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苏翠翠

12、第 12 章

　　新八拿出钥匙准备开门，他注意到神乐惊诧的神情，赶忙解释道：“这是为了方便照顾他。”
　　“开你的门。”神乐不耐烦地说。
　　新八白了神乐一眼，一边开门一边嘟囔着：“臭脾气。”屋子里挂着厚厚的窗帘，只有几束光线透过缝隙照进来，反倒显得格格不入。新八带着神乐摸索着往里走，他摸到开关，打开了灯。“阿银，今天好些了吗？”他停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回应，就决定去银八屋里看看。神乐的目光扫过起居室，并没有发现什么变化，无非是家具更旧了一些而已。她跟着新八走到银八的房间门口，新八正准备推门进去，她却往后退了两步。新八回过头，对她说：“来都来了，一起进去吧。”
　　“是新八吗？”
　　屋子里突然有了动静，新八虽然被吓了一跳，但瞬间就放下心来。“嗯，我进来咯。”
　　“不好意思啊，新八，我刚醒。怎么，是有别的客人吗？”银八的声音越来越近，神乐听得越来越慌乱。她的手渐渐攥紧，心跳也开始快了起来，好像即将面对的不是银八，而是一头可怕的猛兽。当她看见门打开了一条缝隙时，她再也坚持不住了，选择了临阵脱逃。她转身欲走，然而时间太晚了，她的背影已经入了银八的眼。“神乐？是你吗？”
　　神乐被他叫住，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她闭上双眼，长吁了一口气后才睁开双眼，此时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词：鱼死网破。她回过身，目光在屋子各处徘徊，说：“听说你淋雨后生病了，过来看看你。”
　　“你告诉她的？”
　　新八见银八煞有介事的样子，当真是不想承认，但还是点了点头。“毕竟多年不见了。”
　　“好了，看你精神还”神乐本想说“看你精神还不错，我就走了”，但是当她看见银八的样子，她只能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地咽回去。银八苍白的脸色和干到起皮的嘴唇都宣示着他的虚弱，如果足够细心，还能发现他是一直靠在门框上的。“好像不太好。”神乐补上了后半句话。
　　“阿银，你吃饭了吗？”
　　“还没。”
　　“我去煮点粥，你陪阿银说会儿话吧。”
　　新八径直去了厨房，留下神乐一个人站在屋外。她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心中又开始埋怨起自己为什么要跟上来。银八虚弱的样子让她想起那天她在雨中的决绝，她能够想到他之后失魂落魄地淋雨的样子。随着悔意的不断加深，神乐的心里开始燃起了一丝希望，他是不是真的一直在这间公寓里等着她？然而，很快，她自己熄灭了这一点火苗，不断提醒着自己她只是一个过客。她抬起头，努力迎上他的目光，试图摆出对待所有路人的礼仪性的微笑，但是失败了。她对他真的是笑不出来，只好摆出扑克脸，淡淡问了一句：“伞坏了吗？”说完，她恨不得咬舌自尽。
　　“没有。”
　　“回去躺着吧。”
　　“嗯。”
　　“神乐！”新八在厨房里喊道。
　　“啊？”
　　“今天阿银的体温还没量，你帮忙量一下！”
　　神乐瞥了一眼银八僵硬的背影，咬着牙应下来了：“体温计在哪？”
　　“在床头？你问阿银！”
　　问你大爷啊，这是神乐的第一反应。她跟着银八进了房间，问道：“体温计在哪？”
　　“抽屉。”银八整个人摔到床上。
　　神乐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来，尴尬地撩了一下头发，一边走向窗户一边说：“哪个？”她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傍晚的余晖顿时铺在床上，将最后一丝温暖送给银八。她打开窗户，回头看向银八，说：“忍几分钟吧。”她又走到床头，在最上面的抽屉里拿出了体温表，特意检查了一下。她坐在床头，身子前倾，一只手拿着体温表，另一只手按在银八的被子上准备掀开。她对上他那对猩红的眸子，不禁缩回了手，别开脸，将体温表递过去，说：“自己夹好。”她看着银八拿走体温表，又起身过去关了窗户。她半个身子倚在墙上，大脑迅速搜索着两个人的共同话题，打算随便拣出一个来打破这种尴尬的气氛。“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了呢。”神乐一直都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总是说一些傻话。
