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苏翠翠

13、第 13 章

　　很多人在学生时代都曾对自己的老师产生过或多或少的好感。有的学生会直截了当地表达心意，比如同班的小猿，塞给银八的情书、巧克力什么的已经数不清了；有的学生比较含蓄，不敢有任何行动，只是默默关注着，一句日常的“早上好”得到了回复就足以让他们高兴一整天，神乐应该属于这一类。但是，她又不甘如此，只能用一些迂回的策略。作为一名优等生，神乐表达心意的途径就是努力和成绩。为了得到银八的认可，她可以把学习时间延长到后半夜，几个小时只啃那一本国文教材。这样，银八在上课提问的时候，她就有了举手回答的勇气，有了能够听见银八夸奖自己的机会。毫无疑问，她成功了。
　　一个月之后，她迎来了月考。面对着试卷上的题目，她却做出了另外的选择。对她来讲，这些题目已经难不倒她，可是她并不打算写下正确答案。因为她知道，只有她考得不称他心意时，他才会把她叫到办公室。如果她全部都答对了，她就会失去唯一能够单独接触他的机会。她把心一横，随意填了几个答案就交了卷子。
　　成绩公布那天，她看着榜单上的数字，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然而，她没有发现总悟已经冲到了她身后，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把她从人群中拖了出来。她从总悟的手中挣脱开来，一脚踹到他身上，骂道：“你有病啊！”
　　他怒视着她，抬起手指着榜单，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说！”
　　神乐配合他看了一眼榜单，淡淡地说：“我的成绩啊。有什么好说的？”
　　“这次你是第二名。”
　　“嗯，恭喜你，回归第一了。”
　　总悟拦住正打算走开的神乐，说：“我不相信这是你的成绩。”
　　“有什么不相信的？你不是一直都认为我拿了是侥幸吗？不是一直都认为你可以赢过我吗？现在，你得偿所愿了，还想怎样？” 她用手指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这就是我的水平。我输给你了。可以让我走了吗？”她根本没打算让总悟回答，说完就绕开了他，向教室走去。
　　总悟并没有打算放过她，很快就追了上去，歇斯底里地向她嘶吼：“你明明是努力过的！是争取过的！”
　　“我争取什么了？别说得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似的。”
　　“是银八吗？”
　　神乐停下脚步，眼底终于有了波澜：“你说什么？”
　　总悟把她挤到角落，压低声音问道：“你这么做，是为了银八吗？”
　　“是与不是，都与你无关。”
　　“你真的甘心为了一个人放弃自己应得的东西吗？”
　　“我并未觉得我放弃了什么东西，即便我放弃了，我想起来的时候照样能把它拿回来，因为这是我应得的。”神乐无心再与他纠缠，说完便扬长而去。
　　得偿所愿的不只是总悟，还有神乐。下课铃响之后，银八终于说出了那句“神乐同学放学拿上试卷来办公室”，她目送银八走出教室，收拾好书本，满意地笑了。坐在她身边的新八捕捉到她的笑容，不解地问道：“神乐同学为什么这么开心呢？”
　　神乐莞尔一笑，胡乱编了一个理由：“因为我终于想好了晚上要买什么零食。”
　　“买什么呢？”
　　“棒棒糖。”神乐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草莓味的。”
　　放学之后，神乐把试卷卷成筒状，一边哼着歌一边慢悠悠地向办公室走去。临近门口时，她马上把试卷展开，煞有介事地捧在手里，装出一副失落的样子走过去。她轻轻敲门，屋里传出的熟悉的回答将她邀请进去。她凑到银八跟前，见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脸上还盖着一本《jump》，她忍住笑，试探性地唤了一声“老师”。见他没反应，她眼珠一转，恶作剧般拿出手机，将摄像头对准了银八。
　　“学生好像不能把手机带入校园吧。”
　　神乐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直接僵住，完全没有意识到此时应该把手机收起来，而是仍然保持着拍照的动作，呆呆地看着银八把漫画书从脸上拿开，用那一双死鱼眼盯着自己。神乐瞪着一双大眼睛，半晌才反应过来，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用近乎撒娇的语气喊了一声“老师”。
　　“这次我就当没看见，下次可不会放过你了。”
　　神乐开心地笑了，说：“谢谢老师。”
　　“说正事，试卷拿来了吧？”
　　“拿来了。”神乐一边说一边把卷子呈上去。
　　“你这次考了第二名。”
　　“是。我会努力的。”
　　“第二名也很优秀，不要有太大压力。当了很久的第一名，压力会很大，要调节好心态。”
　　“是。”
　　“我是你的班主任，同时是国语老师。”银八把试卷铺在桌子上，指着其中一道题目，“这道题，你明明在课上回答出来了。”银八又指向另外一道题，说：“还有这个。”他又指着一道题，说：“这个，你之前还问过我，我记得你说你明白了，真的明白了吗？”银八抬起头，审视着神乐。神乐被他看得不自在，脸红到了耳根，扭捏了半天，才说了一个“是”字。银八叹息一声，问道：“怎么回事呢？”
