼠，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的床上。
　　安歌在他戳第二下的时候就已经醒了，休息后脑袋也清醒了许多，忍不住想：这人喝醉了怎么还有这个怪癖，之前不见他有啊？还在那儿站了那么久，跟个傻子样一直笑，他酒窝癖晚期？不过还好，整个宿舍有酒窝的就我一个，要戳只能戳我一个，就别打扰别人了。见尚疏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安歌脸上的笑意是再也憋不住了。
　　可能是今晚月光太好，也可能是酒精又慢慢上了头，所有人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