　　“是啊，不像神乐，还年轻。”
　　“你也才三十七岁，正值春秋鼎盛。男人的青春是很长的，不像女人。再过十年，我到了你这个年纪，怕是不能看了。”
　　“小神乐一直都很漂亮，不管是戴着眼镜还是摘了眼镜。”
　　“哦，我后来做了手术。”
　　“嗯。”银八顿了顿，“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挺好。你呢？”
　　“还好。”
　　“为什么没搬家呢？”
　　“为什么要搬家呢？”
　　神乐被他问住了，想了想，说道：“这里太旧了。”
　　“我恋旧。”
　　“旧东西而已，扔了吧。”
　　“我的东西都是扔不得的。”银八翻了一个身，对着神乐，“想必小神乐已经扔了不少了吧？”
　　“不重要的都扔了。”
　　“什么是不重要的？”
　　“没有回忆的。”
　　“神乐。”
　　“嗯？”
　　“我还是喜欢粉色。”
　　神乐听得云里雾里的，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好敷衍地应了一声。银八看出她没听明白，也就不再多言，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等到体温计的时间到了，神乐才过去跟银八说话：“体温计。”她一只手接过体温计，另一只手覆在银八的额头上，确认他真的退烧了方才放下心来。她蹲下身子，把体温计放回抽屉。不经意间，她发现抽屉里放着一面小镜子。她按捺不住好奇心，拿起了镜子看了看，镜子背面的兔子图案让她想起了这是自己以前用过的。她赶忙把镜子放回去，正巧她的红唇映在镜子上，这时她才有些明白刚才银八的话。真是拿他没办法呢，她这样想着。神乐轻轻把抽屉推回去，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此时她的嘴角是上翘的。
　　银八见她一直没动静，便翻身爬过去，整个人都趴在床边，凑过去说：“你好像很高兴呢。”
　　神乐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抬起头，突然闯进她的视线的银八的脸把她吓了一跳。她不由得惊呼一声，身体一斜，整个人都坐在地上。银八见她要倒，伸手去扶她，没想到人没扶到，自己倒跟着从床上滑下去，同她一起倒在地上。他爬起来，盘腿坐在神乐边上，扭头看向神乐。松松垮垮的低马尾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伸出手，摘下了她的发带，橘发如折扇一样慢慢打开，披散在她的身上。神乐惊讶于他的举动，与他对视了许久，方才从他的手中抽出发带，扭过脸去，嗔怪道：“莫名其妙！”
　　“头发长长了呢。”
　　“那又怎样？”
　　“很漂亮。”
　　“谢谢夸奖。”神乐随意捋了捋头发，“起来吧。”正准备起身时，银八早已站起来，向她伸出了手。她迟疑了一下，然而并没有去握住他的意思，倔强地扶在床沿上。银八笑了笑，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从地上拎起来，顺势送入怀中。神乐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同她一样紧张的心跳，嘴角浮上一丝微笑。
　　“阿银，神乐，吃饭了！”
　　新八的喊声马上让神乐清醒过来，她急忙推开银八，结结巴巴地说：“魂淡，别别传染给我！那个，吃饭去吧!”
　　“又不是病毒性感冒。”银八跟在神乐身后，小声嘟囔着。
　　“我知道！别瞧不起文科生！”
　　“嘁，抱一下又不会死。”
　　神乐瞪了他一眼，威胁道：“再多说一句就废了你，笨蛋天然卷！”
　　银八终于安静下来，心中回味着那句“笨蛋天然卷”，脸色突然好了许多，好像他的感冒已经痊愈了一样。