　　神乐想了想，说：“考试的时候，我的胃不太舒服，有点想吐。”
　　“又紧张了？”
　　“嗯。”神乐点点头。
　　“你应该是神经性呕吐，严重的话需要去看看医生了。”
　　“知道了。”
　　对于态度或者是能力上问题，所有的老师都是带着十足的信心去提供指导和帮助的，但是对于生理上的因素，他们真的是无能为力，只好用几句苍白的言语努力传达出自己的关心。面对神乐搬出的理由，银八也无法应对，只能先让神乐坐下来，挑出几道他认为神乐真的不明白的题目进行讲解，然后放她回去。实际上，对于神乐来讲，那张试卷真的很简单，简单到根本不需要银八这种做。神乐做了十几年的优等生，自然是瞧不上以前班里那些脑子笨笨的同学的，然而此时此刻，她却主动承担起差生的角色，可以说是相当讽刺了。想到这里，神乐不禁自嘲地笑了笑。银八注意到她的表情，用笔在她的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才让她回了神。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继续摆出认真的样子来，不时再提出几个稍难的问题，鼓舞着银八少有的斗志。在消磨时间上，没有人能比得过神乐。
　　银八讲解，看了一眼窗外的墨蓝色，说：“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这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的，走吧。”
　　神乐本来也没打算拒绝，只是客套地推辞一下，其实她听见银八说要送她，恨不得马上过去挽住他的胳膊，好像他真的是她的男朋友一样。她笑着向他道谢，跟着他去推小摩托。她跟在他身后，又开始哼起歌来。
　　“你很喜欢这首歌啊。”
　　“啊？”
　　“我上次在街上遇见你时，你哼的就是这首歌。《晴天》，是吗？”
　　神乐只是随意哼了一首，经他这么一说，才发现自己好像还真是很喜欢这首歌的。“嗯，是的。”
　　“你说这首歌是一首悲伤的情歌，小神乐心里有一段放不下的恋情吗？”银八一边开玩笑，一边骑上摩托，“上来。”
　　“哪有？”神乐被他说得又一阵脸红，急忙低着头跑过去，以最快的速度跳上后座。“当然有放不下的人啊，这个人就在我面前呢。”她很想这么说，但也只能是想想。
　　“抓紧了。”
　　神乐只沉浸在自己的少女心结里，完全没有在意银八的嘱咐，直到差点被甩到路上去，她才知道银八刚刚说的是什么。待她完全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早就死死地环住了银八的腰，整个身子也贴在了银八的后背上。
　　“告诉你抓紧了没事吧？”
　　她发觉银八的声音好像不太对，红着脸抬起头，看见的确实银八同样通红的脸颊。她马上低下头去，说：“没没事。”
　　“没事就好。”
　　神乐靠在他的背上，闻着他身上与他不太搭调的淡淡的草莓香味。她闭上眼睛，想象着他在便利店拿着草莓沐浴露去结账时店员诧异的神情，不由得笑出声来。
　　“你这小丫头笑什么呢？”
　　“没笑什么。”她随口应了一声。然而她的思绪并没有到此为止，她会回忆刚才他通红的脸颊，她会希望他由此爱上她，她会猜测路人看见他们的样子会不会就认为他们是情侣，她会为她有朝一日的告白打腹稿，她会害怕他不接受自己在她还没想完两人的一生时，银八已经把摩托停到了她的公寓楼下。她不舍地松开银八，跳下摩托，笑着同他告别。她目送着他渐渐离去的背影，直到他由一个轮廓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方才转身上楼。打开门，迎接她的并不是陆奥的笑脸，而是陆奥带着烦躁与无奈的言语。神乐脱下鞋，赤脚踩在地板上，站在客厅，静静地听着陆奥说话。她知道偷听别人讲话不对，但是陆奥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和她有关，让她无法收起好奇心。
　　“辰马，我没有说不同意和你同居，只是想缓一缓。”
　　“我不是对你不满意。”
　　“你可以来我这里住。”
　　“你和小神乐你要是不招惹她，她能打你吗？”
　　“小神乐的确脾气不好，但是她真的是一个好孩子。你不能这么说她！你知道这孩子的生活有多辛苦吗？”
　　“无论如何，在小神乐结束日本的学业之前，我是不会抛下她的。”
　　神乐听见这些话，一声不吭地回到房间，开始收拾东西。她拿出一个小皮箱，往里面放了几件夏天的衣服和平时需要看的书。她拉开抽屉，那支棒棒糖还静静地躺在那里，保质期还没过，还是可以吃的。一切都安顿好之后，她拉着箱子，嘴里含着那支草莓味的棒棒糖，离开了公寓。她站在路口，如果换作以前的她，可能是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的，然而现在不同了。那天，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半个小时后，银八的家门被敲响。他打开门，看见神乐拎着箱子笑盈盈地站在门外。
　　“晚上好，可以收留我一段时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